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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朕只用了一分力。

    秦牧看著老者。
    他笑了笑。
    “好啊。”他说。
    他將手中的秋水剑轻轻一拋。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柳白面前,剑尖向下,插入地板三寸。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在欢呼,在雀跃。
    柳白看著那柄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伸手去拔。
    只是看著秦牧,缓缓从背后解下剑匣,放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剑匣之上。
    “老夫有一式剑法,”他说,“练了五十年,从未用过。”
    “因为没有人,值得老夫用。”
    他抬眼,看向秦牧。
    “今日,老夫想试试。”
    秦牧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猎手遇到猎物时的兴奋,是棋手遇到对手时的欣赏,更是强者遇到强者时,本能的共鸣。
    “好。”他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带著同样的郑重。
    夜风骤然停了一瞬。
    檐角的滴水声,仿佛也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两双眼眸,和那即將爆发的——
    剑意。
    而此刻,楼下大堂里。
    老板娘踉踉蹌蹌地衝进后厨,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快……快……”
    她对著目瞪口呆的伙计们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拿出来……”
    伙计们面面相覷。
    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要去干一票大的吗?
    怎么现在……
    老板娘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
    她只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她经歷了此生最大的恐惧,最大的震撼,和最深的绝望。
    她只知道,此刻楼上站著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大秦皇帝。
    一个是剑痴柳白。
    而她,一个黑店的老板娘,刚才还想著对皇帝下手。
    她现在还能活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板娘靠在灶台上,大口喘著气,泪水混著雨水顺著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做的——
    就是准备好最好的酒菜。
    然后祈祷。
    祈祷那两位祖宗,喝完了酒,吃完菜,把她当个屁一样放了。
    楼上,天字一號房的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云鸞的身影从门缝中闪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走廊上。
    她的手中依旧握著那柄暗银色的细剑,剑身没有出鞘,但她的整个人已经处於隨时可以出手的状態。
    她的目光扫过走廊,落在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隨即看向地板上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和那把插在木板中的秋水剑。
    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门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房间里,小渔缩在床上,用被子蒙著头,浑身瑟瑟发抖。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听见那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听见那惊雷般的剑鸣,却不敢出去看。
    她只是一个渔家女,一个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今夜经歷的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而赵清雪,依旧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动过。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她那张绝世容顏照得忽明忽暗。
    她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听见了那个老头的名字。
    剑痴柳白。
    这个名字,她並不陌生。
    离阳皇宫的密档中,有关於此人的详细记载。
    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绝世剑客,一生行事只凭本心,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传闻他剑术通神,从未一败,晚年归隱山林,不问世事。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而此刻,这个传说中的剑客,正在与秦牧——对峙。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不关心柳白的死活,也不关心秦牧的胜负。
    她只想知道——秦牧到底有多强。
    那道太祖敕令凝聚的虚影,被他一击湮灭。
    那头纠缠李淳风数百回合的巨龙,被他隨手崩解。
    此刻,他面对的是浸淫剑道一甲子的剑痴柳白。
    他会怎么做?
    又会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赵清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或许能看见更多。
    走廊上,柳白的手按在剑匣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內敛,如同即將出鞘的剑,在鞘中积蓄著最锋锐的锋芒。
    秦牧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动,没有摆出任何架势,甚至没有任何属於武者的气势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柳白身上,眼中带著一丝欣赏与期待。
    仿佛一位观眾,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檐角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夜风拂过走廊,吹动两人衣袂的轻响,清晰可闻。
    终於——柳白睁开了眼。
    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此刻亮得如同两颗寒星。
    他抬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錚——!!!”
    剑匣开启的瞬间,三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
    不是之前那三柄剑。
    是另外三柄。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宽厚如同门板,剑脊上鐫刻著古老的符文,散发著厚重如山岳的威压。
    一柄通体雪白,剑身纤细如同柳叶,剑尖微微上挑,流转著如同月光般的清冷光芒。
    还有一柄,通体透明,如同寒冰雕琢,剑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实体,只能看见空气在剑身周围扭曲、凝结,仿佛连空间都被它冻结。
    三柄剑,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
    厚重如山,轻灵如水,冰冷如霜。
    三剑齐出,剑意交织,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地板开始龟裂,墙壁开始剥落,廊柱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些悬掛的灯笼剧烈摇晃,灯笼罩子里的烛火疯狂跳动,几欲熄灭!
    这就是剑痴柳白的真正实力!
    三剑齐出,剑意交织成领域,足以碾压任何天象境以下的武者!
    可秦牧,依旧站在原地。
    月白色长袍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扬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些足以撕裂金铁的剑意,不过是他面前拂过的一阵微风。
    柳白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抬手,三柄剑同时呼啸而出!
    黑剑如山,从正面碾压而下,带著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
    白剑如风,从侧面绕袭,剑尖直取秦牧左肋!
    冰剑如霜,从上方刺落,剑身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晶,纷纷扬扬洒落!
    三剑齐至,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秦牧所有退路!
    这是柳白压箱底的绝技,名为“三才绝杀阵”。
    他练了三十年,从未在人前用过。
    因为没有人,值得他用。
    而今日,他用了。
    可秦牧,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隨意,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弹在了那柄当头劈下的黑剑剑身上。
    “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比檐角的滴水声还要轻。
    可那柄厚重如山岳的黑剑,在接触到那根手指的瞬间——骤然停住!
    剑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在恐惧,在哀鸣!
    紧接著,那剑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轰!”
    黑剑重重砸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整面墙轰然倒塌,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秦牧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一拂。
    那柄从侧面袭来的白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擦著他的衣角掠过,刺入身后的廊柱,剑身整个没入,只留下剑柄在外微微震颤。
    而他的头微微一侧,那柄从上空刺落的冰剑,贴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的寒气在他脸侧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隨即消散。
    三剑齐出。
    三剑齐破。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柳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柄深深刺入廊柱的白剑,看著那柄砸塌了墙壁的黑剑,看著那柄擦过秦牧脸颊、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冰剑。
    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他练了五十年的剑。
    他压箱底的绝技。
    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完美一击。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柳白缓缓垂下手臂。
    他没有再出手。
    因为他知道,再出手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深浅。
    大到他连“绝望”的情绪都升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看著秦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嘴角涌出。
    柳白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指尖沾著殷红的血。
    他受伤了。
    不是被秦牧打伤的。
    是被自己的剑意反噬的。
    三剑齐出,剑意全力催动,却被对方轻鬆化解。
    那反噬回来的力道,震伤了他的经脉。
    柳白看著指尖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收回手,抬袖擦了擦嘴角,血痕在灰色的道袍上晕开一片暗红。
    然后,他看向秦牧,缓缓开口:
    “老夫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柳白,一生求剑,一生无敌。
    七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从未在任何对手面前认过输。
    可今夜,他认了。
    输得心服口服。
    输得无话可说。
    输得甚至生不起半分不甘。
    秦牧看著他,看著他苍老面容上的释然,看著他眼中那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剑法。”他说。
    三个字,真诚,坦率,不带任何客套。
    柳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
    “能得到你这句评价,”他说,“老夫这五十年的剑,没白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悬浮在空中的冰剑上。
    剑身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柳白抬手,轻轻一招。
    冰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身侧,悬浮在他肩头。
    那柄刺入廊柱的白剑,也自动拔了出来,飞回他身边。
    只有那柄砸塌了墙壁的黑剑,还被埋在砖石碎屑中,发出沉闷的剑鸣。
    柳白没有急著去召它。
    他只是看著秦牧,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最后一弹,用了多少力?”
    这话问得奇怪。
    可秦牧听懂了。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