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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战线不会骗人,但战报可以

    酒泉城中,消息如野火般,瞬间传了开来。
    龙卫城被围的消息传来,留在酒泉城里的商人,皆是彷徨忐忑,生怕刘恭吃了败仗,又怀著侥倖的心態,想著刘恭兴许能贏。
    直到刘恭的大军再度归来。
    沸腾的声浪,顿时衝破了阴沉的天空。
    大街上到处都是簇拥的人群。
    平日缩在坊市角落里的猫人小贩,此刻也直起腰板,朝著大批人马俘虏耀武扬威,竖著尾巴仿佛自己也得胜了。
    至於粟特人,他们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们唾骂著这些回鶻人,甚至还从地上捡起石头,砸向那些回鶻人。直到护卫士卒说明,这些俘虏是粟特將士的战利品,粟特人才停下手,但依旧没有停下嘴巴。
    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上。
    刘恭正在八角小楼里。
    就在刘恭身旁,摆放著青瓷茶托,正微微冒著热气。
    旁边还有契苾红莲,低眉顺眼。
    一袭淡鹅黄的缎袍下,她的蹄子正不安的蹭著地板。
    “明照,你记一下。”
    刘恭仿佛无视了契苾红莲,坐在高台之上。米明照当即端来纸墨笔砚,来到刘恭身边,开始记录了起来。
    “我军巡边至龙卫城,遭甘州药罗葛先锋,及北迁流寇,欲假道肃州入西大漠,二千余眾夜袭合围。某督师坚守,调契苾部眾袭之,斩获颇丰。”
    “生擒回鶻人四百余,斩杀六百余,其余千人逸散至大漠,不知所踪,截获其冬粮牛马不知繁几。”
    他停了一下,听著米明照的手握毛笔,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番战报,自然是夸大了的。
    但夸大就是刘恭的本意。
    毕竟,当人们都注意到刘恭夸大时,就会下意识地忽略,他在別的地方也在乱说,比如说甘州回鶻。
    这就是个巨大的屎盆子。
    刘恭的意图,就是扣给甘州回鶻。
    有了甘州回鶻“动武”在先,张淮深身为归义军节度使,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若是不管,那就是驳了他的面子,以张淮深如今的情况,必然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况。
    那这仗,自然就打起来了。
    想到这里,刘恭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了一口。
    他的目光也飘到了契苾红莲身上。
    “记下了?”刘恭提醒著米明照,眼神却始终落在契苾红莲身上,仿佛盯住了她似的。
    米明照將手扣在笔管上,最后在收束处落下一勾,带起的一点墨痕还未乾。
    契苾红莲也再也按耐不住了。
    “慎谨君,若是无事,我就先行退下。我族部眾还需得分割获利,若无我主持大局......”
    “我已让玉山江去做了。”
    刘恭的手轻轻盘著茶盏。
    契苾红莲顿时怔住了。
    分割战利品,乃是酋长之大权,甚至可以说,自社会性动物诞生而来,分肉,便是一项重大的权力,唯有领头人可以执行。
    譬如狼群,唯有头狼,方可食用肥膘內臟,而那些小狼,只能跟在后头吃些剩的。
    如今刘恭此等做法,便是在分割契苾红莲的权利。
    她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刘別驾,我契苾部有契苾部的规矩,若是坏了这些规矩,岂不是祖宗神明共惩?”契苾红莲当即搬出了藉口。
    看著她焦急的模样,刘恭心里顿时乐了。
    说服別人?
    开玩笑,这又不是言情小说。
    权力场上,说服这种招数,只有在骗人来开会的时候,才是有用的,譬如刘恭说服龙烈,就开了不少条件,代价是要龙烈的人头来换。
    像契苾红莲这般,三番两次不信刘恭,早就让刘恭心中不爽。
    刘恭自觉从未对不起过她。
    可她先是想跑路,刘恭给出许诺后,又派玉山江来试探自己,仿佛自己是个没脾气的人。
    既然如此,刘恭的办法很简单。
    你都怀疑我要害你了。
    那我当然得迫害一下你。
    当然,迫害的方式,是要让其他人得到好处,譬如契苾部眾与玉山江。
    唯一的利益受损人,就变成了契苾红莲。
    “到了汉地,便得依汉俗来。”刘恭悠悠地说,“至於契苾部的旧俗,不过是些蛮夷习俗。红莲,我曾说过,若是想做汉人,不光得穿汉人的衣裳,还得行汉人的规矩。”
    说完,刘恭轻轻叩了一下案几。
    篤的一声清响。
    在契苾红莲心中,却比最苦的药,还要来的苦三分。
    “玉山江是药罗葛一氏的人,也是契苾部的大將。既然是他打了胜仗,他分,那肉就是天经地义来的。”
    后半句话,刘恭並未说。
    但两人心中皆是心知肚明。
    若是契苾红莲去分了肉,眾人皆觉得是契苾红莲的恩,还会掛念著契苾红莲。
    所以,刘恭不让契苾红莲去,便是要让眾人记得,不是契苾红莲分的肉。至於是玉山江,还是刘恭的恩情,刘恭並不在乎。
    只要不是契苾红莲的便可。
    米明照微微抬头,看著两人对峙的模样。
    很快,金琉璃的手身来,抚著米明照的后颈,像是在哄小孩似的,让米明照不去看这些事。
    红莲喉咙口像是卡了碎炭,声气变得沙哑,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让她无所適从。
    这算是架空自己吗?
    “红莲,你看这琉璃杯。”
    刘恭忽然拿起了玻璃盏,推到案几正中央。
    契苾红莲就这样,看著刘恭轻敲玻璃盏,隨后逐渐用力,到最后猛地一敲,玻璃盏顿时碎裂开来,落得遍地皆是渣子。
    “若你不信这玻璃盏会碎,那迟早有一日,它会被你敲碎。”
    “你带著部眾,內附到肃州来,我许了你血税护你周全。你说要出逃,我又许了你承诺。可你也確实精明,总爱让人代话试探。本官现在是发觉了,你对我的信任,正如这玻璃盏。”
    刘恭踢了一脚碎玻璃。
    碎玻璃顺著木板,划过时发出刺啦的声响,留下了一道痕跡。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契苾红莲的身子抖得就像筛子。
    她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原先的那些算计,与心中的小算盘,在刘恭的这番行为之下,皆是化作了无力感。
    是啊。
    既然到了汉人的地界,就该守汉人的规矩。
    “奴......知错了。”
    这一声唤出口时,她那单薄削薄的肩窝处猛烈一抽。
    契苾红莲紧咬著有些红肿的朱唇,极不情愿地说出了这句话,为维护自己的权力,还是选择了低下头。
    但可惜,低头换不回权力。
    “但凭別驾差遣,只求......”
    “不必了。”
    刘恭摆了摆手。
    “此后这些事,差遣玉山江去做便是。玉山江亦是你族部眾,督师亦无不妥。红莲你就好生於城中休养,不必再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