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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一盘棋,五年期

    只是第二天,当他走出房门时,府里的下人们发现,他们这位总是温文尔雅的侍郎大人,一夜之间,两鬢竟添了几缕刺眼的霜白。
    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和,更加谦卑。
    当他在户部衙门门口,“偶遇”了前来兵部办事的永昌侯世子时。
    许清甚至主动上前,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为自己前几日“马车失控,惊扰了街坊”而连声赔罪。
    永昌侯世子看著眼前这个点头哈腰、卑微得如同一条狗的中年文士,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用一种“和蔼”的语气说道:
    “许大人言重了。年轻人,走路还是稳当些好。”
    许清千恩万谢地退下。
    回到那间属於他的、堆满卷宗的公房后,他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还不够。”
    他对著窗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还远远不够。”
    恐惧是一剂猛药。它能摧垮一个人的意志,也能將一个人的决心,锻造成坚不可摧的钢铁。
    永昌侯府的威胁,没能让许清退缩。反而让他意识到,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无异於蚍蜉撼树。
    他需要盟友。
    第四年,他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这是一个比暗中查帐更加危险、更加需要耐心的过程。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因为在这京城之中,每一张笑脸的背后,都可能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立场和利益。
    他將目光投向了朝堂上那些同样出身清流、同样对永昌侯府的囂张跋扈心怀不满,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御史和言官们。
    这些人,大多没什么实权,却是朝堂上最后的风骨所在。
    许清没有与他们进行任何直接的接触。他们不敢在他的府邸附近出现,他也不敢踏入那些御史的家门。永昌侯府的眼线,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笼罩著整个京城。任何一丝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们之间的联繫,只通过最原始,也最隱秘的方式——密信。
    信件从不通过官方的驛站,而是由许清花重金豢养的、背景绝对清白的江湖信鸽传递。信的內容,也从不涉及任何敏感的字眼。
    每一封信,都用苏铭当年在县学时,半开玩笑教给他的那种“暗语”进行加密。
    那是一种基於《南疆异闻录》中某种少数部族的生僻词汇,和《稼穡要术》中农时节气的变化规律,组合而成的一套独特密码体系。
    例如,“惊蛰后第三日,赤尾蝶南飞”,可能代表著“永昌侯府第三批军械即將南运”。
    而“霜降前,穀仓满”,则可能是在询问“扳倒侯府的证据,是否已经收集充足”。
    这种加密方式,除了他和苏铭,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人能看懂。
    每一次传递信息,都像是一场在刀尖上的舞蹈。许清甚至能感觉到,永昌侯那双隱藏在暗处的眼睛,始终在审视著自己。他不敢有丝毫的声张和异动,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所有的努力,都还只是空中楼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前功尽弃,万劫不復。
    他联合了三位御史,一位给事中。他们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同盟,像几只在阴影中辛勤掘土的鼴鼠,將各自掌握的、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一点点地匯集到许清这里。
    户部的帐目,是网。
    御史们弹劾奏章中引用的民间疾苦案例,是针。
    给事中封驳过的、与永昌侯府相关的违规奏疏,是线。
    许清將这些针线,一针一线地,在那张巨大的利益之网上,穿插、编织。
    他告诉自己,也告诉他那些素未谋面的盟友:这盘棋,要下得足够久,久到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
    第五年。北境的风,终於带来了战爭的消息。
    北莽蛮族的十万铁骑,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悍然越过天堑关,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大兴国的北方三州。
    战火,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
    整个大兴朝堂,为之震动。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一封封告急的军报雪片般飞入京城。
    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不起眼的吏部任命文书,悄然下达。
    户部郎中许清,因“勤勉克己,於钱粮调度一事上颇有建树”,升任户部左侍郎,从三品。
    他终於,站到了距离权力中枢,仅有咫尺之遥的位置。
    他知道,机会来了。
    战爭,就像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绞肉机,它会吞噬无数的生命,但同时,它也会將那些隱藏在平日里的贪腐与黑暗,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永昌侯府想要维持军方的绝对控制权,就必须在这场战爭中打出漂亮的战绩。而想要打胜仗,就需要天文数字般的军费、粮草和器械。
    这个巨大的缺口,仅靠国库那点早已被蛀空的老底,是远远不够的。
    永昌侯,必然会动用他那些隱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钱袋子。而这些钱的每一次流动,都会在户部的帐目上,留下一道无法擦除的痕跡。
    战爭,会让永昌侯那张用谎言和贪墨织成的大网,因为过度拉扯而现出原形。
    但许清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坐在书房里,看著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战报。
    “北安城破,守將王將军力战殉国,三千守军全军覆没。”
    “铁壁关失守,十万流民南逃,饿殍遍野。”
    他看著那些冰冷的、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看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將领名字被一个一个地划掉,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场战爭会让大兴陷入绝境。他知道,会有无数像风陵渡那个十四岁少年一样的生命,被强行推上战场,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而他,却在利用这场灾难,去完成自己的復仇,去实现自己对挚友的那个无声的承诺。
    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许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缓缓地站起身,重新走到了那幅“慎独”之前。
    这五年里,他无数次地在梦中回到那个西直门的黄昏。他无数次地看到苏铭那挺直的脊樑和望向北方的眼神。
    那个眼神,支撑著他走过了这漫长而又孤寂的五年。
    如今,北境燃起了烽火。
    一股极其强烈的、毫无来由的预感,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他会回来的。
    苏铭,一定会从那片血与火的土地上,重新走回来。
    自己这盘下了五年的棋,终於……等到了另一位执棋者。
    许清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期待与压抑,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能听到,那从遥远的北方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正在一步一步地,向著京城,向著这个漩涡的中心,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