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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京华夜,故人局

    大兴,京城。
    夜色如墨,泼洒在鳞次櫛比的屋脊之上,將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笼罩在一片沉寂而又压抑的黑暗之中。
    户部侍郎府,书房。
    许清坐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和卷宗之后,指间捻著一支半旧的狼毫笔,眉头紧锁。烛光映照著他那张过分年轻却又带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的脸,愈发显得苍白。
    他已经在这方小小的书房里,枯坐了三个时辰。
    桌案上摊开的,是刚刚加急送来的军费核销文书,以及一份份触目惊心的阵亡將士抚恤名单。每一个硃笔勾画的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陈旧味道,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战场上浸染了军报,跨越千里,传递到这间书房里的。
    许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了对面墙壁上悬掛著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写得並不算顶尖,笔锋尚显稚嫩,却带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肯向世俗妥协的锐气与风骨。
    ——慎独。
    这是五年前,苏铭在琼林宴后,赠予他的。那时的他们,一个是新科进士,一个是翰林编修,意气风发,都以为凭藉胸中所学,便能澄清玉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五年过去,那份曾被他们视若珍宝的赤子之心,早已被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冲刷、磨礪得变了模样。
    一个流放北疆,生死未卜。
    一个……则学会了將所有的锋芒与稜角,都深深地埋藏在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
    许清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嗶剥”炸响。他的思绪,仿佛被这声轻响牵引著,瞬间倒流回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血色黄昏。
    ……
    五年前,京城,西直门。
    官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百姓们像是赶一场热闹的集会,脸上带著好奇、幸灾乐祸等种种复杂的神情,对著囚车队伍指指点点。
    许清就混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头上戴著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將自己那张在官场上已小有名气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前方瞬间骚动起来。
    许清踮起脚尖,拼命地朝前望去。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酌,激昂文字,指点江山的挚友。
    苏铭穿著一身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著沉重而冰冷的铁製枷锁。那枷锁在石板路上拖行,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头髮散乱,脸上、身上遍布著鞭挞的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
    可即便是这样,苏铭的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低头,没有哀嚎,甚至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向他投掷烂菜叶和石子的百姓。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穿过喧囂的人群,望向了遥远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北方。
    那一刻,许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衝出去,去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冤枉的!他不是什么通敌的罪臣,他只是……挡了某些人財路的绊脚石!
    然而,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死死地攥住了。
    “许大人,冷静!”
    拉住他的,是他的老师,国子监司业刘文渊派来的心腹幕僚。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现在衝出去,除了陪他一起死,没有任何用处!你忘了刘公的交代了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许清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死死地咬著嘴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开来。
    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从那股焚心蚀骨的愤怒与无力中,寻回一丝清明。
    他不能衝动。
    苏铭倒下了,他不能再倒下。如果他也倒了,那这滔天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囚车缓缓驶过。
    在与许清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苏铭仿佛有所感应,他那平静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向著许清所在的方向,偏转了一剎那。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许清读懂了。
    那眼神里说的是——活下去。
    囚车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许清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直到拉住他的幕僚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如梦初醒。他缓缓地鬆开紧握的拳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四个深深的血色月牙印,鲜血淋漓。
    ……
    从那天起,许清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翰林院那个曾因一字之差便与同僚爭得面红耳赤的“许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终日埋首於故纸堆中的庸碌官员。
    他不再参与任何朝堂爭辩,不再对任何不公之事发表看法。別人升迁,他拱手道贺;別人贪墨,他视而不见。他將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变成了一块温吞的、毫无威胁的“鹅卵石”。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曾经的青年才俊,在经歷了挚友的打击后,已经彻底心灰意冷,沉沦了。
    就连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永昌侯府,也渐渐放鬆了警惕。
    但无人知晓。
    白日里,许清在户部那积满灰尘的库房中,將一本本落满灰尘的旧帐册,分门別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夜晚,当整个京城都陷入沉睡时,他书房里的烛火,却常常会亮到天明。
    他將白天记在脑海中的军费开支、粮草调拨、器械损耗等关键数据,与过去十年的帐目,逐一进行比对。
    这是一项浩瀚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帐房先生都感到绝望的工程。但他却像一个最虔诚的苦行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从未间断。
    第一年年末。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许清终於从两本相隔了三年的军械採买帐册的细微差异中,发现了第一丝蛛丝马跡。
    永昌侯府名下的一家不起眼的铁器行,在大兴与西炎国的一次小规模边境摩擦中,以“战损”的名义,虚报了三千副铁甲的损耗。而这笔足以装备一个满编营的军费,最终通过七八个钱庄的辗转,流入了永昌侯世子的私人金库。
    证据,还远远不够。这条线索,就像是深海巨兽露出水面的一片鳞甲,看似微小,其背后隱藏的庞然大物,却足以將任何胆敢靠近的人,都撕得粉碎。
    许清將那张写满推算和分析的草纸,凑到烛火前,看著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