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归来者与求见者（三合一）
第112章 归来者与求见者（三合一）
飞翼峡谷的嶙峋山壁，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巨兽的脊樑。
哈雷男爵的车队，在狗头人首领寡言而高效的引领下，碾过碎石子路，最终停在了那面最为陡峭、开凿著巨大入口的山壁前。
“在此等候。龙主大人知晓后，自会决定何时接见。”
鲁比用生硬但清晰的通用语说完，便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入口一侧，不再言语，只有那双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的眼睛，表明他並非死物。
哈雷男爵下了车，脚下是粗的岩石地面。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华贵但沾满尘土的外袍，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
龙巢入口附近，几队披著简易皮甲、手持锋利短刀的狗头人巡逻队迈著整齐的小碎步经过，眼神警惕；
高处壁沿上，一群身材高大、肌肉虹结的大地精正在默不作声地擦拭著战斧和重弩，偶尔投来的一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评估与冷漠；
更高处的天空，几头双足飞龙掠过，投下短暂的掠影，带来令人心悸的尖啸。
这一切都让习惯了城堡丝绒与美酒、面对的是骑士、农民和商贾的哈雷男爵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里瀰漫著一种粗野、高效、弱肉强食的气息，与他熟悉的贵族世界格格不入。
男爵像是误入了猛兽巢穴的锦鸡，每一根羽毛都因为环境的陌生与潜在的危险而微微乍起。
时间在沉默与令人焦躁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洞窟深处偶尔传来模糊的声响，或许是鲁比与某个匆匆进出龙巢的狗头人僕从，用喉音在进行快速交流，但有关於红龙领主是否接见哈雷男爵的消息，始终石沉大海无有答覆。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从峡谷边缘褪去，冰冷的夜色开始瀰漫。
不，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哈雷男瑟在心中吶喊。
他又紧了紧衣领，心中那点“前来谈判”的虚妄底气，正在被这无声的晾晒和周围无形的压力迅速消磨掉。
就在这时，一阵扑稜稜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
一只羽毛顺滑、品类未知的小型猛禽斜斜地飞来，在接近龙巢入口上空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形停滯，直直地落了下来。
就在即將摔倒地面时，柔和的绿色光芒闪过，猛禽的身影在光芒中舒展、变化—
化作一位身著简朴旅行服饰、背著小包的俏丽少女，轻巧地落在了离哈雷男爵不远处。
正是德鲁伊艾卡。
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头就看见了神色无奈、带著明显等候焦躁的哈雷男爵一行——
人，在短暂的疑惑后，眼中又闪过几分瞭然，隨即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微微屈膝行礼。
“向您问好，男爵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艾卡小姐？”
哈雷男爵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这位曾替菲尼克斯送过信的德鲁伊少女。
他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真是巧遇。艾卡小姐这是————刚回来？”
“是的，男爵大人，我刚从风车镇处理完一些事务返回。”
艾卡点点头，目光扫过男爵身后那些捧著礼盒、神色不安的隨从，以及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成。
这时，之前对哈雷男爵不假辞色的狗头人首领鲁比，主动上前半步，对著艾卡低头，用比刚才恭敬得多的声音道：“艾卡小姐，欢迎回来！”
周围几名路过的大地精也稍稍放缓了脚步，向艾卡投来致意的目光。
————儘管他们的“致意”在人类看来可能依旧凶悍。
哈雷男爵心中升起讶异。
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低阶————不，中阶德鲁伊，在这怪物盘踞的龙巢中，地位似乎远非他之前想像的那么简单。
男爵当机立断道：“艾卡小姐，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有万分紧急之事需当面恳求菲尼克斯阁下。”
“可在此等候已久，却迟迟未见回音————不知你是否方便，帮个閒忙————”
他边说，边对身后的弗兰斯使了个眼色。
弗兰斯会意，马上捧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镶嵌著宝石的华贵木匣，小心翼翼地递到艾卡面前0
哈雷男爵继续道：“这是我为菲尼克斯阁下准备的一点微薄心意，也是我急迫心情的证明。”
“能否劳烦艾卡小姐，代为將此物转呈阁下，並————委婉提醒一下，哈雷·德·红鹿正在外恭候？”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將催促包装成了恳请，又將礼物说成是心意的证明。
艾卡看了看那珠光宝气的匣子，又看了看哈雷男爵写满焦虑与期盼的脸。
她清楚老板菲尼克斯的行事风格，也大概猜得到红龙此刻“忙碌”的缘由。
但德鲁伊少女没有点破，只是接过匣子，平静地点点头：“男爵大人客气了。我会將这东西转交老板的。不过，老板是不是有空，究竟什么时候才有空见您，並非我能决定，这一点还请理解。”
“有劳艾卡小姐！”
哈雷男爵连忙道谢，看著艾卡抱著珠宝匣，身影消失在龙巢入口那深邃的黑暗中，心中稍定，但同时又升起一丝更深的忐忑。
龙巢迷宫內部通道复杂，但艾卡早已轻车熟路。
她径直走向菲尼克斯的领主房间，却发现厚重的大门虚掩著，里面並无那熟悉的、带著暖意的呼嚕声和鳞片摩擦的声响。
“老板？”
德鲁伊少女轻轻唤了一声，无龙应答。
奇怪。鲁比明明说龙主大人在巢穴里。
她走了进去，將那个华丽的珠宝匣放在房间中央最显眼的玄武岩大床上。
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巨龙老板去哪儿了？
艾卡想了想，转身又走向自己在龙巢中的住所。
刚走到园子门口，她就忍不住地弯了眉眼。
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扉，一个熟悉的、巨大的暗红色身影，正背对著门口，微微伏低身体，三只眼瞳凑得极近，聚精会神地盯著她其中某块划分出来的方格试验田。
那姿態，活像一只试图研究蚂蚁窝却无从下爪的巨型猫科动物。
菲尼克斯显然没察觉到德鲁伊的到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几株长得有点蔫、但似乎又没什么大问题的魔法植株上，巨大的龙爪悬在半空中，看上去想碰又犹豫著不敢碰。
目睹此景，艾卡先是一怔，之后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
她轻手轻脚走到红龙身侧，顺著他的自光看去，忍俊不禁地开口：“老板，您在看什么呢？我这儿可没有藏金幣————”
“小艾？回来了怎么不吭声？嚇我一跳————”
菲尼克斯龙躯大震：“咳，本龙是来看看，你走了的这些天，这些宝贝花花草草有没有出问题。”
“那老板，您看出来它们有什么问题了吗？”
“呃————”
菲尼克斯的视线飘忽了一下，用爪子尖虚点了点几片感觉上略显发黄的魔法植物草叶：“这几片叶子，跟你走的时候相比，顏色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对？”
“不，它们的顏色很纯正，生长状態很健康。”
艾卡笑著解释，走到田边，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轻轻拂过植株。
“放心吧老板，我临走前特意和自然之魂沟通过————这里的环境因素稳定，只要没有外力破坏，是不会出现大问题的。”
“哦，那就好。”
菲尼克斯似乎鬆了口气，尾巴尖无意识地摆了摆，带起一小股气流。
“本龙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顺便来看看。不看一眼总觉得不放心————”
“老板，你就把心大胆放到肚子里去吧！”
艾卡先是发表了作为德鲁伊研究员的专业意见，然后又补充道：“对了，龙巢门口，哈雷男爵还在等待著您的接见，看起来很著急。他托我转交给您一小箱珠宝————”
德鲁伊少女指了指领主房间的方向。
菲尼克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爪子：“这个本龙知道。就是故意晾著他的。”
“让红鹿领男爵多等等，多想想他自己的处境，待会儿谈生意”的时候，尾巴才能摇得更欢实点。东西放著，不用理会。”
“好。”
艾卡乖巧应下，並不意外。
就在这时，菲尼克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巨大的头颅转过来，三只眼睛一起盯著艾卡。
那自光里带著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小艾，我想给你表演个魔术。”
“老板，什么是魔术？”
“你看看就知道了。”
红龙故作神秘地抬起一只前爪，爪心朝上，空空如也。
艾卡好奇地看著他。
只见菲尼克斯凝神片刻，在没有任何魔网波动的情况下，红龙爪心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接著噗地一声轻响，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凭空出现。
那是一只手工缝製的黑豹玩偶。
布料是上好的黑色天鹅绒，眼睛用两颗剔透的墨绿色宝石镶嵌，身形矫健，虽然针脚在某些细节处能看出製作者的笨拙，但整体形態活灵活现。
艾卡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看看玩偶，又看看菲尼克斯，眼中充满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菲尼克斯得意地用爪尖轻轻將玩偶推到艾卡面前，看著少女小心翼翼、如获至宝般將它捧在怀里，巨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上次答应你的。怎么样，像不像？”他指的是艾卡最常用的德鲁伊荒野形態。
“像！太像了！”
艾卡用力点头，將因为兴奋和喜悦微微泛红的脸颊，轻轻埋在黑豹玩偶柔软的身子上。
菲尼克斯很享受艾卡的反应，更十分满意自己刚才所表演的魔术————
这个不依靠魔网与魔力，就能实现凭空取物的魔术，源於他发现的【装备库】房间bug使用技巧。
【装备库】原本只能无视空间距离，召唤和穿戴存放於其中的装备。
注意，限定为装备”。
而黑豹玩偶明明不是装备”，却依旧被他成功的召唤到了爪子上，这是为啥呢？
说起来其实简单得要死，他刚刚，把玩偶想像成了准备用来砸人的武器”，然后就这么成功了————成功了！
夸张，这居然也能成立！
这下子好了，思路已经打开，以后按同样的方法，估计就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认定为可召唤物的————
艾卡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黑豹玩偶，她完全被这份礼物给吸引住了。
“对了，小艾。在风车镇，我们的店铺除了那些明面上的麻烦，还有没有发现別的、值得额外注意的事情？”
提到工作，艾卡收敛了情绪，认地真想了想，点头道：“確实有一件，老板。我发现紫章贸易联合商会在风车镇的分支商行，最近动作不太对。”
“噢？”
菲尼克斯的竖瞳微微眯起。
这个商会他听说过，南境有数的商业巨头之一，触角伸得很长。
“他们一直在通过私密渠道，高价收购我们卖给其他买家的肥料和种子，进行研究。”
“我打听了一下，他们私下里的分析工坊，一直在尝试逆向破解肥料的配方，这个似乎进展不大。但是————”
艾卡的神色严肃起来：“他们对我们的商品型种子的研究，好像已经有了一定成效。”
“我隱约听到些风声，他们可能已经繁育出少量优良的二代种子，若假以时日扩大化生產，再加上他们庞大的渠道和资本————”
后面的话艾卡没说完，但菲尼克斯已经全明白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同时还有些后悔。
靠，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啊，早该想到的，把优秀的种子销售出去，別人买下一批后，就可以用第一代种子来自行繁育第二代种子。
如果在这方面不设障碍，他们只要大批量繁育成功，有什么理由不反过来侵占市场呢？
在前世记忆里，就算是那些垄断性的种子公司，也必须要靠二代种子的“性状分离”特点，来持续保持每年的销售利额。
云巨人部族的那几本农业技术手册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鳞花离开特定培育环境就退化的特性，本身也是一种生物技术壁垒！
他之前只想著用德鲁伊魔法和农业技术知识提高种子產量和质量，竟然忽略了这最为关键的一道商业护城河！
“大意了————”
菲尼克斯用爪子揉了揉额侧，眼神迅速变得冷静而充满算计。
“不过，现在补上，还不算太晚。”
他看向艾卡，语气果断：“小艾，你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要调整一下了————我需要你立刻开始一项新的育种计划。”
“新计划？”艾卡专注地听著。
“对。利用杂交、回交等农业技术————这些名词你应该不陌生吧？”
菲尼克斯儘量用艾卡能理解的知识术语来解释：“————总而言之，目標是，让我们之后流出去的所有魔法植物种子—无论是雷鸣豆、云棉，还是未来可能有的其他作物，它们的第二代，都会出现十分显著的性状分离”。
，“至於何为性状分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爪子在地上比划著名，声音放缓，像是在讲述一个自然界的奥秘：“你可以这样理解，小艾，我们培育出的优秀种子，就像————就像一头拥有纯正血脉、极其优良性状的魔法野兽，比如一头毛色光亮、体格健壮的冬狼。”
艾卡点点头，这个比喻简单易懂。
“这头冬狼”，它的后代理应继承它的一切优点，对吧？”
“但在自然状態下，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
菲尼克斯的爪子在地表画出示意图：“如果让这头优秀的冬狼，与一头血脉普通、甚至有些屏弱的同类杂交，或者乾脆让它的一些后代在不加控制的情况下自行繁衍————”
红龙停顿了一下，让艾卡消化这个场景。
“那么，在它的孙辈或曾孙辈中，你很可能就会发现，有些后代依然威武神骏，但有些则会变得普通，甚至出现毛色杂乱、体型瘦小等“退化”的跡象。”
“这种在后代中，优良性状不再稳定传承，反而出现各种不同表现，甚至返祖”或劣化的现象，就是我所指的“性状分离”。”
“在性状分离时，原本潜藏在血脉深处的、不那么优秀的隱性”特质，会在后代中重新显现出来。”
艾卡的眼睛微微睁大，立刻联想到了自然界中许多类似的例子，比如某些特殊花卉的种子种下去，开出的花却不如母株鲜艷。
她之前只是將其归因於自然之力的微妙平衡，从未想过可以主动引导和控制这一过程。
“所以，老板您的意思是————”
艾卡顺著这个思路，语气带著一丝明悟和新奇：“我们接下来的育种，不是简单地追求最优，而是要————刻意引导甚至锁死”那些最优秀的血脉特质，让它们变得不稳定？”
“使得任何试图私自留种繁衍的行为，都如同一次赌博，大概率会收穫令人失望的、平庸甚至劣化的后代？”
“正是如此！”
菲尼克斯满意地看到艾卡迅速抓住了核心要求：“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杂交、回交等方法，给投放到市场上售卖的商业型种子，人为地创造出一种诅咒般的遗传枷锁。”
“让那些商会即便偷走了我们的冬狼”，也只能得到一代种子的辉煌，他们的美梦將在第二代种子身上彻底破碎。”
“二代种子的魔法亲和力、特殊效果、抗性或者產量，必须大幅退化，变得和野生劣等植株没什么区別，甚至不如。”
“小艾，你理解我的这个要求吗？”
艾卡微微蹙眉，思考著。
作为德鲁伊，她本能地觉得这种“限制生命延续其最优形態”的做法有些违背自然之道，但也立刻理解了这背后的必要性和残酷的商业逻辑故意设置出一道技术壁垒，好阻隔那些不怀好意的市场同行竞爭者。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板。”
她缓缓点头道：“听起来像是引导一种特定的、可控的退化”————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尤其是对於那些已经经过强化的植株，其遗传稳定性本身就可能存在人为设定的枷锁————”
“只是，以前从没有人以这个角度去刻意培育过————我需要点儿时间进行尝试和验证。”
“时间我们有，但必须抓紧。”
菲尼克斯沉声道：“这件事很重要。它是我们的种子產业未来能否站稳脚跟，甚至反过来制约那些大商会的关键。”
“是，老板！”
艾卡郑重应下，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许。
再一番閒话后，菲尼克斯离开了德鲁伊的小园子。
他还是没有去往龙巢门口迎接来客，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领主房间內。
那个华丽的珠宝匣静静放在玄武岩大床上。
红龙走过去，用爪子隨意地掀开盖子。
剎那间，璀璨的光芒迸发出来，恨不得映亮整个房间。
硕大的宝石、浑圆的珍珠，每一颗都价值高昂，此时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无声地诉说著哈雷男爵的焦急与恐慌。
菲尼克斯看著这堆炫目的財富，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讽刺的冷哼。
他用爪子拨弄了一下，估算著价值，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
“告诉龙巢外面那个人类男爵，”红龙领主对侍立在门外的狗头人僕从吩咐道：“我现在有时间会见他了。不过，地点不定在待客大厅，而是改在会客餐房。还有————”
“本龙只邀请男爵一个人，让他单独进来。”
“是，龙主！”
狗头人僕从领命，快速退下传话。
龙巢入口处，夜风更冷了。
哈雷男爵已经等得手脚冰凉，心中那点残存的贵族体面和对“谈判”的幻想，几乎被消磨殆尽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那名狗头人僕从小跑著出来，传达了红龙领主的邀请。
会客餐房？
只请我一个人？边吃边谈？
哈雷男爵心態复杂。
他深吸了两口寒冷的空气，对身后满脸担忧的威利、弗兰斯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此等——
候。
然后，男爵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挺直似乎已被沉重压力压弯的脊背，跟著狗头人僕从，步入了那宛如巨兽食道般深邃、幽暗的龙巢通道。
他的身影，很快被那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飞翼峡谷的嶙峋山壁，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巨兽的脊樑。
哈雷男爵的车队，在狗头人首领寡言而高效的引领下，碾过碎石子路，最终停在了那面最为陡峭、开凿著巨大入口的山壁前。
“在此等候。龙主大人知晓后，自会决定何时接见。”
鲁比用生硬但清晰的通用语说完，便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入口一侧，不再言语，只有那双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的眼睛，表明他並非死物。
哈雷男爵下了车，脚下是粗的岩石地面。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华贵但沾满尘土的外袍，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
龙巢入口附近，几队披著简易皮甲、手持锋利短刀的狗头人巡逻队迈著整齐的小碎步经过，眼神警惕；
高处壁沿上，一群身材高大、肌肉虹结的大地精正在默不作声地擦拭著战斧和重弩，偶尔投来的一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评估与冷漠；
更高处的天空，几头双足飞龙掠过，投下短暂的掠影，带来令人心悸的尖啸。
这一切都让习惯了城堡丝绒与美酒、面对的是骑士、农民和商贾的哈雷男爵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里瀰漫著一种粗野、高效、弱肉强食的气息，与他熟悉的贵族世界格格不入。
男爵像是误入了猛兽巢穴的锦鸡，每一根羽毛都因为环境的陌生与潜在的危险而微微乍起。
时间在沉默与令人焦躁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洞窟深处偶尔传来模糊的声响，或许是鲁比与某个匆匆进出龙巢的狗头人僕从，用喉音在进行快速交流，但有关於红龙领主是否接见哈雷男爵的消息，始终石沉大海无有答覆。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从峡谷边缘褪去，冰冷的夜色开始瀰漫。
不，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哈雷男瑟在心中吶喊。
他又紧了紧衣领，心中那点“前来谈判”的虚妄底气，正在被这无声的晾晒和周围无形的压力迅速消磨掉。
就在这时，一阵扑稜稜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
一只羽毛顺滑、品类未知的小型猛禽斜斜地飞来，在接近龙巢入口上空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身形停滯，直直地落了下来。
就在即將摔倒地面时，柔和的绿色光芒闪过，猛禽的身影在光芒中舒展、变化—
化作一位身著简朴旅行服饰、背著小包的俏丽少女，轻巧地落在了离哈雷男爵不远处。
正是德鲁伊艾卡。
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头就看见了神色无奈、带著明显等候焦躁的哈雷男爵一行——
人，在短暂的疑惑后，眼中又闪过几分瞭然，隨即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微微屈膝行礼。
“向您问好，男爵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艾卡小姐？”
哈雷男爵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这位曾替菲尼克斯送过信的德鲁伊少女。
他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真是巧遇。艾卡小姐这是————刚回来？”
“是的，男爵大人，我刚从风车镇处理完一些事务返回。”
艾卡点点头，目光扫过男爵身后那些捧著礼盒、神色不安的隨从，以及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成。
这时，之前对哈雷男爵不假辞色的狗头人首领鲁比，主动上前半步，对著艾卡低头，用比刚才恭敬得多的声音道：“艾卡小姐，欢迎回来！”
周围几名路过的大地精也稍稍放缓了脚步，向艾卡投来致意的目光。
————儘管他们的“致意”在人类看来可能依旧凶悍。
哈雷男爵心中升起讶异。
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低阶————不，中阶德鲁伊，在这怪物盘踞的龙巢中，地位似乎远非他之前想像的那么简单。
男爵当机立断道：“艾卡小姐，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有万分紧急之事需当面恳求菲尼克斯阁下。”
“可在此等候已久，却迟迟未见回音————不知你是否方便，帮个閒忙————”
他边说，边对身后的弗兰斯使了个眼色。
弗兰斯会意，马上捧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镶嵌著宝石的华贵木匣，小心翼翼地递到艾卡面前0
哈雷男爵继续道：“这是我为菲尼克斯阁下准备的一点微薄心意，也是我急迫心情的证明。”
“能否劳烦艾卡小姐，代为將此物转呈阁下，並————委婉提醒一下，哈雷·德·红鹿正在外恭候？”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將催促包装成了恳请，又將礼物说成是心意的证明。
艾卡看了看那珠光宝气的匣子，又看了看哈雷男爵写满焦虑与期盼的脸。
她清楚老板菲尼克斯的行事风格，也大概猜得到红龙此刻“忙碌”的缘由。
但德鲁伊少女没有点破，只是接过匣子，平静地点点头：“男爵大人客气了。我会將这东西转交老板的。不过，老板是不是有空，究竟什么时候才有空见您，並非我能决定，这一点还请理解。”
“有劳艾卡小姐！”
哈雷男爵连忙道谢，看著艾卡抱著珠宝匣，身影消失在龙巢入口那深邃的黑暗中，心中稍定，但同时又升起一丝更深的忐忑。
龙巢迷宫內部通道复杂，但艾卡早已轻车熟路。
她径直走向菲尼克斯的领主房间，却发现厚重的大门虚掩著，里面並无那熟悉的、带著暖意的呼嚕声和鳞片摩擦的声响。
“老板？”
德鲁伊少女轻轻唤了一声，无龙应答。
奇怪。鲁比明明说龙主大人在巢穴里。
她走了进去，將那个华丽的珠宝匣放在房间中央最显眼的玄武岩大床上。
环顾四周，一切如常，巨龙老板去哪儿了？
艾卡想了想，转身又走向自己在龙巢中的住所。
刚走到园子门口，她就忍不住地弯了眉眼。
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扉，一个熟悉的、巨大的暗红色身影，正背对著门口，微微伏低身体，三只眼瞳凑得极近，聚精会神地盯著她其中某块划分出来的方格试验田。
那姿態，活像一只试图研究蚂蚁窝却无从下爪的巨型猫科动物。
菲尼克斯显然没察觉到德鲁伊的到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几株长得有点蔫、但似乎又没什么大问题的魔法植株上，巨大的龙爪悬在半空中，看上去想碰又犹豫著不敢碰。
目睹此景，艾卡先是一怔，之后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
她轻手轻脚走到红龙身侧，顺著他的自光看去，忍俊不禁地开口：“老板，您在看什么呢？我这儿可没有藏金幣————”
“小艾？回来了怎么不吭声？嚇我一跳————”
菲尼克斯龙躯大震：“咳，本龙是来看看，你走了的这些天，这些宝贝花花草草有没有出问题。”
“那老板，您看出来它们有什么问题了吗？”
“呃————”
菲尼克斯的视线飘忽了一下，用爪子尖虚点了点几片感觉上略显发黄的魔法植物草叶：“这几片叶子，跟你走的时候相比，顏色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对？”
“不，它们的顏色很纯正，生长状態很健康。”
艾卡笑著解释，走到田边，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轻轻拂过植株。
“放心吧老板，我临走前特意和自然之魂沟通过————这里的环境因素稳定，只要没有外力破坏，是不会出现大问题的。”
“哦，那就好。”
菲尼克斯似乎鬆了口气，尾巴尖无意识地摆了摆，带起一小股气流。
“本龙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顺便来看看。不看一眼总觉得不放心————”
“老板，你就把心大胆放到肚子里去吧！”
艾卡先是发表了作为德鲁伊研究员的专业意见，然后又补充道：“对了，龙巢门口，哈雷男爵还在等待著您的接见，看起来很著急。他托我转交给您一小箱珠宝————”
德鲁伊少女指了指领主房间的方向。
菲尼克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爪子：“这个本龙知道。就是故意晾著他的。”
“让红鹿领男爵多等等，多想想他自己的处境，待会儿谈生意”的时候，尾巴才能摇得更欢实点。东西放著，不用理会。”
“好。”
艾卡乖巧应下，並不意外。
就在这时，菲尼克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巨大的头颅转过来，三只眼睛一起盯著艾卡。
那自光里带著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小艾，我想给你表演个魔术。”
“老板，什么是魔术？”
“你看看就知道了。”
红龙故作神秘地抬起一只前爪，爪心朝上，空空如也。
艾卡好奇地看著他。
只见菲尼克斯凝神片刻，在没有任何魔网波动的情况下，红龙爪心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接著噗地一声轻响，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凭空出现。
那是一只手工缝製的黑豹玩偶。
布料是上好的黑色天鹅绒，眼睛用两颗剔透的墨绿色宝石镶嵌，身形矫健，虽然针脚在某些细节处能看出製作者的笨拙，但整体形態活灵活现。
艾卡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看看玩偶，又看看菲尼克斯，眼中充满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菲尼克斯得意地用爪尖轻轻將玩偶推到艾卡面前，看著少女小心翼翼、如获至宝般將它捧在怀里，巨大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上次答应你的。怎么样，像不像？”他指的是艾卡最常用的德鲁伊荒野形態。
“像！太像了！”
艾卡用力点头，將因为兴奋和喜悦微微泛红的脸颊，轻轻埋在黑豹玩偶柔软的身子上。
菲尼克斯很享受艾卡的反应，更十分满意自己刚才所表演的魔术————
这个不依靠魔网与魔力，就能实现凭空取物的魔术，源於他发现的【装备库】房间bug使用技巧。
【装备库】原本只能无视空间距离，召唤和穿戴存放於其中的装备。
注意，限定为装备”。
而黑豹玩偶明明不是装备”，却依旧被他成功的召唤到了爪子上，这是为啥呢？
说起来其实简单得要死，他刚刚，把玩偶想像成了准备用来砸人的武器”，然后就这么成功了————成功了！
夸张，这居然也能成立！
这下子好了，思路已经打开，以后按同样的方法，估计就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认定为可召唤物的————
艾卡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黑豹玩偶，她完全被这份礼物给吸引住了。
“对了，小艾。在风车镇，我们的店铺除了那些明面上的麻烦，还有没有发现別的、值得额外注意的事情？”
提到工作，艾卡收敛了情绪，认地真想了想，点头道：“確实有一件，老板。我发现紫章贸易联合商会在风车镇的分支商行，最近动作不太对。”
“噢？”
菲尼克斯的竖瞳微微眯起。
这个商会他听说过，南境有数的商业巨头之一，触角伸得很长。
“他们一直在通过私密渠道，高价收购我们卖给其他买家的肥料和种子，进行研究。”
“我打听了一下，他们私下里的分析工坊，一直在尝试逆向破解肥料的配方，这个似乎进展不大。但是————”
艾卡的神色严肃起来：“他们对我们的商品型种子的研究，好像已经有了一定成效。”
“我隱约听到些风声，他们可能已经繁育出少量优良的二代种子，若假以时日扩大化生產，再加上他们庞大的渠道和资本————”
后面的话艾卡没说完，但菲尼克斯已经全明白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同时还有些后悔。
靠，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啊，早该想到的，把优秀的种子销售出去，別人买下一批后，就可以用第一代种子来自行繁育第二代种子。
如果在这方面不设障碍，他们只要大批量繁育成功，有什么理由不反过来侵占市场呢？
在前世记忆里，就算是那些垄断性的种子公司，也必须要靠二代种子的“性状分离”特点，来持续保持每年的销售利额。
云巨人部族的那几本农业技术手册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鳞花离开特定培育环境就退化的特性，本身也是一种生物技术壁垒！
他之前只想著用德鲁伊魔法和农业技术知识提高种子產量和质量，竟然忽略了这最为关键的一道商业护城河！
“大意了————”
菲尼克斯用爪子揉了揉额侧，眼神迅速变得冷静而充满算计。
“不过，现在补上，还不算太晚。”
他看向艾卡，语气果断：“小艾，你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要调整一下了————我需要你立刻开始一项新的育种计划。”
“新计划？”艾卡专注地听著。
“对。利用杂交、回交等农业技术————这些名词你应该不陌生吧？”
菲尼克斯儘量用艾卡能理解的知识术语来解释：“————总而言之，目標是，让我们之后流出去的所有魔法植物种子—无论是雷鸣豆、云棉，还是未来可能有的其他作物，它们的第二代，都会出现十分显著的性状分离”。
，“至於何为性状分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爪子在地上比划著名，声音放缓，像是在讲述一个自然界的奥秘：“你可以这样理解，小艾，我们培育出的优秀种子，就像————就像一头拥有纯正血脉、极其优良性状的魔法野兽，比如一头毛色光亮、体格健壮的冬狼。”
艾卡点点头，这个比喻简单易懂。
“这头冬狼”，它的后代理应继承它的一切优点，对吧？”
“但在自然状態下，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
菲尼克斯的爪子在地表画出示意图：“如果让这头优秀的冬狼，与一头血脉普通、甚至有些屏弱的同类杂交，或者乾脆让它的一些后代在不加控制的情况下自行繁衍————”
红龙停顿了一下，让艾卡消化这个场景。
“那么，在它的孙辈或曾孙辈中，你很可能就会发现，有些后代依然威武神骏，但有些则会变得普通，甚至出现毛色杂乱、体型瘦小等“退化”的跡象。”
“这种在后代中，优良性状不再稳定传承，反而出现各种不同表现，甚至返祖”或劣化的现象，就是我所指的“性状分离”。”
“在性状分离时，原本潜藏在血脉深处的、不那么优秀的隱性”特质，会在后代中重新显现出来。”
艾卡的眼睛微微睁大，立刻联想到了自然界中许多类似的例子，比如某些特殊花卉的种子种下去，开出的花却不如母株鲜艷。
她之前只是將其归因於自然之力的微妙平衡，从未想过可以主动引导和控制这一过程。
“所以，老板您的意思是————”
艾卡顺著这个思路，语气带著一丝明悟和新奇：“我们接下来的育种，不是简单地追求最优，而是要————刻意引导甚至锁死”那些最优秀的血脉特质，让它们变得不稳定？”
“使得任何试图私自留种繁衍的行为，都如同一次赌博，大概率会收穫令人失望的、平庸甚至劣化的后代？”
“正是如此！”
菲尼克斯满意地看到艾卡迅速抓住了核心要求：“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杂交、回交等方法，给投放到市场上售卖的商业型种子，人为地创造出一种诅咒般的遗传枷锁。”
“让那些商会即便偷走了我们的冬狼”，也只能得到一代种子的辉煌，他们的美梦將在第二代种子身上彻底破碎。”
“二代种子的魔法亲和力、特殊效果、抗性或者產量，必须大幅退化，变得和野生劣等植株没什么区別，甚至不如。”
“小艾，你理解我的这个要求吗？”
艾卡微微蹙眉，思考著。
作为德鲁伊，她本能地觉得这种“限制生命延续其最优形態”的做法有些违背自然之道，但也立刻理解了这背后的必要性和残酷的商业逻辑故意设置出一道技术壁垒，好阻隔那些不怀好意的市场同行竞爭者。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板。”
她缓缓点头道：“听起来像是引导一种特定的、可控的退化”————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尤其是对於那些已经经过强化的植株，其遗传稳定性本身就可能存在人为设定的枷锁————”
“只是，以前从没有人以这个角度去刻意培育过————我需要点儿时间进行尝试和验证。”
“时间我们有，但必须抓紧。”
菲尼克斯沉声道：“这件事很重要。它是我们的种子產业未来能否站稳脚跟，甚至反过来制约那些大商会的关键。”
“是，老板！”
艾卡郑重应下，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许。
再一番閒话后，菲尼克斯离开了德鲁伊的小园子。
他还是没有去往龙巢门口迎接来客，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领主房间內。
那个华丽的珠宝匣静静放在玄武岩大床上。
红龙走过去，用爪子隨意地掀开盖子。
剎那间，璀璨的光芒迸发出来，恨不得映亮整个房间。
硕大的宝石、浑圆的珍珠，每一颗都价值高昂，此时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无声地诉说著哈雷男爵的焦急与恐慌。
菲尼克斯看著这堆炫目的財富，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充满讽刺的冷哼。
他用爪子拨弄了一下，估算著价值，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
“告诉龙巢外面那个人类男爵，”红龙领主对侍立在门外的狗头人僕从吩咐道：“我现在有时间会见他了。不过，地点不定在待客大厅，而是改在会客餐房。还有————”
“本龙只邀请男爵一个人，让他单独进来。”
“是，龙主！”
狗头人僕从领命，快速退下传话。
龙巢入口处，夜风更冷了。
哈雷男爵已经等得手脚冰凉，心中那点残存的贵族体面和对“谈判”的幻想，几乎被消磨殆尽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那名狗头人僕从小跑著出来，传达了红龙领主的邀请。
会客餐房？
只请我一个人？边吃边谈？
哈雷男爵心態复杂。
他深吸了两口寒冷的空气，对身后满脸担忧的威利、弗兰斯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此等——
候。
然后，男爵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挺直似乎已被沉重压力压弯的脊背，跟著狗头人僕从，步入了那宛如巨兽食道般深邃、幽暗的龙巢通道。
他的身影，很快被那无尽的黑暗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