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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南归

    通州的码头,风雪交加。
    朱瞻基亲自扶著御輦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把那个足以震塌大明天空的秘密,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回京的路上,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连咳嗽声都被风雪吞没了。
    没人知道,这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躺著的大明皇帝,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进了德胜门。
    朱瞻基立刻下令,除了杨荣、杨士奇这两个內阁重臣,以及那个已经交出兵权、现在只剩下虚名的英国公张辅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御輦半步。
    就连平日里伺候朱棣最勤快的太监总管黄儼,也被挡在了乾清宫门外。
    “殿下,这是为何?”
    黄儼尖著嗓子,有些不甘心,“老奴伺候皇上几十年了,这端茶递水的……”
    “滚。”
    朱瞻基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黄儼嚇得一哆嗦,赶紧捂著嘴退下去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碳火烧得正旺。
    但即便如此,躺在龙塌上的朱棣,依然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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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张蜡黄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皇上……”
    杨荣跪在床边,老泪纵横,“臣来晚了。”
    朱瞻基小心翼翼地把朱棣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
    朱棣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张辅身上。
    “英国公……”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的风箏线。
    张辅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把头磕得邦邦响:“臣在!臣罪该万死!没能……没能……”
    说到后面,他也说不下去了。
    安南虽然打贏了,北伐却败得这么惨。
    他这个掛名的大將军,难辞其咎。
    “不怪你……”
    朱棣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扶他,“是朕……是朕太急了。那蓝玉……不是凡人啊。”
    说到蓝玉。
    在这暖阁里的几个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朕的时间……不多了。”
    朱棣没给他们矫情的机会,直接拋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这大明的江山……还要有人扛著。”
    杨荣和杨士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立储?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太子朱高炽虽然还在位,但大家都知道,皇上一直嫌他胖,嫌他软弱。再加上汉王一直在一旁煽风点火……
    “传旨……”
    朱棣剧烈地喘息著,那是肺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汉王朱高煦……即刻……即刻就藩乐安州!”
    “就藩?”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就藩?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手里还握著一部分兵权的汉王赶出京城,赶到山东那种小地方去,分明就是流放!
    这是在给太子铺路啊!
    “皇上圣明!”
    杨士奇反应最快,赶紧磕头。
    他早就看出汉王那狼子野心了。
    如果不把他弄走,皇上一死,京城必乱。
    “可是……汉王若是不肯走呢?”
    张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这朱高煦可不是省油的灯。手底下还有几千死士,那是真的敢拼命的主。
    “不走?”
    朱棣那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最后的迴光返照般的戾气,“那就……那就……杀!”
    那个“杀”字出口。
    暖阁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瞻基。”
    朱棣把目光转向孙子,“这件事……你去办。別让朕失望。”
    朱瞻基身子一震。
    他知道这是皇爷爷在教他怎么做个狠人。
    帝王家,哪有什么骨肉亲情。
    “孙儿领旨!”
    朱瞻基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虽然还带著稚气,但已经有了几分决绝。
    “还有……”
    朱棣的眼神开始涣散,“守住……守住北京。这里是国门。只要这就是在……大明的脊樑就在。哪怕……哪怕蓝玉打过来了……也不能……”
    “不能退啊!”
    他突然大喊一声,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臣等遵旨!誓死守卫北京!”
    眾人齐声应道。
    朱棣似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
    他满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解脱,还带著几分遗憾。
    他努力抬起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也许是想抓住那曾经纵马驰骋的漠北草原。
    也许是想抓住那梦想中万国来朝的盛世。
    又或者,只是想最后摸一摸这龙塌,这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
    “瞻基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梦囈般的低语,“其实……朕不想做个坏人。真的……不想……”
    “朕只是……想证明给父皇看……朕比那个建文……强……”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只枯瘦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无力地垂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明黄色的被褥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皇上!”
    “皇爷爷!”
    哭声在乾清宫里炸开。
    永乐十二年冬,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都在他脚下颤抖的男人,这个一心想要超越父皇、甚至超越太祖的马上皇帝,终於累了。
    他走了。
    带著满身的伤痛和遗憾,带著未竟的北伐大业,走了。
    朱瞻基跪在龙塌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嚎啕大哭。
    他只是紧紧握著朱棣那只逐渐冰冷的手,眼神死死盯著窗外飘落的雪花。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就像这大明的未来一样,充满了未知和阴霾。
    “封锁消息。”
    朱瞻基站起身来,那是和在通州码头上一样的话,但这一次,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
    “尤其是不能让汉王知道。”
    他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你即刻带兵控制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杨阁老。”
    他又转向杨荣,“你立刻草擬詔书,以皇爷爷的名义,命汉王即刻启程就藩。不得有误。”
    “那……太子那边呢?”
    杨士奇问。
    “父王还在南京。”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派最心腹的人去报丧了。但在他回来之前,所有的政务,由我暂代。”
    “遵命太孙殿下!”
    眾人看著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还没长大的雏儿。
    但此刻,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度,那种杀伐果断的眼神,竟然像极了刚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或许。
    这大明的天,虽然塌了一角。
    但这根顶樑柱,算是立住了。
    ……
    汉王府。
    朱高煦正在喝闷酒。
    他心里憋屈啊。
    本以为这次北伐能立大功,把那个死胖子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结果呢?
    被蓝玉那帮孙子用怪枪打得像狗一样。
    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王爷!”
    一个心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宫里有消息了!”
    “怎么说?”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是那老头子废太子了?还是让咱们进宫领赏?”
    “不是……”
    心腹擦了擦汗,脸色有些发白,“是……是让您就藩乐安州的旨意下来了。”
    “什么?!”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桌子,酒壶酒杯碎了一地,“就藩?这个时候让我就藩?还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山东?”
    “老头子疯了吗?”
    他在屋里像困兽一样转圈,“那蓝玉就在山东边上呢!让我去那儿,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王爷……会不会是……”
    心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宫里那位……不行了?”
    朱高煦一愣。
    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不行了?”
    他摸著下巴,“要是真不行了,那这京城……还能是那个死胖子的?”
    “来人!”
    他大吼一声,“点起府兵!隨我进宫!我要去……侍疾!”
    “慢著!”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英国公张辅一身戎装,身后带著整整一队的御前带刀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英国公这是何意?”
    朱高煦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刀上。
    “奉皇上口諭。”
    张辅抖开一道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汉王朱高煦,即刻启程就藩。不得延误。违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朱高煦气笑了,“老子是他亲儿子!他凭什么说我谋逆?”
    “王爷。”
    张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是皇上临终前的……最后一道旨意。您要是还当自己是个人子,就別再闹了。”
    “临终?!”
    朱高煦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的死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上、让他既畏惧又想超越的父皇,真的死了?
    “瞻基殿下说了。”
    张辅补了一刀,“只要王爷现在走,什么事都没有。您还是大明的好王爷。要是再纠缠不清……那九门的守军,可就不认您这个二叔了。”
    朱高煦看著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
    又看了看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好……好啊……”
    他惨笑著,眼泪流了下来,“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就是到死……也防著我这手啊。”
    “走!我走!”
    他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我去那个乐安州!我去给你们当看门狗!行了吧!”
    那一刻。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
    京城的冬天,从未像今年这么冷过。
    当太子朱高炽接到报丧的密信,在南京大哭一场,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北京赶的时候。
    北京城里。
    朱瞻基已经稳住了局面。
    汉王走了。
    九门依然森严。
    蓝玉那边似乎也保持了默契,並没有趁机发难。
    或许。
    那个在瀋阳的男人,也在给这位老对手最后的尊重。
    朱瞻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著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江山。
    “爷爷。”
    从今天起。
    这大明的担子,孙儿替您扛了。
    不管多难。
    孙儿都会替您守住这北京城。
    哪怕那个蓝玉是天上的神仙,孙儿也要让他知道。
    朱家的种,没一个是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