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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瘟疫蔓延

    自从张辅被拿下的消息传遍全军,整个明军大营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精气神彻底垮了。
    新来的主帅是英国公张辅的副將,名叫陈懋。
    这人倒不是个坏人,但能力和威望跟张辅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一上来就下令严查逃兵,甚至亲自带著督战队在营里转悠,见著几个偷偷溜號的就把脑袋砍下来掛旗杆上。
    可这没用。
    人心散了,加上这连续半个多月的堑壕战,营地里本就死气沉沉。
    而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悄悄滋生。
    这几天,辽东那边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但绵长阴冷,下得人心烦意乱。
    战壕里全是烂泥汤,那些还没来及抬下去的尸体,就泡在这泥水里。
    一开始还好,大家就是觉得臭。
    可渐渐地,有人开始拉肚子。
    然后发烧。
    接著就是那种要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呕吐。
    “呕——!”
    一个年轻的小旗官扶著战壕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他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小伙子,今天就像是被抽乾了气的皮囊。
    “怎么了这是?”
    路过的总旗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吃坏东西了?这几天伙房的稀粥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至於吐成这样啊。”
    “不行……不行了……”
    小旗官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肚子疼……疼得跟刀绞似的……冷……好冷……”
    说著,他两眼一翻,咕咚一声栽倒在泥水里。
    “哎!你个兔崽子!”
    总旗嚇了一跳,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
    一摸额头,烫得嚇人。
    “来人!快来人!把他送去伤兵营!”
    总旗喊了两嗓子。
    好半天才过来几个担架兵,不情不愿地把人抬走了。
    他们动作很粗鲁,甚至有些嫌弃。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总旗骂了一句。
    “大人啊……”
    领头的担架兵一脸苦相,“这已经是咱们今天抬的第四十个了。伤兵营都满了!郎中都累趴下了!这哪抬得过来啊!”
    总旗心里咯噔一下。
    四十个?
    这才大早上啊。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
    伤兵营里。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腐肉味扑面而来。
    “哎哟……哎哟……”
    遍地都是哀嚎声。
    原本只能容纳几百人的帐篷,现在挤进去了上千人。
    很多人根本没地方躺,就直接睡在烂泥地上。
    隨军的郎中们一个个戴著面罩,忙得脚不沾地。
    “张大夫!那边那个又要吐了!”
    “刘大夫!这个烧得不行了!”
    “药呢!我要的黄连呢!”
    一个鬍鬚花白的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士兵把脉。
    他的手也在抖。
    不仅仅是因为累,更是因为害怕。
    “这个也是……”
    他收回手,声音颤抖,“脉象虚浮,高烧不退,腹泻不止……这……这是疫啊!”
    “疫?”
    旁边的小学徒嚇得脸都白了,“您是说……瘟疫?”
    “嘘!小声点!”
    老军医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传出去乱了军心,咱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小学徒拼命点头,只有眼神里透著惊恐。
    “快!去把这些人的呕吐物都给深埋了!”
    老军医压低声音吩咐,“还有用过的碗筷,全部用开水煮!告诉后面的人,千万別喝生水!”
    “可是……”
    小学徒哭丧著脸,“哪有那么多柴火烧开水啊?运粮船被烧了,咱们现在连做饭的柴都不够了。大家都是直接喝沟里的水……”
    老军医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喝沟里的水?
    那沟里不仅有烂泥,还有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啊!
    “完了……全完了……”
    老军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这瘟疫,怕是止不住了。
    ……
    中军大帐。
    朱棣正靠在软塌上,听著陈懋的匯报。
    他自己的脸色也很难看,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这几天他也觉得不得劲,总觉得嗓子发紧,头重脚轻。
    御医说是偶感风寒,开了几副药,但也没见什么起色。
    “皇上……”
    陈懋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这几天营里……病號激增。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两成。”
    “两成?”
    朱棣猛地坐直身子,“怎么这么多?都是什么病?把那个老军医给我叫来!”
    片刻后。
    那个老军医哆哆嗦嗦地跪在了朱棣面前。
    “说!”
    朱棣厉声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回皇上……”
    老军医不敢抬头,声音细弱游丝,“营中……確实有一种怪病。症状是高烧、腹泻……而且……而且传得极快。”
    “是瘟疫?”
    朱棣直接挑明了这两个字。
    大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两个字带著某种恐怖的诅咒。
    老军医浑身一颤,最后还是重重地磕了个头:“……是。”
    “砰!”
    朱棣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混帐!为何不早报!”
    他怒吼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著朕!”
    “皇上恕罪!臣……臣也是刚確诊啊!”
    老军医哭喊著,“这病来得太急太猛了!再加上这几天连阴雨,尸体没来得及处理……水源……水源怕是也不乾净了。”
    朱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
    瘟疫。
    这对於一支正在作战的大军来说,这比断粮还要可怕。
    粮没了还能坚持几天,这病要是一传开,这几十万人,不出一周就全废了。
    “那辽东那边呢?”
    朱棣咬著牙问,“他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这种病?”
    “回皇上……”
    老军医犹豫了一下,“据……据抓来的舌头说,辽东那边……一个病號也没有。”
    “为什么!”
    朱棣不甘心地吼道。大家都在同一片土地上打仗,凭什么他的兵就没事!
    “因为……因为人家有药。”
    老军医声音更低了,“听说他们有一种叫青霉素的神药,一针下去,烧就退了。而且……而且他们极讲究卫生。他们的人从不喝生水,上厕所都有专门的地方,还要撒石灰。甚至……甚至如果发现有人隨地大小便,那是还要抽鞭子的。”
    “……”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
    撒石灰?抽鞭子?
    这就是蓝玉打仗的法子?
    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堂堂大明几十万大军,输给了人家几瓶石灰?
    “不仅如此。”
    老军医继续补刀,“咱们这边的草药本来就不够。前些日子……前些日子那些运药材的车,也被黑龙骑兵给截了。”
    朱棣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蓝玉。
    又是蓝玉。
    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就是在钝刀子割肉!
    先是截粮,再是逼你换帅,现在连药都不给你留!
    这是要把这几十万人活活困死在这泥潭里啊!
    “皇上!”
    陈懋看朱棣脸色不对,赶紧膝行几步,“要不……咱们撤吧?这仗真的没法打了!再这么下去,兄弟们不用打,自己就先死光了!”
    “撤?”
    朱棣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撤到哪里去?这一撤,就等於是承认咱们输了。大明的天威,朕的脸面,往哪搁?”
    “可是……”
    “別可是了!”
    朱棣摆摆手,显得无比疲惫,“先……先把那些重病號隔离开来。能治的儘量治。告诉下面,谁要是再敢传那些丧气话,立斩不赦!”
    “是!”
    眾人领命退下。
    但这並不能阻止恐慌的蔓延。
    第二天。
    军营里的死亡人数开始直线上升。
    原本还能听到几声咳嗽和呻吟,现在很多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具具还带著体温的尸体被抬出帐篷,就在营地后面的空地上草草掩埋。
    一开始还挖坑。
    后来坑都挖不下了,就直接扔进那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里。
    尸臭味在营地里瀰漫,连风都吹不散。
    “娘……我想娘了……”
    一个年轻的小兵发著高烧,缩在角落里说胡话。
    旁边的同伴想给他餵口水,却发现刚打来的一壶水里,竟然飘著些不明不白的絮状物。
    “別喝了。”
    一个老兵一把打掉水壶,“那水喝了要死人的。”
    “那……那只能渴死?”
    同伴绝望地看著老兵。
    老兵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发霉的麵饼,掰碎了塞进小兵嘴里。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老兵嘆了口气,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听说皇上也病倒了。这天……怕是要变了。”
    ……
    皇帐內。
    朱棣確实病倒了。
    昨天还在强撑著发號施令的他,今天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烧让即使是这位铁打的汉子也变得虚弱不堪。
    他躺在软榻上,听著外面不时传来的哭喊声和號角声。
    那些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刺耳。
    “广孝啊……”
    他虚弱地叫了一生。
    一直守在旁边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朱棣看著帐顶,眼神有些迷离,“朕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北伐?不该这么急著来打蓝玉?”
    “皇上……”
    姚广孝心里一酸,握住朱棣的手,“您是为了大明。是为了子孙后代。这怎么能算错?”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啊。”
    朱棣喃喃自语,“朕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杀了那么多人。朕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就能镇得住一切。可现在朕才发现,这天底下,有些东西……是朕的刀砍不断的。”
    比如人心。
    比如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瘟疫。
    比如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像鬼一样缠著他的蓝玉。
    “皇上,您好好休息。”
    姚广孝轻声安慰,“臣已经派人去催后方的药材了。还有运河那边,虽然被封锁,但咱们还在想办法。只要有了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来不及了……”
    朱棣摇摇头,露出一丝惨笑,“朕能感觉到。这军营里已经没了活气。再这么耗下去,这几十万大军,就真的要给朕陪葬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珠。
    “那……咱们该怎么办?”
    姚广孝小心翼翼地问。
    良久。
    朱棣才再次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妥协。
    “派人……去吧。”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去找那个老贼……谈谈吧。”
    “谈?”
    姚广孝愣了一下,“您是说……”
    “和谈。”
    朱棣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要能保住这几十万儿郎的命,只要能稳住大明的江山……他要什么条件……朕……都认了。”
    “皇上!”
    姚广孝惊呼一声,想劝阻,却发现朱棣已经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显示著这位帝王內心是何等的痛苦和不甘。
    和谈。
    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
    但对於一个以武力征服天下的皇帝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意味著他要向一个臣子低头。
    意味著他要承认自己失败了。
    甚至意味著。
    大明的天,真的要裂成两半了。
    ……
    当天下午。
    一匹快马衝出了死气沉沉的明军大营。
    马背上的人手里举著一面白旗。
    那是求和的信號。
    而在对面的辽东阵地上。
    蓝玉正站在瞭望塔上,透过望远镜看著那一骑绝尘。
    “大帅,他们真的派人了!”
    旁边的耿璇兴奋得直搓手,“咱们贏了!这下朱棣那个老小子算是彻底服软了!”
    “贏?”
    蓝玉放下望远镜,脸上並没有太多喜色。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这不过是……刚开始罢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从容,“去。把咱们准备好的那张天价帐单给这位大明的使者准备好。咱们……好好算算这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