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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你想吃小灶?省长上电视陪你一起啃白菜!

    天亮了,钟小艾是被饿醒的。
    钟小艾是被饿醒的。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空得发慌。
    楼道里传来邻居女人尖利的骂声,为了谁家的煤灰倒错了地方。空气里混杂著劣质蜂窝煤不完全燃烧的呛人烟味,和公用厨房里不知谁家熬煮的、带著餿味的隔夜稀饭气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昨天的新闻。
    昨天新闻画面里的澳洲和牛晃来晃去,雪花纹理清晰可见。清晰的雪花纹理,隔著真空包装都能想像出入口即化的奶香。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钟小艾坐起身,看著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凝固发胀的泡麵。褐色的汤汁溅在地上,像一块丑陋的疤。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可去。省政府机关食堂。
    那里,曾是她的另一个御膳房。
    她打开唯一一个没有变卖的衣柜,从最深处取出一套灰色的香奈儿套装。布料的光泽有些暗淡,但经典的剪裁依然挺括。这是她最后的盔甲。
    她花了一个小时,仔细地梳头,用最后一丁点粉底遮住蜡黄的脸色。镜子里的人,除了整个人木了些,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钟主任。
    走出房门,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举著一根冰棍跑过去,黏腻的糖水甩在了她的裤腿上。孩子的母亲从水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的穿著,撇撇嘴,又缩了回去,连句道歉都没有。
    钟小艾没作声。她只是用手帕,一点一点,將那块污渍擦掉。
    ……
    省政府机关食堂,午饭时间。
    穿著各式制服的办事员排著长长的队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噹作响。
    钟小艾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她。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她不在乎。
    她径直走向食堂最里面,那个曾经专为副省级以上领导开设的“一號窗口”。那里有单独的厨师,每天的菜单都不一样,食材由后勤处特供。
    窗口紧闭,上面贴著通知。
    上面用a4纸列印了一行黑体字:【本窗口即日起关闭】。
    落款是:省政府后勤服务中心。红色的印章,刺眼夺目。
    一个穿著白色工作服的胖子快步走了过来,客气又疏远地迎上来。
    “钟……钟主任。”
    是食堂主任老张。三年前,他还是市招待所的採购,是钟小艾一句话,把他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过去,他见到她,腰要弯成九十度。
    现在,他只是微微頷首。
    “您来了。”老张手里拿著一个崭新的不锈钢餐盘,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今天食堂的菜不错,有红烧豆腐。”
    他的另一只手,指向那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意思很明白。
    “去排队。”老张指了指人群。
    钟小艾死死攥著手。她没接餐盘,只是偏了下头,示意老张跟她去旁边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堆著废弃的拖把和纸箱。
    “老张,”钟小艾开口说,“你儿子去年提副科,规划局那个位置,卡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
    老张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额头渗出汗珠。
    “钟主任,您……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就好。”钟小艾看著他,“我今天不想吃大锅饭。”
    她的话说得很轻,却带著命令的口吻。
    老张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著,像是经歷著巨大的挣扎。他没有说话,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透明塑料膜塑封好的文件夹。
    他双手捧著,递到钟小艾面前。
    像递著一道催命符。
    钟小艾垂眼看去。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
    《关於进一步规范机关食堂管理,杜绝特殊化的通知》。
    签发人那一栏,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刘星宇。
    老张的手指,颤抖著点在其中一条规定上。
    “第四条:即日起,省政府机关食堂取消一切形式的『小灶』、『特餐』。所有就餐人员,无论级別、岗位,统一標准,同餐同食。”
    他的手指继续下移,点在最后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本规定为最高指示,凡违反者,一经发现,相关责任人,就地免职,严肃处理。”
    “钟主任,”老张带了哭腔说,“我……我不敢啊。这文件,刘省长让每个部门都贴在墙上,他办公室的秘书每天来检查三次……”
    钟小艾没再看他。
    她转身走出消防通道,从队伍的末尾拿起一个餐盘,排进了队伍里。
    她打了一份饭。
    一勺白米饭,一勺熬得烂糊的白菜,一勺红烧豆腐。
    她端著餐盘,坐到食堂最不起眼的角落,正对著墙上那台播放新闻的电视机。
    饭菜没有任何味道。她机械地往嘴里送,像在咀嚼蜡块。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后勤中心车队副队长的电话。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老李,是我。”
    “……主任。”
    “我不多说。帮我个忙,弄一袋米,一桶油,送到南门巷的筒子楼。就现在。”她压低声音,“用你的私家车,没人会知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老李沉重的呼吸声。
    “钟主任……”老李咬著牙说,“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现在所有物资出库,哪怕是一卷卫生纸,都要填申请单,一式三份,送到省长办公室,让小金秘书籤字……车队所有的公车,私家车,都装了新的定位系统,二十四小时监控,路线稍微偏离预设,总队那边警报就响了……”
    “我……我一家老小,我赌不起啊!”
    电话被匆匆掛断。
    钟小艾举著手机,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食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墙上的电视。
    午间新闻,正在插播一条快讯。
    画面里,省长刘星宇正在一个区级的街道办事处进行突击检查。
    检查的最后一站,是办事处的食堂。
    镜头跟著刘星宇走进简陋的食堂。他没去干部席,而是直接走到打饭的窗口,拿起一个和钟小艾面前一模一样的不锈钢餐盘。
    “师傅,给我来一份。”
    画面给了餐盘一个特写。
    白米饭,炒白菜,燉豆腐。
    刘星宇端著餐盘,隨意地坐在一张蓝色的塑料凳子上,和几个年轻的办事员坐在一起。
    记者將话筒递过去:“刘省长,您觉得伙食怎么样?”
    刘星宇夹起一块白菜,放进嘴里,认真地咀嚼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温和地看向镜头。
    “很好。”
    “勤俭节约,更要从我们干部的餐盘做起。人民的伙食,就是最好的伙食。”
    他的目光,平静,坦然。
    通过那块巨大的屏幕,穿过整个嘈杂的食堂,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钟小艾的身上。
    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穿了她最后的盔甲。
    钟小艾握著筷子的手,用力握著筷子。
    “啪!”
    一声脆响。
    那双竹筷,从中间齐齐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