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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矿山的陷阱

    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
    手边,是省纪委刚递交的內部简报,关於组织部长钱德江秘书张明远的立案审查通知。
    办公厅的人也刚来报备,常务副省长林江海血压骤升,请了三天病假。
    两个从京城空降的实权封疆,一个管钱,一个管人。
    带著敲山震虎的雷霆之势,浩浩荡荡下去转了一圈。
    结果,只吃了一顿工地上的猪肉燉粉条。
    回来时,一个折了跟了五年的心腹大秘,一个签了自己要查的拨款条,狼狈到闭门谢客。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顏面尽失。
    祁同伟甚至没在会议上跟他们辩论一句,没在程序上给他们设置任何障碍。
    他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羞辱人的方式。
    直接在饭桌上,掀了底牌。
    “小白。”沙瑞金的声音有些乾涩。
    白秘书应声推门进来,头压得很低,不敢看领导的脸色。
    “请育良同志过来。”
    十分钟后,高育良到了。
    他依旧是那身板正的呢子大衣,手里端著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保温杯,迈著不疾不徐的四方步,走入办公室。
    “瑞金书记,找我?”高育良在沙发上落座,慢悠悠拧开杯盖,吹散杯口氤氳的热气。
    沙瑞金从桌后走出,坐在他对面,身上带著一股压抑的火气。
    “育良同志,江海和德江同志初来乍到,就闹出这种风波,影响太恶劣了。”
    “秘书有问题,是他管教不严。但同伟同志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太不讲情面,太不顾及班子团结了?”
    “一点缓衝的余地都不给,直接把证据做死,这让两位新同志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怎么服眾?”
    高育良喝了口热茶。
    然后,不紧不慢地,將杯盖重新拧好。
    他太清楚沙瑞金的意图。
    硬的打不贏,就准备从“政治规矩”和“大局观”上找补回来,想让本土派低头。
    “瑞金书记。”高育良开口,声调平稳得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同伟这名同志,我了解他,他处理问题,向来只认章法。”
    “张明远收受五百万的巨额回扣,海外资金流转清晰確凿,这是铁案。”
    “这案子,如果捂在同伟手里,知情不报,那叫包庇纵容。”
    “將来一旦爆出来,板子,可就要打在我们整个省委班子身上了。”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高育良这番话,无懈可击,直接用党纪国法这面最硬的盾牌,把他所有的指责都顶了回去。
    “话虽如此。”沙瑞金加重了语气,“但汉东的干部队伍,防范心是不是太重了?”
    “山头主义,独立王国!这八个字,中央可是三令五申,要坚决杜绝的!”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不再是討论,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育良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將手中的保温杯,轻轻搁在面前的茶几上。
    “砰。”
    “瑞金书记,汉东今天的经济大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汉东这方水土的干部,用三十年的时间,一砖一瓦,一身血汗,硬生生垒起来的。”
    “您说山头。当年月牙湖开发,省里帐上掏不出一分钱,是基层干部跑断了腿,一家家企业去磕头,才求来的救命款。”
    “您说王国。林城数万工人下岗,嗷嗷待哺,社会隨时可能动盪。是底下这帮土生土长的干部,自己垫钱,熬干了心血,才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盘活,保住了几万个家庭的饭碗。”
    “汉东的干部,抱的不是山头的团,是干事创业的团。”
    “如果上面派来的领导,不看基层的实际困难,不顾歷史的遗留欠帐,一来就想拿放大镜挑刺,动不动就想撤职查办。”
    “那才是真正寒了人心,真正要动摇汉东发展的根基。”
    沙瑞金死死盯著眼前这位两鬢斑白的高育良。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彻底错判了高育良。
    这个人平日里与世无爭,温润如玉,可一旦触及到汉东本土派的核心利益,他护盘的手腕,比百炼精钢还要硬。
    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恢復了那副谦和的姿態。
    “瑞金书记,江海和德江同志都是好同志,只是还需要时间適应汉东的水土。”
    “多走走,多看看,总会习惯的。”
    “省政府那边还有个经济调度会,我先去忙了。”
    不卑不亢。
    却把沙瑞金所有的试探、敲打、乃至威胁,砸得粉碎。
    看著高育良离去的背影,沙瑞金靠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人事权,被高育良死死摁住。
    財政权,被祁同伟一刀斩断。
    这对师徒,一个在幕后坐镇中军,一个在台前衝锋陷阵,已然將汉东打造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铜墙铁壁。
    內部,已经无法攻破。
    那就只能从更高维度的外部,借一把足以斩断一切规则的刀。
    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京城的號码。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金属般冷硬的男声。
    “志坚同志,我是沙瑞金。”
    国家环保总局,首席特派巡视员,张志坚。
    京城官场人称“铁面判官”的狠角色。
    “瑞金书记。”张志坚的语调里没有半分客套,“汉东的环保旧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清算?”
    “是时候了。”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汉东全域地图上。
    视线越过京州,越过林城,最终死死钉在南部那片广袤的矿区。
    “汉东这些年为了经济数字,挖空了山,污染了水。”
    “那些被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把持的矿业支柱,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刮骨疗毒。”
    “我正式向总局打报告,请你亲自带队,来汉东走一趟。”
    电话那头几乎没有停顿。
    “可以。我手上有最高授权,停工审批权在我手里,谁敢说情,谁敢护短,一律就地问责。”
    “好,我在京州等你。”
    掛断电话,沙瑞金的眼神重新燃起锋芒。
    祁同伟,高育良。
    你们能掌控財务报表,能拿捏人事调动。
    但你们,绝对越不过国家环保这条红线。
    只要张志坚的“无限期停工令”一下,那些支撑你们本土派经济命脉的企业,顷刻间就会陷入瘫痪。
    经济数据断崖式下跌,你祁同伟这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正在匯报下午的行程。
    “老板,林副省长请了病假。钱部长的秘书被带走后,听说已经吐了不少东西。”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翻阅的,却是一本厚厚的《汉东地质勘探志》。
    “敲山震虎,这只虎,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他合上书卷,走回办公桌。桌上,还叠著几份全省矿山企业提交的安全自查报告。
    “老板,沙书记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咽不下这口气。”贺常青为他递上钢笔。
    “他当然咽不下。”
    祁同伟拔开笔帽,在报告上圈出了几个矿区的名字。
    “组织程序上,他动不了我们的人。”
    “財政审计上,他查不出我们的帐。”
    “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
    祁同伟抬起眼,目光幽邃得如同深夜的寒潭。
    “唯一能绕开省委常委会,绕开所有议事流程,直接对汉东经济命脉下死手的。”
    “只有一条路。”
    “环保。”
    贺常青心里一震。
    “您的意思是,他会动用环保总局的力量?”
    “这是阳谋,也是大势所趋。”祁同伟搁下笔,“汉东前些年的野蛮生长,確实欠下了不少生態债。沙瑞金只要扛起『环保』这面大旗,就占据了绝对的政治正確,谁也拦不住。”
    “那我们支持的那些企业……”贺常青忧心忡忡。
    “他要查,就让他查。他要停,就让他停。”
    祁同伟靠向宽大的椅背,神色平静。
    “人家拿著尚方宝剑来的,我们当然要敞开大门,恭敬迎接。”
    他拉开办公桌左侧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被火漆封口,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印著一串猩红色的繁复编號。
    这是十年前,赵家在南山违规开採的那座“绝户矿”的绝密地质图纸。
    一座早已被官方废弃的老矿。
    但图纸之下,隱藏著一个足以让整个汉东天翻地覆的秘密——一个极度危险、隨时可能因雨季而溃坝的毒尾矿库。
    而这座矿山的產权归属,在层层掩盖之下,链条的尽头,牵扯到了省直机关,牵扯到了沙瑞金的前任,甚至更高层级当年的首肯。
    “小贺。”祁同伟將档案袋推到贺常青面前。
    “找个最乾净的渠道,把这份材料的复印件,送到陈海手里。”
    “告诉他,准备迎接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客。”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漂浮的茶叶。
    “沙书记想借环保钦差这把快刀,来斩断我们的经济血脉。”
    “那我们就顺水推舟。”
    “借他这把刀,去把赵家留在汉东,也留在他沙瑞金脚底下最毒、最大的一颗雷,给挖出来。”
    祁同伟喝了口茶,茶汤微苦,而后回甘。
    “等这颗雷引爆,我倒要看看。”
    “他沙瑞金,打算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