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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督导组来者不善

    京州的雨下了两天两夜。
    省公安厅大院里的排水渠有些堵,积水漫过路牙石。几辆掛著首都牌照的黑色考斯特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停在办公楼门厅。
    车门滑开。
    一群穿著深色夹克的人鱼贯而下。
    没打伞。
    雨水打在他们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五十出头,法令纹很深。
    李春秋陪在一旁。
    “老邢,台阶滑,慢点。”
    老邢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正上方那枚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警徽。
    “老领导,徽章擦得挺亮。”
    “就是不知道这楼里的樑柱,烂没烂。”
    这是首都政法委督导组的邢组长。
    出了名的铁面,也是李春秋当年的老部下。
    这次回来,手里提著尚方宝剑。
    ……
    会议室。
    没开窗,烟味混著潮气,呛人。
    祁同伟坐在长条桌的一端,身后坐著王兴等副厅长,在后面坐著朱卓和几个总队负责人。
    对面,是邢组长带来的督导团队。
    桌上堆满了卷宗。
    全是过去一年省厅主办的大案。
    从林城扫黑到京州几次专项行动,甚至连几天前槐花胡同的案子都在列。
    “祁厅长。”
    邢组长翻开一本卷宗,纸张哗啦作响。
    “林城『115』案件,击毙十三人,抓捕一百零八人。这战果,放在战爭年代都能立功了。”
    “那是同志们拿命换的。”
    “拿命换?”
    邢组长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我看未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两根手指按著,滑到桌子中间。
    “有人实名举报。林城那次行动,名为扫黑,实为剷除异己。那些被抓的所谓『涉黑人员』,很多都是当地企业的合法经营者,甚至是纳税大户。”
    邢组长戴上眼镜。
    “祁同伟,你把公权力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祁家清理门户的私刑工具?”
    “放屁!”
    朱卓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那些人手里都有命案!证据链完整得能绕林城三圈!你……”
    “朱卓。”
    朱卓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
    祁同伟把钢笔插回口袋,看著邢组长。
    笑了。
    “邢组长,证据就在档案室。几千份口供,几吨重的物证。”
    祁同伟指了指门外。
    “您要是觉得我们在造假,可以去查。一份一份地查,甚至可以把那些尸体挖出来验dna。”
    “查肯定是要查的。”
    邢组长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不过,不是我们查,是异地用警,重新侦查。”
    “从今天起,省公安厅所有涉黑案件的侦办权,暂时移交督导组。林城案件的相关卷宗,全部封存。”
    “所有涉案人员,不得探视,不得提审。”
    这是缴械。
    要把祁同伟手里的枪,一桿一桿全卸下来,让他变成光杆司令。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祁同伟。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他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下摆。
    “邢组长代表组织,我服从。”
    说完,转身就走。
    没半点留恋。
    ……
    纪委谈话室。
    墙壁做了软包,白炽灯惨白。
    侯亮平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
    没戴手銬,但这种被审视的滋味,比戴了还难受。
    对面坐著两个督导组的成员,一男一女。
    “侯亮平,谈谈赵东来。”
    女同志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面上。
    “赵厅长?”
    侯亮平把腿翘在横槓上,晃荡著。
    “没什么好谈的。叛徒,畏罪潜逃,死有余辜。”
    “啪!”
    男同志猛地一拍桌子。
    “注意你的措辞!赵东来同志的组织定性还没下来,谁给你的权力叫他叛徒?”
    “事实摆在那儿。宏盛物流的货是他签的字,南郊化工厂的炸药是他埋的雷。哪一样不是他干的?”
    “那是你的推测。”
    女同志推过来一份材料。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赵东来同志生前一直在秘密调查宏盛物流。他之所以频繁接触那些人,是为了臥底取证。”
    侯亮平愣了一下。
    隨后,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臥底?哈哈哈哈!你们管那个叫臥底?”
    侯亮平指著那份材料,手指头都在抖。
    “他那是分赃不均!那是狗咬狗!你们现在要把一条死狗包装成烈士?”
    “侯亮平!”
    男同志站起来,居高临下。
    “我们是在给你机会。只要你承认,当初针对赵东来的调查,是受了祁同伟的指使,是为了打击报復……”
    “想屁吃呢?”
    侯亮平猛地前倾,脸几乎贴到对方鼻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子抓他是因为他犯法!是因为他该死!想让老子咬祁厅长?下辈子吧!”
    “很好。”
    女同志合上笔记本,眼神里透著股怜悯。
    “既然你態度这么恶劣,那就换个地方聊吧。”
    “带走。”
    两名武警推门而入。
    侯亮平被架起来,拖向门口。
    他没挣扎。
    只是回头,衝著那两个督察员啐了一口唾沫。
    “这天,黑不了!”
    ……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赵振邦站在窗前,手里端著杯红酒。
    窗外,雨还在下,把城市浇得一片模糊。
    “省长,督导组那边动手了。”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侯亮平被带走了,说是异地关押,去林城。公安厅的卷宗也被封了。”
    赵振邦晃了晃酒杯。
    “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刚刚起草好的红头文件草稿——《关於追授赵东来同志“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称號的请示》。
    荒谬。
    可笑。
    但在权力的染缸里,黑的能描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只要掌握了话语权,指鹿为马也是一种艺术。
    “把这个发给宣传部。”
    赵振邦把文件递给小刘。
    “让……那个吴春阳进去了。找个听话的笔桿子,润色一下。”
    “重点要突出赵东来同志忍辱负重,深入虎穴,最终被黑恶势力保护伞迫害致死。”
    小刘接过文件,手抖了一下。
    “省长,这……这是要把祁同伟打成黑恶势力保护伞?”
    “怎么,你怕了?”
    赵振邦冷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成王败寇。歷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祁同伟倒了,赵东来就是英雄,就是烈士。”
    “去办吧。声势造大点,我要让全汉东的人都知道,我们要给赵家平反。”
    ……
    深夜,省公安厅。
    祁同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
    没开灯。
    只有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红色的独眼。
    朱卓推门进来,脚步很重,像是拖著千斤铁镣。
    “厅长,猴子被带去林城了。”
    朱卓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这是要对他动刑。那帮人下手没轻重。”
    祁同伟没说话。
    烟雾在黑暗中腾起。
    “还有……”
    朱卓咬著牙,腮帮子鼓起。
    “网上开始有风声了。说赵东来是被冤枉的,说我们搞政治迫害。有些不明真相的群眾,开始去赵东来老家献花了。”
    祁同伟按灭菸头。
    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他没缩手。
    疼,才能让人清醒。
    “赵振邦这一手,玩得脏。”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巨大的汉东地图上,京州、林城、吕州……一个个红点连成线。
    那是他的战场。
    “他想翻案,想把赵家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他以为有了尚方宝剑,有了督导组,就能顛倒黑白。”
    “但他忘了一件事。”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朱卓。”
    “在!”
    “让李响备车。”
    “去哪?”
    “去见一个人。”
    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扣好风纪扣。
    “一个能证明赵东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人。”
    “谁?”
    “赵东来的未婚妻,陆亦可。”
    朱卓一惊:“她不是因为伤心过度,休假了吗?听说已经回老家了。”
    “那是给外人看的。”
    “她就在京州。高省长把她藏起来了,藏在一把最安全的刀鞘里。”
    “现在,是时候让这把刀,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