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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血战瓮城

    哈密的第十二天,阳光刺眼得邪乎。
    这几天,赵光抃的嗓子早就喊哑了,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站在城楼上,一手扶著微微发烫的垛口,一手死死攥著那把早就砍卷刃的佩刀。
    城墙外面的准噶尔人跟疯了一样。
    巴图尔那十万大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撒在这座孤城上。先是填壕沟,再是火攻,现在又玩起了“三板斧”——不仅架起了几百门抢来的土耳其小炮对轰,还把压箱底的攻城塔推了上来。
    “轰!”
    一声巨响,震得脚底下的砖头都在抖。
    那是明军的一门“龙威”大炮炸膛了。
    “草!”
    赵光抃骂了一句,顾不上抹脸上的黑灰,衝过去一脚踹开那个还要凑上去装药的炮手,“不要命了!没看见炮管都红了吗?再装你也得变烤猪!”
    那炮手被踹得滚了两圈,爬起来还不服气,“总兵,不打不行啊!韃子的盾车都顶到瓮城门口了!再不压制……”
    “压个屁!这几门炮是老子的命根子,炸一门少一门!”赵光抃低头看了一眼那门冒著青烟、半截炮管都崩飞了的大傢伙,心里疼得直抽抽。
    郑芝龙送来的这五十门炮確实好使,但那也禁不住这么连续十二天的高强度狂轰滥炸啊。
    炮膛过热,炸膛、卡壳,现在能响的还不到三十门。
    而城下,准噶尔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瓮城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在撞门,倒像是在撞所有人的心口窝。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来,“將军!瓮城外门……外门快顶不住了!韃子有一队我不认识的兵,骑著骆驼,还……还穿著比咱们铁甲还厚的壳子!”
    赵光抃探头往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好傢伙。
    巴图尔果然还有后手。
    只见瓮城外那条被尸体填平的路上,衝上来了一队极为怪异的重骑兵。战马已经淘汰了,全换成了身形高大的双峰骆驼。
    骆驼身上披著厚重的毡甲,防箭又防火。
    而骑在上面的士兵,个个像是个铁桶。全身被锁子甲和整块的钢板包裹得密不透风,只留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弯刀,也不是长枪,而是巨大的铁骨朵和连枷。
    “铁浮屠?!”
    赵光抃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当年金人用来打宋朝的重骑兵,居然被准噶尔復刻了?看来巴图尔在中亚没少下功夫。
    那些骆驼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根本不怕爆炸声。它们低著头,像是坦克一样往前拱。
    更要命的是,每匹骆驼的肚皮底下,都绑著一个正在滋滋冒烟的大木桶。
    那是炸药!
    “快!用弗朗机!用散弹!”赵光抃嘶吼道。
    但是太晚了。
    那些“铁浮屠”顶著稀疏的散弹,硬是衝到了瓮城门口。
    “轰——轰——轰——”
    接连几声剧烈的爆炸。
    那几匹骆驼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被炸成了血雾。但那巨大的衝击力,也直接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外城门閂给震断了。
    原本坚固的包铁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內倒下。
    “杀!”
    隨著城门洞开,早就等在后面的无数准噶尔步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了瓮城。
    瓮城虽小,但这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內城门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撞车之下。
    “火銃不管用了!”
    一个千总喊道,“距离太近,还没装完弹人家刀就架脖子上了!”
    確实。
    在瓮城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双方几乎就是脸贴脸。火銃手根本来不及排队、装填、瞄准。
    这时候,靠的就是谁的刀快,谁的命硬。
    “都给老子把火銃扔了!”
    赵光抃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缨头盔,露出一头乱髮,“抄家火!”
    他从身边亲兵手里接过一把特製的长柄斩马刀。这可是工部根据古图仿製的“陌刀”,刀身长三尺,柄长四尺,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两半。
    “秦军!披甲!”
    隨著他一声號令。
    城楼下预备队的两千名秦军步卒齐刷刷地开始繫紧身上的步人甲。
    这种甲重达四十斤,平时行军根本穿不动,但在这种定点防御战里,它就是移动的堡垒。
    “跟老子下墙!堵住那个口子!”
    赵光抃第一个跳下城楼的马道,手里的陌刀拖在大青砖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瓮城里已经成了地狱。
    准噶尔人虽然没有重甲,但他们人多。三四个围著一个明军砍。
    明军虽然有鸳鸯阵配合,但在这种被挤压的环境里也施展不开。
    “死开!”
    赵光抃怒吼一声,手中的陌刀划出一道雪亮得半圆。
    “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三个准噶尔弯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內臟流了一地。
    “陌刀队!推进!”
    他身后,那一排排如同铁塔般的秦军重步兵压了上来。
    “呼!哈!”
    他们整齐划一地迈步,每一次挥刀,都伴隨著一声低沉的吼声。
    长刀如林,推进如墙。
    那些刚刚衝进来的准噶尔轻步兵瞬间就懵了。他们的弯刀砍在步人甲上,只能迸出点火星子;而对方的陌刀虽然慢,但只要蹭到一点,那就是断手断脚。
    瓮城狭窄的地形,反而成了陌刀队发挥的最大优势。
    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著涌入的生命。
    巴图尔在城外看得真切。
    他没想到,大明除了火器厉害,这种硬碰硬的肉搏战竟然也这么凶残。
    “放箭!拋射!”他阴沉著脸下令。
    准噶尔的神射手们开始向瓮城內吊射。箭雨越过城墙,落在人群中。
    虽然步人甲能防身,但防不住脸和脖子。不断有明军士兵闷哼著倒下。
    “给他们加点料!”
    赵光抃抹了一把溅在眼里的血,大喊一声。
    城墙上的辅兵立刻会意。他们搬起一袋袋生石灰,朝著瓮城里的人堆砸下去。
    “砰!砰!”
    石灰袋炸开,白色的粉末瞬间瀰漫了整个狭窄空间。
    “啊!我的眼睛!”
    “水!水!”
    那些没有面甲保护的准噶尔士兵瞬间捂著眼睛惨叫起来。更有甚者,因为吸入了石灰粉,喉咙像火烧一样剧痛,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而明军陌刀队,因为带著面甲和厚厚的围脖,受影响较小。
    “趁现在!杀回去!”
    赵光抃抓住战机,陌刀再次挥舞起来。那种刀砍入肉骨的沉闷声响,甚至盖过了外面的战鼓声。
    一寸寸地推。
    一步步地杀。
    原本挤满了瓮城的上千名准噶尔兵,硬是被这支钢铁洪流给反推回了外城门洞里。
    “嗖——”
    一支冷箭从门洞外的阴影里射来。
    赵光抃正挥刀劈砍一个百夫长,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
    羽箭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窝。
    “嘶——”
    赵光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陌刀差点脱手。
    “將军!”
    旁边的亲兵大惊,刚想上来搀扶。
    “別管我!堵门!”赵光抃一把推开亲兵,反手將那支箭杆折断,只留箭头在肉里。
    血顺著铁甲缝隙往下流,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不能退。
    他是这几千人的胆。他要是退一步,这口气就泄了。
    “把那几辆著火的衝车推过来!”
    他指著门外那些残骸,“堵住!烧起来!让他们进不来!”
    几十个陌刀手扔下刀,顶著敌人的飞斧和標枪,硬是將几辆还在燃烧的巨大衝车残骸推到了外城门口。
    火焰再次升腾,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
    准噶尔人暂时撤了。
    毕竟面对这种“石灰+陌刀+火墙”的立体防御,再不要命的人也得缓缓。
    瓮城里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明军的。血水混著石灰,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泥浆,没过了脚面。
    赵光抃靠在內城门的门板上,大口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疼。
    “將军,伤口得处理……”隨军郎中哆哆嗦嗦地凑上来。
    “別……別拔。”
    赵光抃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拔了血止不住,老子就废了。拿布勒紧点,別让它碍事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
    第十二天了。
    这日子,真他是长啊。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吃口乾粮。”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底气,“今晚韃子肯定还要疯一次。咱们……得给孙督师把这个桩子站稳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家书。那是临出发前,他在老爹赵率教的灵位前烧的。
    “爹啊,您当年在大凌河没守住。这次,儿子替您守个全乎的。”
    他在心里默念著,握刀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夕阳的余暉洒在满是血污的瓮城里,把那些残破的旌旗映得如血般殷红。这註定又是一个难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