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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一辆特殊的四轮马车

    京师,兵仗局西侧的奇技坊。
    这里原本是堆放报废甲冑的库房,自从被宋应星接手掛上皇家科学院的牌子后,整日里叮噹乱响,还时不时冒出几股能把人呛个跟头的黑烟。
    今日,这坊子却收拾得格外乾净。
    地上铺了黄土垫道,几口大锅里熬著的机油味也被薰香压了下去。
    朱由检穿著一身便服,负手站在院中。王承恩弓著腰跟在半步之后,怀里还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拂尘。
    “宋爱卿,你那摺子上吹得天花乱坠,说是有个能让朕出门这受顛簸的神器。东西呢?”朱由检笑著问道。
    宋应星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几个工匠,把最后一个轮子安上去。他一身官袍早就挽起了袖子,手上全是油污,“皇上稍安勿躁。这轴承还得再润次油,不然转起来发涩。”
    旁边站著的王夫之,倒是显得气定神閒。他指了指院子中间那辆被红布盖著的大傢伙,拱手道:“皇上,此物乃是臣与宋院长,结合了西法与我大明车制,歷时三月才造出来的。您待会儿坐上去试试便知。”
    “好了!落架!”
    隨著宋应星一声吆喝,几个工匠撤去了支撑车轴的木墩。
    红布一掀。
    一辆漆著黑漆、描著金龙纹的四轮马车展露在眾人面前。
    咋一看,跟平日里街上的大车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比那些装饰华丽的公侯车驾还朴素些。唯一的不同,就是那四个轮子——轮轂中间的铁鼓特別大,而且车厢底下还有几层黑乎乎的钢片。
    “这就是你们说的神器?”
    朱由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车厢。
    “且慢!”宋应星赶紧拦住想上去伺候皇上登车的太监,“皇上,这车跟別的车不一样。您看这儿。”
    他指著车厢底盘上那叠钢片,“此物名为板簧。以前的车,轮子压个石头,车厢就得跟著跳一下。有了这个,轮子跳,车厢不跳。那劲儿都被这钢片给吃嘍。”
    朱由检以前坐御輦,哪怕是在京城的石板路上,顛得也跟坐轿子没两样,要是出城走土路,更是能把苦胆顛出来。
    “真有这么神?”
    他半信半疑地踩著脚踏上了车。
    车厢里没有像往常那样铺著厚厚的锦褥,只是简单的软座。朱由检刚坐稳,只觉得身子往下一沉,软绵绵的,像是有股力道托住了腰也。
    “起驾!”王夫之亲自充当车夫,挥动鞭子。
    两匹挑选出来的河曲好马,拉著这辆沉重的四轮车,稳步向前。
    院子里,宋应星早让人故意摆了几道半尺高的木槛,用来模擬路上的坑洼。
    马车压上第一道木槛。
    朱由检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身体前倾,准备迎接那熟悉的顛簸。
    然而——没有。
    只听得脚下“咯噔”一声闷响,车身只是轻微地晃了晃,就像是船过微浪,那种要把五臟六腑都震移位的硬衝击,竟然完全消失了!
    “这……”
    朱由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马车继续前行,接连压过三道木槛,又转了个急弯。
    以前这种四轮车最怕转弯,因为前轴是死的,一转弯就得把轮子蹩住,甚至翻车。但这辆车的前轮竟然能隨著马头的方向,灵巧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轴承!这就是轴承之妙!”
    宋应星跟在车旁边快走,指著车轮中心那个发出细微滋滋声的铁鼓,“这里面装了几十颗从兵仗局挑出来的极圆的铁珠子。轮子不磨轴,磨的是珠子。所以这车拉著轻,转得快!”
    一圈跑完,车稳稳停下。
    朱由检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得到新玩具般的兴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围著车转了两圈,又蹲下身子去看那个黑乎乎的板簧,“宋爱卿,这钢片是用什么打的?韧性如此之好?”
    “回皇上,这就是咱们刚从长崎弄回来的那种……哦不,是工部新炼的弹簧钢。”宋应星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那批被郑家倒卖又被追回的禁钢,其中一部分正好用在了这儿。
    王夫之在旁边適时进言:“皇上,此车不仅舒適,更有大用。咱们现在修铁路,虽然能通大城,但大城到县乡,还得靠马路。如果能造一批红这种载重大、跑得快的四轮货车,那各地的粮食、矿石,就能源源不断地匯到铁路站点。”
    朱由检点头称是,“物流,乃是国之血脉。血脉通了,国就活了。”
    他沉思片刻,突然拍了拍那漆黑的车厢,“既然是大明独创,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字。以后这四轮车,就叫大明一號。”
    这时,一直没敢上前的周皇后,带著两个才几岁的公主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来。
    “万岁爷,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臣妾在那边都听到动静了。”
    朱由检心情大好,招手道:“皇后,来来来!带著孩子们上来坐坐。这车可比那闷罐子御輦舒服多了!”
    周皇后小心翼翼地上了车,两个小公主更是欢呼雀跃地在车厢里打滚。
    王夫之再次挥鞭,这次跑得更快了。奇技坊的院子里洒下了一串皇后的惊呼和孩子们的笑声。
    看著这一幕,朱由检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也鬆动了几分。
    但这鬆动只是片刻。
    等皇后尽兴下车后,他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宋应星,这车,造价几何?”
    “回皇上,若是用上好的钢材和花梨木,一辆怕是要五百两银子。光那四个用了滚珠的轴承,就得磨坏三个老师傅的手。”
    “五百两……”
    朱由检眯起眼睛盘算著。对於寻常百姓,这是天价。但对於那些江南的盐商、晋中的票號掌柜,甚至是朝鲜、安南那些藩国的国王来说,五百两也就是一顿饭钱。
    “王夫之。”
    “臣在。”
    “你那通商局最近不是在发愁除了抢劫没別的进项吗?”朱由检指著这车,“朕把这大明一號的图纸和製造权,特许经给你们。內务府出技术入股,占四成利。你去京城外找个大点的厂房,招几百个工匠,专门造这个车。”
    王夫之愣了一下,隨即狂喜。他是读书人,但也知道这是多大的买卖。
    “皇上,您是想卖给……”
    “谁有钱卖给谁!”
    朱由检冷笑一声,“告诉那些富商,以后出门不坐这个车,那就叫土包子。还要造两辆特製的,镶金嵌玉,极尽奢华。一辆送给朝鲜国王李倧,一辆送给安南国王黎维祺。”
    “送?”王夫之不解,“那可是上千两银子啊。”
    “这叫gg。”
    朱由检背著手,望向远方,“等这两个国王坐著大明一號在他们的都城里转一圈,那帮藩国的权贵还不得疯了样地来求购?到时候,咱们的钢材、橡胶、轴承,就有销路了。工业这棵树,得靠银子浇灌才能长大。”
    宋应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以为皇上只是贪图享受,没想到转眼间这就是一盘生意经。
    “皇上圣明!这橡胶轮胎確实是个消耗品,若车卖得多了,那南洋那边的橡胶园……”
    “对,就是这个理。”
    朱由检点头,“南洋的橡胶园现在才刚起步。如果没有这个车消耗橡胶,大家种树的热情就不高。只有需求上来了,那片地哪怕不种粮,也能生金子。”
    正说著,一个神色匆匆的小太监这跑进院子,手里捧著一份火漆封缄的急奏。
    “万岁爷!锦衣卫北镇抚司呈奏,加急!”
    朱由检脸上的轻鬆神色瞬间消失。他接过奏章,撕开火漆。
    扫了两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奏章是沈炼从辽东发回来的。
    “查,自上月起,山东临清、直隶沧州等地,流民大量匯聚。皆言关外有金山,遍地是黄金。虽经官府弹压,但私自出关者已逾数万。甚至有卫所逃卒混跡其中,携带兵刃,名为淘金,实为流匪……”
    “金子……果然是魔鬼。”
    朱由检合上奏章,嘆了口气。
    周遇吉在黑龙江发现金矿的事,虽然一直保密,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那种能让人一夜暴富的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几万流民涌向刚收復的黑龙江,那是还没开发的原始森林,一旦失控,就会演变成另一场动乱。而且,那边还盯著一头受伤的北极熊呢。
    “王承恩,摆驾乾清宫。”
    朱由检再看那辆精美的马车时,眼神已经变了。
    “宋爱卿,这豪华马车你们继续造。但还有个任务。”
    他转过头,盯著宋应星,“把那板簧和轴承改改,给朕造一种能装两千斤货、两匹马就能拉的大板车。越皮实越好,越便宜越好。”
    “皇上这是要……”
    “运梁。运人。”
    朱由检把那份奏章塞进袖子里,“既然百姓想去淘金,那就让他们去。不仅要去,还要坐著咱们的大车去!黑龙江那地方太大,光靠军队守不住。得有人,有很多人。哪怕是群贪財的流民,只要给他们组织起来,那也是大明的血肉长城!”
    夕阳西下,奇技坊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晚风吹向北方。
    那是辽东的方向,也是无数淘金者梦想与野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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