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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叶尔羌的求救

    准噶尔人的马刀比风还快。
    就在徐霞客他们在古井边喝著泥浆水的时候,几千里外的西域重镇——哈密,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硝烟未散,土墙上的夯土在颤抖。
    巴图尔浑台吉骑在他那匹如黑炭般的汗血马上,手里把玩著一支还在发烫的奥斯曼火枪。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他眯著眼,看著前方。
    那三百名叶尔羌守军,曾经也算是勇士。但在他的精锐骑兵那一轮排枪齐射,紧接著如同洪水般的衝锋下,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城门洞里,大多数人胸口都被轰开了一个血洞。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兵,嘴里发出的惨叫声,比杀猪还难听。
    “大汗,这城拿下来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千户策马上前,刀尖上还滴著血,“里面的財货和女人……”
    “財货全部分给兄弟们,女人先別动。”
    巴图尔冷冷一笑,目光越过哈密的城头,看向更东方的戈壁,“这只是个开始的开胃菜。这座城太穷,不值得咱们大动干戈。咱们要的,是叶尔羌那几座真正肥得流油的大城——喀什、莎车。”
    “可……叶尔羌主力还在。”
    “主力?”巴图尔轻蔑地把火枪扔给隨从,“一群只会念经、拿这弯刀瞎挥舞的废物,在火器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这一仗,彻底打醒了那个还在沉睡的古老汗国。
    叶尔羌汗国虽然名义上也是成吉思汗后裔建立的,这帮这些年光顾著內斗和念经,早就忘了怎么打仗。面对如狼似虎且装备升级的准噶尔人,他们唯一的反应就是——跑,还有求救。
    半个月后。嘉峪关。
    大明西陲的门户,依旧是那副铁锁横江的冷峻模样。
    但今天,关下却来了几个狼狈不堪的客人。
    为首的一个,头上的缠头巾都被汗水浸黄了,身上的丝绸长袍也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他一见那紧闭的关门,就像是见了亲爹一样,噗通一声跪在沙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明上国!救命啊!救命啊!”
    这是叶尔羌汗国派来的特使,名叫阿卜杜拉。
    城楼上,孙传庭正在那儿慢条斯里地品著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茶。
    “督师,下面那是叶尔羌的人。”
    副將王进才探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忍,“看那熊样,怕是被巴图尔那个疯子打惨了。咱们……开门吗?”
    孙传庭放下的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喊。喊破喉咙再说。”
    “这……不大好吧?毕竟叶尔羌这些年对咱们还算恭顺,年年进贡。”
    “恭顺?”
    孙传庭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垛口前,“那是因为这几年咱们这拳头硬了,把蒙古人收拾服帖了,他们才这些恭顺。你也別忘了,前些年嘉峪关商路受阻,不少这就是这帮人在背后抽成、刁难咱们的商队。”
    他伸出一根手指,“记住,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现在开门,那是咱们上赶著;等他绝望了再开,那就是再生父母。”
    这一晾,就是整整两天。
    阿卜杜拉那帮人在关下暴晒了两天两夜,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半个人影搭理他们。
    直到第三天中午,那厚重的城门才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了一个缝。
    “进来吧,督师大人有请。”
    一个小校冷冷地说道。
    总兵府大堂內。
    阿卜杜拉几乎是爬进来的。他一见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孙传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督师大人!巴图尔那个恶魔,他不是人啊!他用了妖法(火枪),屠了哈密,现在正往吐鲁番打呢!您要是再不出手,叶尔羌就全完了!到了那时候,他这下一个目標肯定就是嘉峪关啊!”
    这话他说得声泪俱下,尤其是最后一句,还带这点威胁的意味——唇亡齿寒嘛。
    孙传庭却笑了。
    “妖法?你是说那种会喷火的管子?”
    他漫不经心地从桌案上拿起一支精工打造的燧发短銃,在手里转了个圈。
    “这玩意儿,我们大明五岁的孩子都不要玩了。”
    阿卜杜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著孙传庭手里那支泛著冷光的火枪,咽了口唾沫。
    “至於唇亡齿寒……”
    孙传庭放下枪,身子前倾,那股子沙场主帅的威压瞬间笼罩了阿卜杜拉。
    “你觉得,就凭巴图尔那几千號人,几百杆破枪,能啃得动我这嘉峪关?”
    “这……”阿卜杜拉语塞。他也知道大明的战力多恐怖,这也正是他来求救的原因。
    “那……那上国就看著昔日的藩属被灭吗?大明乃礼仪之邦,岂能见死不救?”他只能搬出这套道德绑架。
    “救,当然可以救。”
    孙传庭话锋一转,阿卜杜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嘛……”孙传庭敲了敲桌子,“朝廷有制度。调动大军出关,那是国战,要兵部议,內阁票擬,皇上用璽。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得三个月。再等粮草调拨,大军开拔,走到你们那儿……嘖嘖,估计巴图尔已经在你们的王宫里喝庆功酒了。”
    阿卜杜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別急啊。”
    孙传庭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拋出了那个真正的诱饵。
    “人是过不去了。不过,东西可以过去。”
    他拍了拍手。几个亲兵抬著两个长箱子走了进来。
    箱盖一开,阿卜杜拉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那一箱虽然有点旧,但擦得鋥光瓦亮的火銃!虽然是淘汰下来的火绳枪,但在西域那也是大杀器。
    另一箱更狠——“一窝蜂”。那是大明特有的多管火箭,一桶能放三十六支,虽然准头差,但那声势,嚇唬没见过世面的骑兵足够了。
    “这……这是给我们的?”
    阿卜杜拉颤抖著手摸上去像是在摸绝世美人。
    “想什么呢?”孙传庭白了他一眼,“这是大明的军械,岂能白给?”
    他拿出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价格。
    “火銃二十两银子一支(成本二两),一窝蜂五十两一桶(成本五两)。还要火药、铅子,都明码標价。”
    “我们不要银子。”孙传庭补充道,“听说叶尔羌盛產和田玉?还有天山的雪莲?当然,若是你们有准噶尔部的战马,也能抵帐。”
    这哪是救援,这是赤裸裸的军火生意!
    阿卜杜拉这脸色变了又变。这价格简直是黑心到了极点。
    “督师……这……这太贵了……我们现在正打仗,哪有这么多钱……”
    “没钱?”
    孙传庭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东西就在这,要不要隨你。我看巴图尔那边似乎也想买点啥,要不我问问他?”
    “別!別別別!”
    一听这话,阿卜杜拉嚇得魂飞魄散。这要是大明把东西卖给本来就强势的准噶尔,那叶尔羌就是死无全尸了。
    “买!我们买!砸锅卖铁也买!”
    他咬牙切齿,像是下定了决心割肉。
    “这才对嘛。”
    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王进才,带使者去库房挑货。记得,挑那些……嗯,久经沙场的。”
    “得令!”王进才憋著笑,把阿卜杜拉领了下去。
    等到大堂里只剩下自己人,屏风后面走出了一个人影。
    是沈炼。
    “督师这招驱狐吞狼,用得妙啊。”
    沈炼看著被抬走的那些破烂军火,嘖嘖称奇,“既清了库房里的破烂,又赚了叶尔羌的家底,还能让这两家在西边多打几年。”
    “哼,巴图尔想当西域霸主,得问问大明同不同意。”
    孙传庭喝了口凉了的茶,“要是让他太容易吞了叶尔羌,下一个他就要这看嘉峪关了。得给叶尔羌这头病驴打点兴奋剂,让他多尥蹶子,踢断巴图尔几根肋骨。”
    沈炼点了点头,但隨即眉头微皱。
    “不过督师,这阿卜杜拉买了东西回去,若是打贏了巴图尔,这叶尔羌会不会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贏?”
    孙传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那帮念经的?给了这些东西,顶多也就是能多撑个一年半载。这一窝蜂,声音大雨点小,只能嚇唬嚇唬马。等他们反应过来了,火药也用完了,还得来求咱们。这个癮,一旦染上了,就戒不掉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嘉峪关外那片广袤的区域划了一圈。
    “这场仗,最好打个两败俱伤。等到那时,徐霞客的地图也该画好了。咱们那时候再以调停的名义过去,收拾残局,那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当天晚上,阿卜杜拉带著装满军火的三十辆大车,连夜出关。
    他虽然肉疼那几大箱子留下来抵帐的玉石珍宝,但看著这一车车能救这命的火器,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等著吧,巴图尔!这次让你尝尝大明雷霆的滋味!”他恶狠狠地想道。
    而在嘉峪关那高耸的城墙上,两个影子正如鬼魅般注视著这支离去的车队。
    那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死亡棋局,棋盘上的每一个子,都在按照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的意志,一步步走入既定的命运。
    西域的风,更大了。那裹挟著硝烟与贪婪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