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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金鑾殿上的地图炮

    春闈刚过,京城的柳絮还没飘完,这紫禁城里的火药味儿却是越来越浓了。
    今日早朝,金鑾殿上的气氛比那还没化冻的护城河水还要冷上几分。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黑乎乎却油光发亮的石头,那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下头站著的文武百官。
    这块石头不是玉,是煤。从辽东抚顺刚运回来的极品精煤。
    “啪。”
    他轻轻把煤块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下面几个正准备出列的大臣心里哆嗦了一下。
    “启奏陛下。”
    户部新任尚书倪元璐,硬著头皮走了出来。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抠门人。自从接了毕自严的班,这头髮是一把一把地掉。
    “臣有本奏。”倪元璐手里捧著厚厚的一摞帐本,那样子不像是个尚书,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帐房先生。
    “说。”朱由检言简意賅。
    “自从年初收復台湾,又设了黑龙江將军府,加上漠南建省……这国库里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啊。”
    倪元璐一边说,一边翻开帐本,“台湾那边,施琅要修港口、建炮台,这是一笔;漠南那边,虽然林丹汗灭了,但为了安抚蒙古各部,咱们还得贴钱送粮食、送布匹;最要命的是黑龙江,那地界儿冻土三尺,咱们派去的一万驻军,光是过冬的棉衣棉被、取暖的柴炭,那就是个无底洞!”
    说到这,倪元璐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陛下,大明虽大,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如今流寇刚灭,百姓才喘了口气,这若是为了那些不毛之地拖垮了中原,臣……臣死不瞑目啊!”
    他这一跪,就像是发號施令。
    立马就有几个都察院御史跟著跪下附和。
    “臣附议!那黑龙江乃苦寒蛮荒之地,自古便是羈縻即可。如今设府驻军,实乃劳民伤財。”
    “臣也以为,台湾悬於海外,易攻难守,不如仿效前朝,弃之不管,只要他们不来骚扰沿海便罢。”
    “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何必非要占其地而守之?”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这种“弃地缩边”的论调。
    这帮文官,別的本事没有,这“过日子”的本能倒是挺强。在他们眼里,所有不能立马种出粮食交税的土地,那都是累赘。
    朱由检看著下面这群磕头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不急。
    他知道,这场仗不仅要在外头打,还得在这朝堂上打。要把这些榆木脑壳给敲开,比打贏多尔袞还难。
    “说完了?”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倪元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臣……说完了。恳请陛下三思。”
    “好,既然倪爱卿说完了,那有没有人觉得他说得不对啊?”
    大殿里一片死寂。
    谁敢说不对?户部的帐本那是实打实的。银子花出去了,却没见著回头钱,这是硬伤。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队尾响了起来。
    “臣,翰林院编修顾炎武,有本奏!”
    眾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顾炎武,那就是个异类。自从进了翰林院,天天不修史书,专门往工部、兵部跑,还甚至跑去跟那个西洋传教士汤若望学画图。
    朱由检笑了,“准奏。”
    顾炎武大步走到殿前,手里既没有奏摺,也没有帐本,而是抱著一个大捲轴。
    “哗啦!”
    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捲轴铺在了金砖地上。
    那是一幅《皇明疆域图》。但跟平日里见到的不一样,这上面用红笔、蓝笔、黑笔画满了圈圈点点,看著像鬼画符。
    “倪尚书说,黑龙江是苦寒之地,不毛之地。”顾炎武指著地图东北角,“那是您没见过这地底下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朱由检,“陛下,可否让人把那个箱子抬上来?”
    朱由检点点头,大手一挥。
    王承恩立马指挥著几个小太监,抬著一口红漆大箱子哼哧哼哧地走了上来。
    箱子一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那是上等樟脑的味道。
    顾炎武从箱子里抓出一把黄色的晶体,“这是从台湾刚运回来的硫磺和樟脑。诸位大人既然读圣贤书,大概不知道,咱们大明每年做火药用的硫磺,七成得靠从日本买!日本人想涨价就涨价,咱们只能捏著鼻子认。可现在呢?”
    他把硫磺像撒沙子一样撒在地上,“台湾北部的硫磺矿,挖都挖不完!有了这个,兵部的火药成本至少能降三成!”
    没等倪元璐插嘴,顾炎武又从箱子里拽出一张皮子。
    漆黑髮亮,毛针如缎。
    “紫貂皮。”
    顾炎武抖了抖那张皮子,“在京城的铺子里,这么一张皮子能换五十两白银,还得是抢破头。黑龙江虽然不长庄稼,但那老林子里全是这个!还有人参,还有东珠!倪尚书,您算过这笔帐吗?”
    倪元璐愣住了。他是管钱的,当然知道这东西值钱。但他下意识地反驳:“那也是皮毛之利,非长久之计。这地如果不种粮食,驻军吃什么?”
    “树!”
    顾炎武指著那块黑乎乎的煤,“抚顺的露天煤矿,一铲子下去就是煤。还有黑龙江那边漫山遍野的红松,那都是上好的造船木料!一根这样的木头运到天津卫,就能卖出百石粮食的价钱!倪大人,您说这是赔本买卖?我看这是捧著金饭碗要饭!”
    这一通“地图炮”,轰得满朝文官哑口无言。
    他们以前只盯著地里那点麦子,哪见过这种算帐法?
    “说得好!”
    朱由检猛地拍案而起。
    他走下来,捡起那张紫貂皮,隨手披在倪元璐那个有些发旧的官袍上。
    “朕知道,你们是怕花钱。怕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儿,又被朕给折腾光了。”
    朱由检看著倪元璐那张尷尬的老脸,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们得把眼光放长远点。这地,咱们不去占,罗剎鬼就要去占,红毛鬼就要去占。等到人家占了,挖了咱们的矿,造了枪炮再来打咱们,那时候你们再想去占,拿命填都填不回啦!”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度:“朕决定了。”
    “黑龙江、漠南、台湾,这三地的矿產、林木、渔业,朝廷不出全部本钱。准许民间商號入股开发!”
    这话一出,下面原本死气沉沉的大臣们,眼睛突然亮了。
    入股?
    那是说,咱们这些家里有几个閒钱的,也能去分一杯羹?
    要知道,自从开了海贸,郑芝龙那是富得流油。谁不想跟著皇上发財?
    “皇上,这……”倪元璐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立马打得啪啪响,“如果是民间入股,那户部是不是可以收商税?”
    “当然收!”朱由检指著他,“不仅收税,这开矿的执照费,你也给朕收上来!这笔钱,就专款专用,拿去养那边的驻军!”
    “高!实在是高!”
    倪元璐这下不哭穷了。只要不让他从国库里掏现银,还能增加税收,这买卖能干!
    “臣……臣这就回去擬这个……招商章程!”
    刚才还跪地上一片反对的御史们,现在也没人吭声了。谁家还没个经商的亲戚?这可是內幕消息啊,得赶紧回去传话,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趁热打铁,走回顾炎武那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从繁华的江南,移到了荒凉的西北。
    “东边的事,算是有了章程。但西边……”
    他指著嘉峪关以外那片大片的空白,“咱们也不能光看著。”
    “孙传庭想组建一支探险队,去西域探探輅。不管是找矿也好,画地图也好,总得有人先走出去。”
    朱由检看著顾炎武,“亭林啊,这事儿虽然是兵部牵头,但朕觉得,还得有个懂地理、能写会画的人跟著。朕听说,那个號称走遍天下的徐霞客,是你半个师父?”
    顾炎武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激动地一躬到底:“陛下圣明!家师虽然年迈,但他早就想著要去那一遭。若能持节西行,虽死无憾!”
    “好!那就让他去!”
    朱由检大手一挥,“告诉徐霞客,朕不管他带多少人,花多少钱。朕只要一样东西——一张图。一张画著哪里有水,哪里有金子,哪里能修路的图!只要他能画出来,朕给他在麒麟阁留个画像!”
    散朝的时候,大臣们一个个步履匆匆。
    这哪是下朝啊,简直就是去抢钱。
    王承恩扶著朱由检回到乾清宫,脸上全是笑:“皇上,您这一招分果果,算是把这帮人的嘴全堵上了。”
    “堵嘴只是顺带。”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深邃,“朕是要把这大明朝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利益,跟这些新地盘捆在一起。等他们尝到了殖民开发的甜头,以后朕就算想让他们弃地,他们都会跟朕拼命。”
    他望向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
    “这大明,就像这棵树。光守著老根是不行的,得让那些新发的枝条,去更远的地方找阳光,找雨露。这样,这棵树才能活得久,活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