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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离家避难

    哈城的梧桐叶还绿著,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后座驮著刚买的西瓜。
    李越望著窗外,片刻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哥,”他开口,“这路不对吧?”
    巴根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对,怎么不对。”
    “去火车站不是走这条道。”
    巴根没吭声。
    李越转头看他。
    巴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咱俩一起惹的事,你拍屁股跑了。”
    李越没接话。
    “你大伯晚上回家,挨了你伯母收拾,”巴根盯著前面的路,声音愈发低沉,“他还能饶了我?”
    李越沉默。
    “他解腰带的时候,你在五里地屯,你听不见。我呢?我在家。”巴根终於转过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悲愤,有认命,还有一点点豁出去的决绝,“这个家我不待了。”
    李越:“……”
    “我去你那儿躲几天。”巴根宣布,语气不容商量,“新单位报到还早,拖几天没事。”
    “哥,”李越试图劝他,“大伯就是一时生气,你这跑出去,回头他更……”
    “那你怎么不留下?”巴根一针见血。
    李越闭上了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半晌,嘆了口气。
    “行吧。”
    巴根如蒙大赦,踩油门的脚都轻快了。
    许是怕李越反悔,就像身后有追兵,巴根这一路把吉普车开出了侦察连突袭的速度。
    从哈城到牡丹江,三百多公里,中间愣是没停过一次车,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
    李越几次说停下车自己试试能不能开,巴根都拒绝了,理由是“你路没我熟”。
    八月昼长,等吉普车驶进五里地屯那条熟悉的土路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
    地里的苞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屯口老槐树枝繁叶茂,知了叫得正欢。
    李越望著前方炊烟裊裊的屋顶,心突然就定了。
    巴根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长出一口气。
    “到了。”
    他转头看向李越,脸上掛著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
    李越没说话,推开车门。
    八月傍晚的风还带著白天的热气,混著青草和牛粪的味道,还有不知谁家燉豆角的香气。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图婭站在门口,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怀里抱著孩子。小傢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正揪著妈妈衣襟往嘴里塞。
    她看见李越,又看见从驾驶座下来的巴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大哥怎么也来了?”
    巴根搓著手,嘿嘿一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討好:“那什么……来住几天。”
    图婭看看他,又看看李越,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快进屋吧,外头热。”
    巴根如获大赦,抱著一箱茅台就往里走,背影殷勤得像来给老丈人送大礼。
    李越落在最后。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夕阳把苞米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没有风,是八月里一个寻常的傍晚。
    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凉快些。图婭把孩子递到他怀里,小傢伙眼睛亮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李越低头,让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拍了几下。
    李越抱著孩子,在图婭身边坐下。
    屋里老座钟滴答走著。
    巴根已经开始给老巴图敬酒了,满嘴老叔您身体真好,这酒您得尝尝,我帮您倒上,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老巴图端著酒杯,狐疑地打量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大侄子。
    图婭去灶房盛绿豆汤,端给李越时轻声问:“大哥这是咋了?”
    李越接过碗,垂眼道:“没事。”
    图婭没再问。
    李越看了一眼正在给老丈人倒酒的大舅哥,嘴角微微弯起。
    巴根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不是炕硬,也不是蚊子多,是心里那块石头压的——老爹到底知不知道他跑了?知道了会不会追?追过来那条皮带往哪儿抽?
    越想越睡不著,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他索性不睡了。天刚蒙蒙亮,连早饭都没顾上扒一口,趿拉著鞋就从东屋躥出来,打算直奔草甸子。
    李越也被他推醒,迷迷糊糊跟著。
    草甸子露水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洇湿半截。老巴图正蹲在鹿圈边,拿木勺子给梅花鹿崽子拌料,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踩著露水过来,手里的活没停。
    “老叔!”巴根人还没到跟前,声先到了。
    老巴图头也不抬:“咋,昨晚酒没喝够?”
    “不是……”巴根蹲下,凑近了压低声音,“昨晚跟您说那事儿……”
    老巴图放下木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麩皮,神態坦然得很:“不就给你爹打个电话,多大点事。”
    他掸了掸衣襟,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爹还能不给我面子?我可是他亲兄弟。”
    巴根连连点头,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
    李越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把裤腿上的苍耳子一个一个摘下来。
    爷仨从草甸子出来,直奔屯部。
    五里地屯的屯部是间灰砖房,门口掛了块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
    “锁著呢。”李越说。
    巴根不死心地趴窗户往里头瞅,办公桌、摇把电话机、搪瓷缸,都在。就是没人。
    老巴图背著手踱过来,扫了一眼门上的铁锁:“这月份没啥事,指定在家歇著呢。”
    八月正是掛锄时节,地里不用管,秋收还早。屯部十天半个月不开门是常事。
    “我去找屯长拿钥匙。”李越撂下一句,转身往王满仓家走。
    巴根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趴窗户上看了一眼那台电话,恨不得把窗户扒开自己进去摇。
    王满仓正端著粥碗在院里溜达,见李越来,没多问,回屋从墙上摘下钥匙递过去。
    “往哪儿打?”
    “哈城。”
    王满仓点点头,嘬了一口粥,没再追问。
    等李越回来,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巴根第一个衝进去,直扑那张靠窗的办公桌。黑色摇把电话机静静蹲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佛。
    他伸手摸上摇把,又缩回来了。
    “老叔,”他转头,脸上堆著笑,“您来,您来。”
    老巴图斜他一眼,没接话,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手搭上摇把。
    巴根立刻退到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往里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