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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 章 秋月的曾经

    秋月眼中划过一抹模糊的神色,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半晌才轻声道:
    “按照羽化仙门的说法,她……只是一个小家族,为了攀附我父亲,献上的一位『炉鼎』。”
    “炉鼎?”陆离眉头微挑,语气沉了几分。
    秋月点头,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她出生在羽化山脚的一个小修仙家族,族中最强者不过筑基境界。她虽修为低微,却生来容貌极佳,又是传说中最上乘的『炉鼎体质』,可以帮助修士突破瓶颈、延寿增元……”
    “这等体质,说是福分,却也是灾厄……那几年,她活得並不太平,频遭窥伺,族人將她藏来藏去,却终究挡不住贪婪的目光。”
    “直到我父亲那下山,恰逢有人想强抢她。”
    “他出手救了她,也救了她所在的整个家族。那一年,她才十六岁,懵懂无知,觉得自己遇上了真正的贵人。
    我父亲当时已经是羽化仙门最年轻的金丹长老,位高权重,出手救人,一言庇护,不但让家族登上枝头,也让她……心动了。”
    “……”陆离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著,眼神微沉。
    “那柄寒月飞剑,是我父亲赠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东西……她信了他,从此跟隨他入了羽化仙门。”
    “最初几年,父亲待她很好,从不越矩,甚至以『师尊』之名教她修行。
    还告诉她:『凝气寿元不过百余载,若想长久陪伴於我,便要自己强大起来。』……”
    “她信了。”
    “虽然她的资质並不算好,当时她开始比谁都努力的修炼……
    父亲也给她量身定做了一门功法,说可以助她筑基,真正踏入修道之途。
    她没有丝毫怀疑地苦修了三年,终於筑基成功……”
    “那一夜,她以为自己终於可以站在他身边了。”
    “可她不知道,那门功法,是专为炉鼎体质而设,修至筑基,便会……將她的寿元、元阴、所有潜力,一併炼化成……他人突破所需的引子。”
    “那一夜过后,父亲终於碰了她,也终於……不再看她一眼。”
    秋月说到这里,语气竟始终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寒的克制。
    “她的身体开始日渐衰败。那门术法看似温和,实则侵蚀极深,每过一天,便如被火烤骨髓,筋骨寸断。
    她一度试图自尽,却在最后一次想要自绝之时发现……她怀孕了……”
    “她靠著自己的毅力,一点点撑了下来,直到把我生下……”
    “她说,我出生的那一夜,月色像霜,秋叶飘落,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秋月。”
    “她说,她后悔来这羽化仙门,可若不是来了……她也不会有我。”
    秋月声音发涩,喉头像堵了一团火,但她依旧努力把话说清。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隨著母亲,生活在羽化仙门的后山。”
    “我知道,她心中还对父亲抱有幻想……她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时常站在山头,远远望著一座仙山主峰。
    那之前,我並不知道我自己的父亲是谁,我总问母亲在看什么,母亲总是不愿和我说……”
    “可那个狗贼……哪怕我出生后,哪怕母亲从少女熬成了妇人,他也从未再来看过她一眼。”
    “甚至连我,他的亲生骨肉,也从未想过来看一眼,就像我们母女二人,从来不曾存在。”
    “但母亲……她没有怨过一句。”
    秋月眼神开始有些发红。
    “她说,她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有我,因为我一天天长大,她活得就有了意义。”
    “可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当年那道禁术,早把她的经脉、根骨、气海、寿元……统统毁了。”
    “她撑到我九岁,那已经是奇蹟。”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她把我叫过去……告诉我——”
    “她说,羽化仙门的那位长老,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她说,她就要死了,让我去找他,哪怕只是一颗延寿的丹药……只要有希望,她还想活著,亲眼看著我长大……”
    “我信了。”
    秋月低头,双拳握紧,指节发白。
    “我不顾一切地跑去了他闭关的所在,跪在山门外,一夜。”
    “求他,救救我娘。”
    “我以为,他会出来。只要他出现在我眼前,我哪怕再多跪几夜也不怕。可他没有,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哭,我喊,我求……”
    “可他说,『她已经失去了价值。』”
    “他说得很轻,就像在说一件用过的法宝废了……她曾为他献出一切,到死前,还念著他的好,可他呢?一颗丹药都捨不得。”
    “我娘……就这么死了。”
    “死前,她握著那柄寒月飞剑,把它交到我手里。”
    “她说:『秋月,不要恨他。』”
    “可我……做不到。”
    秋月眼角终於滑下一滴泪,那是这一段陈年往事中唯一流下的眼泪。
    她低声道:
    “我此生,最恨之人,便是他。”
    “我的亲生父亲。”
    “我娘死后,我被收留在无极仙门的外门之中,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开始……起初,没人注意我,直到我展现出了……天灵骨的天赋……”
    “宗门因此而震动!”
    “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他將我接回主峰,公开承认我是他的女儿,却从头到尾,都依旧没有提过我母亲一句。”
    “自那以后,他的確待我极好……”
    “丹药、灵器、资源,从不吝嗇,在外人看来,他几乎是个无可挑剔的慈父。”
    “直到我筑基之时——”
    “他亲手赠我一门功法,说是为我量身定製,为我將来结丹铺路。”
    秋月冷笑,神情寒如霜雪:
    “我当时……竟真的信了。”
    “修炼半年之后,我才察觉不对。”
    “那门功法,看似玄妙正统,实则暗藏阴狠,暗中牵引我的天灵骨本源……”
    “根本不是助我结丹。”
    “而是在,为他准备一具最完美的双修道炉,比母亲的更加完美……”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他怎配为人父?”
    “那一刻,我没有半分犹豫。亲手……斩断了自己的修为。多年苦修,一朝尽废。”
    说到这里,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之后,没有愤怒,也没有阻拦。”
    “只是淡淡宣布,与我断绝父女关係。”
    “从此以后,不闻不问。”
    她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温度。
    “在他眼里,我已经『废了』。”
    “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
    “失去了价值。”
    “也就……不配再被记住。”
    “可我怎么可能倒下?自废修为,是我唯一能选的路。我寧可毁掉自己,也不要变成他眼里的『炉鼎』。”
    “那时候,我甚至有种荒唐的自信。”
    “觉得只要我还活著——就一定能重新爬回来。”
    “那之后,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他。
    我要亲手將他碎尸万段,让他尝尝被拋弃、被掠夺、被践踏的滋味!
    “於是,我从凝气期重新开始,开始改修最容易引发心魔反噬的太阴凝气诀……”
    “我去闯试炼,去攀天阶,得到诡骨,得到黄泉养脉大法,也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这片天地的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说实话,那时候我没什么高远的志向。”
    “我不想救什么苍生,不想管长垣世界的命数,我只想亲手杀了那条老狗……”
    “隨著我变强,他也不再装作看不见我,反而开始暗中对我下杀手。
    我察觉之后,乾脆彻底逃出了羽化仙门,用黄泉养脉大法为自己的金丹做最后准备。”
    “结果,你也知道了……在魔头山,因为蛮族和诡骨的算计,我结丹失败……”
    她抬眼看了陆离一眼,又低下去,继续道:
    “后来,我被当成血食在魔头山被困了十年,直到……我遇见了你。”
    “一开始,我的確只是想利用你,借你之手復活自己……你在那时的我眼中,也只是一个顺手可用的棋子而已。”
    “直到我发现,诡骨已经彻底认你为主。你很可能就是这片天地真正的『变量』……是蛮祖真正等待的那个人……”
    “……或许,是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从小被这片天地拋弃,无依无靠,受尽欺辱,却从不服输……那样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一生杀伐,早就不信命,也不信人,可那一刻,我……起了惻隱之心。”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可当时的你,虽然沉稳,虽然聪明,却还是不够狠。”
    “而我亲身经歷过,我太清楚,这片天地,不会留情。”
    “想活下去,想走得远,只有真正狠、自私到底的人,才有资格。”
    “所以我开始逼你——”
    “逼你杀人,逼你爭命,逼你在一次次危机里绝境求生。”
    “我故意让你以为我是个阴险的疯子,是个隨时会出卖你的女人。”
    “因为仇恨,是最快的催化剂。”
    “就像我当年一样。”
    “……”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却越来越温柔:
    “你一次次,出乎我的意料。”
    “明明只是个区区黄骨,却一次次……亮出了光。”
    “我看著你一点点变强,看著你去扛那些本不该由你来扛的苦难,看著你在一次次生死里往前挤出半步,再半步……”
    “到了后来,我越来越確定……总有一天,你会走到这片天地的最上方,走到没人能再压在你头上的那一步。”
    “你,是那个能替我把路走完的人。”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个我,看到了那个本该踏上巔峰,却被生生掐断的『秋月』。”
    “从那时候起,在我眼里,你已经是我的唯一了。”
    “我的使命,只剩下一件事……见证你的成长,把我没走完的那条路,全部交给你去走……”
    “我眼里开始有了光,我开始相信……我做不到的事,你一定能做到。”
    “……”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冷意,没有杀伐果断的狠绝,只有一丝模糊的空茫,和某种近乎难以启齿的犹疑。
    “陆离……你老实告诉我……曾经的我逼得你如此之狠,你……还恨我吗?”
    陆离:“……”
    秋月这一生,悲得有些过分。
    她的母亲,被她的亲生父亲算计,成为修行的绝佳炉鼎;
    临死之时,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连一颗续命的丹药都不愿施捨。
    而当秋月稍显天赋时,那位亲生父亲却又旧计重施,企图將她炼为最完美的道炉。
    再之后,她重修归来,又落入蛮祖布局,在魔头山为十年血食,为了救陆离,又被镇压在镇魂塔二百年……
    秋月这一生,似乎始终陪伴著苦难,从未有一刻真正属於自己。
    陆离低声开口:
    “我又怎么会恨你……若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当初,你若不是为了救我,如何又会被羽化老祖生生镇压在镇魂塔內两百年……?”
    “若真要说恨,恐怕也该是你……恨我才对。”
    他说到这里,眼中有一丝自责划过。
    他突然想起仙剑之主曾言,她和林挽月都是將要被接引去天宫的弟子……那本该是她新生的起点,却因他,又再次深陷虚无,生死未卜……
    秋月看著他,有些不解的问道:
    “我为什么要恨你?”
    “现在的小陆离,早已比我还强了……居然为了我,再次进入危机重重的大千界,把我亲手救出来……”
    “倒是我好奇……这几日,你在大千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陆离点了点头,隨即將这几日的经歷一一道来。
    从婚礼的上雷箐欲要下阴阳合离印,陆离不得以反抗而逃,又被雷天镇压,到后来苍蓝王出手相救,两人恶战四化神……
    还包括了,秋月也是即將被接引走的天宫弟子这一真相,如今,却因为他,再次被困在虚无空间,甚至连未来的出路早已渺茫……
    说到最后,他望著秋月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本已能彻底离开大千界,脱离曾经的所有苦难,真正开始真正属於你的人生。可如今又因为我,被困在这里……”
    “对不起,秋月。”
    “若不是我……”
    秋月听完,没有一丝怨懟,反而安静地看著他,眼眸澄澈。
    “小陆离。”
    她轻声唤他,语气平和却坚定:
    “你无需对我说『对不起』。”
    “这一切,你事先並不知情,我也不知情……这一切,都是我的命罢了。你也只是想救我,仅此而已……”
    “去不了星海,也好。逃不出虚无,也罢……”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柔和而澄明。
    “你曾在云州对我说过……往后的事,我们要一起面对。”
    “那现在,就是我们一起面对的时候了。”
    “接下来,我们一同想办法。即便真的无法离开……起码,我们还有时间,可以並肩走完最后的路。”
    “小陆离……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陆离再也忍不住,轻轻將她拥入怀中。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逞强,反而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偽装与硬撑,把自己的重量,一寸寸倚在他的胸前。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身躯微凉,心跳却清晰。
    陆离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坚定,低声道:
    “秋月……我一定会带你找到走出虚无的办法,我会带你去见仙剑之主,你已经承受了这么多,你的未来不该隨我陨落在这虚无中……”
    秋月靠著他,缓缓点头: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