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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回观(下)

    那些蝌蚪状的生物已不復初捞时的鲜活,大半僵直不动,躯体从半透明转为浊白,內部隱约可见的骨骼臟器也失去了光泽。
    少数还在蠕动的,动作也极其迟缓,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张顺义脸色一沉。
    他低估了五阴黑煞手的腐蚀性。
    这法术以阴煞之气凝聚,本就对生灵有剧烈侵蚀之效。
    这些鱼人蝌蚪虽是异种,终究是血肉之躯,被困在黑煞鬼爪中这一路,哪怕有封印隔绝,也难免受到污染。
    如今万余只蝌蚪仅剩千来只还能留有形体,尚有气息者,不过百来只。
    “可惜了。”
    张顺义低声自语,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从怀中取出两张泛黄的符籙,这是之前省下的“回春符”,本是用於滋养肉身,治癒伤痛,此刻只能拿来救急。
    双指夹符,真气灌注。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两团温润的青光。
    青光如雾如露,缓缓飘落水面,融入那墨绿色液体之中。
    盆中水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澈了几分,那百来只尚存气息的蝌蚪,蠕动频率也渐趋平稳。
    张顺义凝视片刻,確认这些蝌蚪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取出枚空白玉简,以灵识在其中一枚中刻下数行字跡:
    “鱼人幼体,异种妖物。”
    “需以活水饲养,水中掺入三成海潮,每日更换。”
    “饵料用碎肉,牛羊猪鸡皆可,禁忌未知,需试验记录。”
    “灵气適应未知,需实验记录。”
    “每日记录生长、食量、形態变化,异常即报。”
    刻完,他將玉简与盛放蝌蚪的水盆一併置於静室角落,以简易禁制护住,这才推门而出。
    陈远还在院中等候。
    张顺义將玉简递给他:“此物命人妥善安置。每日餵养记录,不可懈怠。”
    “若死伤过半,及时来报。旁的琐事,明日再稟。”
    陈远双手接过玉简,郑重应诺。
    他见观主眉宇间疲色极重,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张顺义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暮色四合的道观。
    殿脊兽吻在渐暗的天光中勾勒出模糊剪影,远处有几名杂役正在点亮廊下灯笼,橙黄光晕一圈圈晕开,將石板路映得温润。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议事堂走去。
    “去请乔山师兄、刘猛师兄过来。”他对廊下侍立的杂役吩咐道。
    议事堂內燃著三盏铜灯。
    张顺义坐在上首,手边几案上已摆满了此行所得。
    左侧是一摞顏色各异的玉简,右侧则是十余个储物袋和几件零散法器,都是海潮帮与御剑派修士死后留下的战利品。
    乔山和刘猛几乎是前后脚进门。
    二人先向张顺义拱手行礼,安静落座。
    却在视线掠过案上堆积之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刘猛见此乾脆三步並作两步凑到近前,一双虎目在玉简上逡巡,喉结滚动,竟连行礼都忘了。
    “师弟……这些是……?”刘猛声音发紧。
    张顺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浅碧,热气裊裊。
    待两人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才缓缓开口,將这一月有余的经歷从头道来。
    从靖海坊市的跟踪疑云,到迷雾礁的杀阵埋伏。
    从漩涡下累累尸骸,到孽境中三方便宜行事混战。
    从血潮魘咒的绝境,到白骨巨人的深渊气息。
    从柳残阳的身世剖白,到沧浪別府的传承遗珍……
    他讲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语调和缓,极少修饰,只是平铺直敘,將那些险死还生的时刻一一还原。
    乔山的眉头越蹙越紧,端著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刘猛则全然忘了茶杯这回事。
    他的目光早从玉简移到张顺义脸上,隨著讲述时而屏息、时而瞪眼、时而握拳。
    听到血潮魘咒无差別吞噬时,他闷哼一声,掌缘竟泛起淡淡的蓝皮,那是『巡海夜叉密籙』运转时的徵兆。
    “……后来柳残阳寻得剑丸,我取了藏经阁复本,又捞了万余鱼人蝌蚪。”
    “再然后,阵法破碎,別府沉海。”
    张顺义说完最后一句,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堂中静默。
    乔山放下茶杯,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师弟此行,当真……九死一生。”
    刘猛用力点头,瓮声道:
    “那柳残阳瞧著人模人样,肚子里弯弯绕绕恁多。若换我在场,怕早被他卖了还帮著数钱。”
    张顺义不置可否,只是將案上那堆玉简向前推了推。
    “此番收穫尽在於此。二位师兄先过目。”
    乔山和刘猛对视一眼,各自伸手。
    刘猛最先取起的,並非那枚记载《沧浪剑诀》的玉简,也不是其他法术,而是一枚通体淡黄、毫不起眼的杂记玉简。
    他將玉简贴在额前,灵识探入,片刻后虎躯一震,双目圆睁。
    “这……这是沧浪宗外门弟子的修行隨笔!”刘猛声音发颤。
    “记的是水元炼气术第三层『潮汐周天』的运转关窍,还有七处易错岔脉的规避之法!”
    “师兄,这可比十部功法还珍贵!”
    他话未说完,已抓过另一枚淡黄玉简,再次沉浸其中。
    乔山则取了一枚记载《海外异兽图录》的玉简。
    他读得极慢,双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偶尔还放下玉简闭目沉思片刻,显然是在將其中知识与自身阅歷相互印证。
    张顺义默默饮茶,並不催促。
    约莫一炷香后,乔山睁开眼,长长吐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將玉简放回案上,又取了一枚《御水心得》,继续细读。
    刘猛更是不堪。
    这位平日雷厉风行的汉子,此刻竟像个得了新玩意的稚童。
    將七八枚杂记玉简在面前一字排开,读完一枚换一枚,读完一枚换一枚。
    双目放光,嘴角甚至掛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傻笑。
    张顺义放下茶盏,轻咳一声。
    “咳。”
    无人应答。
    他又咳一声,这次略重了些。
    乔山如梦初醒,抬眼看向张顺义,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放下玉简,以拳抵唇,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