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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贾东旭死了!

    她口中的“半吊子”,有时会若有所指地飘向后院王建国家的方向,虽然从未明说,但那语气里的得意与对比,院里人都听得明白。
    虽然王建国是部里干部,高高在上,贾家只能暗地里羡慕嫉妒。
    后来王建国力阻狗剩等人晋升,在贾张氏看来,更是“挡了別人的路”,自家儿子却凭本事升上去了,这反差让她获得了巨大的、近乎膨胀的满足感。
    贾东旭本人,自然也扬眉吐气。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左上口袋別著那枚崭新的、擦得鋥亮的二级工徽章,每天上下班时,胸脯挺得老高,脚步都带著风。
    在院里碰到人,打招呼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透著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头。
    对王建国,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些怯生生的、或是暗含较劲的复杂,而是变成了一种混合著炫耀与疏离的客气——见面点点头,叫声“王处长”,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看,我靠自己也行,而且走得稳当。
    他的媳妇秦淮茹,抱著刚会走路、咿呀学语的棒梗,脸上也多了光彩。
    她本就是个秀气温顺的女人,以前在院里多少有些沉默,如今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门口,听婆婆高声夸讚丈夫,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低头逗弄孩子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踏实和憧憬。
    棒梗穿著明显是新的、但可能有些大的棉袄,在妈妈怀里扭动,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因为他爸爸“有出息”而似乎对他家更热情的世界。
    院里眾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一大爷易中海作为贾东旭的师傅,自然是脸上有光。
    他拍著贾东旭的肩膀,话虽不多,但那份欣慰和骄傲是实实在在的:“东旭啊,没给师傅丟脸!好好干,钳工这行,手艺是根本,二级是起步,往后还得往精了钻,往高了走!”
    这话既是勉励,也隱含著他对自己这个徒弟的期许——易中海自己是八级工,是厂里技术的標杆,自然也盼著徒弟能一步步接近自己。
    二大爷刘海中,如今在厂里大小也是个锻工班的小组长,对於贾东旭的晋升,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觉得这是院里年轻人上进的表现,值得肯定;另一方面,又隱隱觉得贾东旭的“风头”似乎有点盖过了自家。
    他背著手,以领导视察般的姿態对贾东旭点评道:“嗯,不错,东旭进步挺快。这说明啊,在咱们新社会,只要肯干,就有前途!不过也不能骄傲,二级工,在厂里也就是中等偏上,要继续努力,爭取早日评上三级、四级!”
    话里既有肯定,也暗含了“你离顶尖还远”的意味。
    三大爷阎埠贵则是另一种算法。
    他推著那副总是滑到鼻尖的眼镜,掰著手指头跟家里人分析:“二级工,基本工资涨了八块五,粮票补贴好像也能多几斤,细粮比例兴许也能提一点……贾家这下子,一个月能多出十来块钱的进项呢!嘖嘖,秦淮茹又是个会过日子的……”他盘算的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帐,同时也不忘教育自家孩子:“看见没?学好技术,到哪儿都吃香!你们也得给我用功!”
    其他邻居,有的真心道贺,有的表面客气,背后或许也有议论,但在贾家母子刻意营造的、几乎每日上演的“喜庆氛围”里,大多也都顺著说些恭喜的话。
    四合院就是这样,面子上的热闹与和气,总是要维持的。
    院里眾人的反应,王建国冷眼瞧著,觉得像一出编排粗糙但演员卖力的戏。
    王建国对他们的表演,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腻烦。
    他知道贾东旭的结局,就像读过剧本的人看演员在台上蹦躂,知道下一幕就是盒饭,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明。
    晋升二级工?不过是命运给这齣悲剧主角,在退场前打的一束短暂而虚妄的追光罢了。
    他看著贾东旭挺直的背影,看著那枚闪亮的徽章,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钢铁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是血肉之躯在庞大机器前的脆弱,是医院苍白床单下的寂静。他知道,那根早已锈蚀的命运发条,正嘎吱嘎吱走到最后一圈。
    贾家的喧闹,不过是落幕前嘈杂的垫乐。
    所以,当贾张氏刻意拔高的嗓音飘进窗户,当贾东旭昂首挺胸从门前走过,当易中海的夸讚和二大爷的点评混杂在院里的风中时,王建国只觉得吵闹。
    他通常的反应是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或者端起茶杯抿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心底那点因为预知而生的、极其稀薄的怜悯,也早被日復一日的炫耀和那家人根深蒂固的攀比心磨得乾乾净净。
    死期將至而不自知,还在攀比炫耀,在他看来,不仅是愚蠢,更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轻慢。
    他连提醒的念头都没有——对於一个认定自己正走上坡路、处处想压人一头的人,任何关於“小心”、“注意”的话,都只会被曲解为嫉妒或诅咒。
    何必费那个口舌。
    这天晚饭时,李秀芝隨口提了句:“贾家这两天,可是热闹。”
    她飞针走线,补著王新平的裤子,语气平淡。
    “嗯。”
    王建国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炒白菜。
    菜有点老,油也少,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东旭评上二级,是喜事。”李秀芝顿了顿,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就是……我昨儿个去街道,听人说他们厂里最近赶工赶得凶,设备好像老出毛病……”
    王建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连街道都听到风声了?
    看来那轧钢厂里的情况,恐怕比他料想的更不乐观。
    那根发条,怕是拧到头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水,才淡淡说:“大厂子,任务重,难免的。”
    李秀芝抬眼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没再说什么。
    屋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嘀咕。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建国在部里自己的办公室,审阅一份关於西南地区工业配套情况的匯总报告。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熟悉的、北方早春的灰白。
    报告上的数字和文字在他眼前流过,大部分內容都在预期之中,偶有几个需要斟酌的数据,他用红笔轻轻圈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来的是计划司一位姓赵的副处长,脸色有些异样,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混合著公事公办的凝重和些许“又有麻烦事”的烦躁。
    “王司长,打扰一下。刚接到电话,红星第三轧钢厂出了生產事故,有伤亡。”
    赵副处长语速很快,显然只是来通知一声,“部里值班领导已经知道了,估计很快要派人下去。跟您这边先通个气,万一涉及什么交叉项目……哦,好像听说伤亡的工人里,有个叫贾东旭的,是二级钳工,您是不是住那片?可能认识?”
    王建国握著红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比旁边略深的小红点。
    他抬起眼,看向赵副处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贾东旭?嗯,认识,一个院的邻居。”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具体情况清楚吗?”
    “还不详细,就说二轧车间设备故障,崩了东西,伤了好几个,这个贾东旭……听说当场就不行了。厂里正在处理,家属应该已经通知了。”
    赵副处长说著,打量了一下王建国的神色,见他毫无悲戚或震惊之色,心下倒也瞭然——部里的领导,跟一个普通工人邻居,能有多深交情?大概也就是点头之交。
    他点点头:“行,就跟您说这么个事。您忙。”
    赵副处长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復寂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王建国低下头,目光落回报告上那个小红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用同样平稳的笔触,写下一行小字:“此处数据存疑,建议核实源头。”
    写完后,他將报告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处理完手头这份报告,看了看表。
    下班时间还没到,但他今天没什么急事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面,將文件归拢,锁好抽屉。
    穿上掛在衣帽架上的深灰色中山装,抚平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或许也在传递著轧钢厂事故的消息。
    王建国面色如常,对相熟的同事点头致意,步伐不疾不徐。
    下楼梯,走出部委大楼。早春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尘土味,有点冷。
    他紧了紧衣领,朝公交车站走去。
    回到胡同口时,天色向晚,路灯还没亮,四周一片朦朧的灰暗。
    远远就看见四合院门口和院里,影影绰绰聚著些人,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低低的说话声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在嗡嗡作响。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常的、压抑的骚动。
    王建国脚步节奏不变,走了过去。
    院门口站著前院老韩家的半大小子,看到他,像看到主心骨似的,带著点惊慌压低声音:“王叔,您可回来了!院里出大事了!中院贾家……东旭哥他……他在厂里出事了!没了!”
    “哦。”
    王建国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迈步进了院子。
    中院已经聚了不少人。
    易中海背对著贾家房门站著,背影有些佝僂,花白的头髮在昏暗光线下乱糟糟的。
    刘海中正跟阎埠贵低声说著什么,脸色沉重。
    其他几户的邻居,男女老少都有,围在稍远些的地方,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同情、惊惧、以及一种对自身处境的隱忧。
    贾家的房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但那光看起来死气沉沉,没有往常哪怕贾张氏骂街时的那种“活气”。
    看到王建国进来,人群稍微静了一下,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易中海转过身,脸上是种混合著巨大悲痛、难以置信,以及更深重的、作为师傅的茫然与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声响。
    刘海中抢先一步,用他那惯常的、带点官腔的沉重语气说道:“建国,你可回来了。贾家……东旭这孩子,下午在厂里……工伤,人……没能救过来。厂里来了人,刚走没多久。你看这事儿闹的……”
    阎埠贵在一旁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贾家嫂子当时就晕过去了,刚醒过来,在屋里躺著,说不出话。淮茹抱著孩子,光是掉眼泪,也懵了。厂里留了点钱和粮票,说先办后事……这往后,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邻居们纷纷点头,嘆息声此起彼伏。
    有人小声说“太惨了”,有人说“早上还好好的”,有人已经开始担忧自家在厂里干活的男人。
    王建国静静地听著,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惊讶,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他目光扫过紧闭的贾家房门,又看了看面前这几张写满各种情绪的脸,最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低语中显得清晰:
    “知道了。厂里的事故调查有说法吗?”
    他问得如此直接、平静,甚至有点过於就事论事,让易中海和刘海中都愣了一下。
    易中海眼眶发红,哑著嗓子说:“说是……老设备,轴断了,崩出来……东旭他离得近,没躲开……厂里说正在查原因,追责任……”
    “嗯。”
    王建国点点头,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普通的、与己无关的工作匯报,“设备老化,检修不到位,违规操作,无非是这些原因。轧钢厂的老毛病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个技术案例。
    这话让周围人又是一静。
    他的冷静,在这种时刻,显得近乎冷酷。
    但仔细一想,又挑不出错。他说的是事实,而且一针见血。
    “现在里面什么情况?”王建国朝贾家房门抬了抬下巴。
    “贾大妈躺著,淮茹守著,棒梗好像睡了……厂里工会留了个女同志陪著,但也不顶事。”阎埠贵回答。
    王建国沉吟了片刻,说:“一大爷,您是师傅,也是院里主事的,后事怎么安排,您得拿个章程,跟厂里对接。二大爷,三大爷,院里邻居能帮衬的,比如搭把手、跑跑腿,您二位也帮忙张罗一下,別乱了套。”
    他安排得条理清晰,语气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身无关的公共事务,“至於抚恤、补助这些,厂里和街道应该有规定,按规矩办。贾家以后的生活……再说吧。”
    他的话,把眼前混乱的局面瞬间拉回到具体事务的轨道上。
    易中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虽然悲痛未消,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建国你说得对,是该这么办。我……我这就去再跟淮茹说说,看看厂里具体怎么安排后事……”
    刘海中也挺了挺胸:“对对,不能乱。老阎,咱们看看院里谁家有工夫,排个班,这两天帮著照应一下,买点东西,搭灵棚也得人手……”
    眾人被王建国这么一“调度”,悲伤无措的气氛稍减,开始转向具体操作。
    虽然看向王建国的眼神仍有些复杂——他的冷静太不近人情——但不得不承认,此刻需要的就是这种不掺感情的条理。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对易中海几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自家走去。
    经过贾家窗户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是秦淮茹的声音。
    贾张氏似乎没有一点声息。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径直推开自家房门。
    屋里,李秀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灯下发愣,三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院里的异常气氛,比平时安静许多,在里屋窸窸窣窣,没出来闹。
    听到门响,李秀芝抬起头,看到是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一种深切的忧虑。
    “贾东旭死了。轧钢厂事故。”
    王建国言简意賅,脱下外套掛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白菜三分钱一斤”。
    李秀芝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虽然早有不好的预感,但亲耳证实,衝击依然不小。
    她看向丈夫,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同类的情感波动,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早就料到了?”
    她颤声问,想起丈夫之前对贾家炫耀的漠然,对“设备老出毛病”那轻描淡写的回应。
    王建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轧钢厂那环境,他那性子,出事是概率问题。只是赶上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妻子,“这几天院里肯定乱,事多。你看好孩子,別往跟前凑。该帮忙的时候,比如搭把手、隨个份子,按院里一般来往做就行,別多事,也別多说。”
    李秀芝看著他,忽然觉得丈夫有些陌生。
    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是她以前未曾清晰感知的。
    但她又明白,在这种事情上,或许恰恰是这种冷酷的理智,才能避免被情绪裹挟,做出最实际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心头沉甸甸的,为隔壁骤然降临的惨剧,也为丈夫这深不见底的平静。
    王建国没再解释。
    他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已经躺下却睁著眼睛的三个孩子。
    王新民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和父母的低语,眼神里有些不安和困惑。
    王新平和小妹新蕊则更多的是懵懂。
    “没事,早点睡。”王建国对孩子们说了一句,声音是惯常的平稳,然后带上了里屋的门。
    他走回外屋,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开灯,就著窗外院里邻居们尚未散尽的手电余光,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暗里裊裊升起。
    外面,易中海、刘海中他们压低的商议声,邻居们逐渐散去的脚步声,以及贾家那死寂中透出的绝望,构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王建国静静抽著烟。
    贾东旭死了。
    一个曾经处处想跟他比较、证明自己的年轻生命,以一种极其惨烈和突然的方式,划上了句號。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悲伤,没有快意,也没有多少感慨。
    就像看到剧本上註定要退场的角色,终於念完了最后一句台词。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甚至能大致猜到后续:厂里的事故报告会怎么写,责任如何划分,大概率推到“设备老化”和“本人疏忽”上,抚恤金有多少,贾家会陷入怎样的困顿,贾张氏会如何从炫耀变成怨天尤人,秦淮茹会如何被生活逼著迅速坚韧乃至算计,棒梗的成长会如何被阴影笼罩……
    这一切,都像早已写好的程序,在他冰冷洞明的意识里,一行行自动运行著。
    他唯一需要稍稍费点思量的,是这件事对四合院这个小生態的后续影响,以及是否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牵扯到他自己。
    比如,易中海会不会因为徒弟之死,对他这个“见死不救”的邻居產生微妙的心结?
    比如,院里其他人在同情贾家之余,会不会对他今日的“冷漠”有所非议?
    不过,这些都只是细微的涟漪,他有把握处理好。
    烟抽完了,他將菸蒂按灭在窗台的搪瓷缸里。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屋瓦。
    贾家窗户的灯光还亮著,像一只沉默的、哭泣的眼睛。
    王建国起身,洗漱,上床。
    李秀芝在他身边躺下,背对著他,身体有些僵硬。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打算解释,也无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早就知道贾东旭会死,知道这个院子很多人未来的命运?那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和混乱。
    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贾东旭別著崭新二级工徽章、挺胸抬头的样子。
    那画面清晰了一瞬,隨即淡去,沉入一片无波无澜的黑暗。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厂里的事故调查组会来,四合院会忙碌起一场仓促的丧事,生活会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继续它的轨跡。
    而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王建国”的角色,冷静地,置身事外地,看著这一切发生。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