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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公子特命小的送还

    热水准备好,小廝领著谢文轩去浴室先洗漱更衣。
    那封被他紧贴胸口藏著的信,在他进入浴室前,从鬆散的衣襟飘落,摺叠的纸页散开些许。
    元宝过来察看时,一眼瞥见院中摊开的纸。
    他弯腰拾起,目光匆匆一扫,是一列列数字与条目,无抬头无落款,更无信封。
    他没敢细看,这竹雪苑里会算帐的应该就是少夫人了,不知何故,竟掉落在此处。
    元宝看了看院中,难道是风大了將纸张吹落至此处吗?
    只当是寻常物事,便將纸张重新折好,回了竹雪苑正厅旁边的小书房,將帐目放在了桌案上。
    竹雪苑正院,沈容与已换下那身青色官服,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
    来到书房,就看一份文书置於桌案,便抬眼望去。
    烛光下,一行行清秀字跡映入眼帘。
    起初是条理清晰的帐目推算,关於沈家、韩家、定安伯府、陈家嫁妆资產的对比推算,笔触冷静客观。
    正是谢悠然白日写的那封信。
    接著,笔锋转向谢家——俸禄、冰敬、炭敬、火耗……一项项,一年年。
    虽非精准到毫釐,但大体的框架与数额,与他所知的官场常情及谢敬彦的仕途轨跡高度吻合。
    再往后,是陈氏那二百两嫁妆庄子收入的估算,与前方谢敬彦的收入並列,对比悬殊。
    沈容与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在“谢家年入约三千两”、“陈氏嫁妆年入约二百两”等处微微停顿。
    最后看到那句“外间皆谓谢家靠陈氏嫁妆维繫,兄亦曾言家中开支皆赖继母,妹实困惑”,他眉心蹙了蹙。
    原来如此。
    没有署名,但沈容与一眼就认出了这笔跡是谢悠然的。
    他捏著纸张边缘,就著灯光,又细细看了一遍。
    纸张中间有摺痕,边缘有磨损,结合下边的设问,这该是一封夫人写给家兄的信件。
    今日谢文轩的所有异常怕是都和这封信件有关。
    他手指摩挲著信件上的字跡。
    不是妇人的抱怨,不是委屈的倾诉。
    而是抽丝剥茧的推算,拨开迷雾的实证,试图用最清晰的方式,警醒她的兄长。
    也或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些伤及她所在意之人的流言蜚语。
    沈容与想起许多个夜晚,他夜晚归来,总见她窗下灯还亮著,或执笔书写,或凝神看帐。
    纸上这些推算,依他看来,虽稍显稚嫩,但骨架已立,方向无误。
    她竟能想到从最实际的帐目入手,去撬动盘踞多年的家庭谎言与人言枷锁。
    这份心智与胆魄,假以时日……沈容与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假以时日,她会是沈家主母。
    心口处,仿佛被冬日里的暖茶熨过,暖意並不炽烈,却丝丝缕缕,悄然充盈四肢百骸。
    能与这样的她並肩前行,看著她一点点展露光华,於他而言,竟是令人感到隱秘的愉悦与满足。
    至於谢家那摊事……沈容与將手中的纸轻轻放在书案上,指节无意识地在上头敲了敲。
    隨即將信纸仔细折好,抬眼见元宝还候著,淡淡道:“將这封信归还谢公子。”
    谢公子?这难道是谢公子的吗?
    他看著字跡像女子所写,但公子吩咐了,他还是点头称“是。”隨即退下。
    西厢房內,谢文轩换好了衣服出来。
    谢悠然顾不得许多,亲自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谢文轩热敷脸上的淤青。
    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让谢文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却也更加酸楚。
    平安很快取来了那盒白玉膏。
    谢悠然打开,顿时一股清冽药香瀰漫开来。
    她挖出莹润的膏体,轻轻敷在谢文轩颧骨和嘴角的伤处。
    药膏触肤清凉,旋即化为微温,疼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哥哥,这药膏是极好的,你忍一忍。”
    谢悠然一边上药,一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黄仁义打起来?爹知道吗?”
    谢文轩闭了闭眼,泪水又从眼角滑落。
    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胸中块垒堆积,几乎要爆炸。
    待药上好,他抓住妹妹的手,终於嘶声开口:“悠然……爹承认了……他都承认了……”
    谢文轩喉头哽咽,抓著妹妹的手,断断续续地將今日收到信后的一切简明却难掩痛苦地敘述了一遍。
    谢悠然虽心中早有推断,但依然为父亲终於揭开真相而百感交集,更对陈氏的恶毒手段齿冷。
    她正欲宽慰兄长,与他商议后续该如何是好,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谢公子,少夫人。”是元宝的声音。
    “进来。”谢悠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元宝推门而入,手中正拿著那封摺叠好的信。
    他神色恭谨,目不斜视,將信双手呈给谢文轩:
    “谢公子,您的信件方才掉落在地,小的误以为是公子的,便交予公子过目。公子看后,言明此乃谢公子之物,特命小的送还,物归原主。”
    此言一出,室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文轩伸出去接信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
    他猛地看向妹妹,眼中满是惊惶和无措。
    这信里写的,可是谢家最不堪的內情,甚至隱晦质疑了父亲作为!
    竟……竟被妹夫看到了?
    谢悠然心中亦是猛地一沉,如同被投入冰湖。
    她面上勉强维持著镇定,指尖却已冰凉。
    夫君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信,还特意命人送还,且直接点明是“谢公子之物”。
    这举动背后的含义,远比简单地“看过”要深沉。
    他不是不知,而是知而不言,以这种方式將选择权交还回来,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此事,他已瞭然於心,不必再试图私下隱瞒或商议。
    电光石火间,谢悠然已然明白,此刻再与哥哥关起门来商量对策,不仅不合时宜,更显小家子气。
    还是对夫君那份不动声色却周全维护的心意的辜负。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纷乱的情绪,对小桃使了个眼色。
    小桃会意,立刻上前,从仍处于震惊中的谢文轩手中接过那封信,仔细收好。
    谢悠然站起身,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有劳元宝。哥哥伤势既已处理妥当,情绪也稍稳,我们正该去向夫君道谢,也为今夜搅扰致歉。”
    她看向谢文轩,带著安抚的力量:“哥哥,走吧。夫君並非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