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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歷史的接力棒 二

    “杨老,好久不见。”田刚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中充满了敬重。
    “田刚啊,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苍老,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坐吧。”
    两人的交情始於三十年前的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那时候田刚在那儿教数学,而物理系就在数学系的楼上。杨老常在走廊里叫住田刚,询问他的研究进展。偶尔共进午餐时,杨振寧会分享他对物理学和歷史的思考,这种对后辈的关心让当时的年轻学者田刚深受感动。
    2001年前后,杨老为筹建清华高研院,曾数次设宴、筹措专款力邀田刚加盟。儘管田刚最终选择回北大筹建数学中心,杨老却未有芥蒂,反而以长者的宽容始终给予支持。
    这份从走廊偶遇开始的知遇之恩,让田刚感念至今。
    ……
    徐辰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种场合,大佬们寒暄,晚辈只需要当好背景板就行。
    田刚和杨老简单聊了几句家常,询问了杨老的身体状况。杨老虽然听力有些下降,需要戴助听器,但思维依然敏捷,对最近科学界发生的大事也了如指掌。
    聊了一小会儿,杨老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徐辰。
    “这位就是徐辰?”
    “是的,杨先生。”田刚侧过身,把徐辰让了出来,“徐辰,快来见过杨老。”
    徐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杨老您好,我是徐辰。”
    杨老上下打量著徐辰,眼神中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欣赏。
    “好,好。”杨老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徐,坐过来,我们单独聊聊。”
    田刚立刻会意,退到了一旁,把空间留给了这一老一少。
    ……
    徐辰有些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杨老看著他拘谨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紧张。到了我这个年纪,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像看刚破土的苗,心里是欢喜的。”
    徐辰闻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些
    “听说,你今年才19岁?”杨老微笑著问道。
    “是的,杨老。”
    “19岁,就能拿到钟家庆数学奖,后生可畏啊。”杨老感嘆道,“当年陈省身先生在这个年纪,也还在求学路上呢。”
    徐辰心里暗暗吐槽:【田老师不是说获奖名单是保密的吗?怎么杨老这么轻飘飘地就说出来了?】
    他隨即释然。也是,到了杨老这个层级,学术圈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规则是给凡人定的,而眼前这位,便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杨老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徐辰谦虚道。
    “太过谦虚了”杨老轻轻摆了摆手,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我看过你关於广义cntt的论文摘要。虽然我不搞数论,但我能感觉到里面那种几何结构的美感。”
    说到这里,杨老浑突然身体微微前倾,“小徐啊,我问你一个问题。当你发现那个数学结构的时候,你觉得,它是你『发明』出来的,还是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被你『发现』了?”
    ……
    徐辰愣住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一道直击科学哲学核心的终极考题——数学到底是人类心智创造的逻辑游戏,还是客观宇宙存在的终极真理?
    徐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推导广义cntt变换的瞬间。
    那种感觉太深刻了,至今想来仍让他头皮发麻。
    当他试图將数论中离散的素数分布,映射到连续的几何空间时,他並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创造”什么。相反,当最后一行公式写下时,所有的逻辑仿佛自动归位,严丝合缝,就像是两块断裂了亿万年的玉璧重新拼合,没有一丝一毫人工雕琢的生硬感。
    那种结构之精妙,逻辑之完美,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战慄。
    那绝不是人类那充满漏洞、充满偏见的大脑能“编造”出来的东西。
    它就像是一座早就矗立在迷雾深处的宏伟宫殿,巍峨、精密、永恆。徐辰所做的,仅仅是运气好,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让它显露真容而已。
    如果说是发明,那人类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认真地回答道:“杨老,我觉得是后者。那个结构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人类思维的產物。它就像一直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沙滩上,我只是那个运气好,刚好路过,把它捡起来擦掉灰尘的人。”
    杨老的讚许地点了点头:“很好。柏拉图主义。看来你对数学有著天然的敬畏。”
    ……
    在数学哲学的百年战爭中,一直存在著两大阵营。
    一派是形式主义,以希尔伯特为代表。他们认为数学就像是围棋或者象棋,是人类为了描述世界而编造的一套逻辑游戏。只要规则自洽,怎么玩都行。数学家就是规则的发明者,数学只是符號在纸上的舞动,与客观实在无关。
    而另一派,则是徐辰所选择的柏拉图主义。这一派认为数学是独立於人类意识之外的客观存在。数学定理就像是埋藏在宇宙深处的矿藏,无论人类存不存在,素数依然是无穷的,圆周率依然是3.14159……数学家不是创造者,只是像哥伦布一样的探险家。
    对於纯粹的数学家来说,或许可以接受“数学是发明”这种智力游戏的说法。但对於物理学家,尤其是像杨老这种相信“物理之美”的大师来说,他们毕生都在寻找描述宇宙的终极方程。
    如果数学只是人造的游戏,那为什么它能如此精准地预言黑洞、预言夸克、预言上帝粒子?为什么人类大脑里编造的游戏规则,竟然能管束几十亿光年外的星系运行?
    物理学家,天然倾向於相信真理的客观性。
    因此,杨老问这个问题,其实是在审视徐辰的“科学世界观”。
    如果徐辰回答的是形式主义,杨老或许也会欣赏他的才华,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恐怕就要少了几分。
    ……
    “物理也是一样。”杨老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张爱因斯坦的照片上,眼神变得悠远,“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窥探造物主的蓝图。你能有这种敬畏心,说明你的格局已经打开了。”
    杨震寧一直有一个著名的观点,他相信这个宇宙中存在著一位“造物主”。但他口中的造物主,並非宗教里那个有人形、有喜怒哀乐、会因为你没做祷告就降下惩罚的神,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精妙绝伦的自然秩序。
    他曾在多个场合表达过这种震撼:为什么麦克斯韦方程组仅仅用了四行,就能描述宇宙中所有的电磁现象?为什么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如此简洁,却能预言黑洞和引力波?
    这种尤金·维格纳口中“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让他坚信,物理学的尽头,一定是一种极致的数学美。
    这种对终极秩序的敬畏,贯穿了他的一生,也是他创立“杨-米尔斯场论”的精神源泉——那是物理学史上第一座完全由数学美感推导出来的物理大厦,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靠著实验数据去凑公式。
    徐辰静静地听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顶级物理学家,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公式和实验,他思考的,是科学的边界,是哲学的终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