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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心里危机

    模擬基地第三十七天。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张飞在观察塔里刚坐下,对讲机就响了。
    是陈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急切:“张总工,您最好来一下心理评估室。出事了。”
    张飞心里一紧。
    “什么事?”
    “周小雨……就是那个农学院的学生,昨晚值夜班后,情绪有点不对劲。刚才心理专家例行访谈,她……她哭了。”
    张飞立刻起身。
    “我马上到。”
    心理评估室在模擬基地外围,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里。张飞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林沐瑶、陈涛,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心理专家——一男一女,都姓王,是夫妻档,国內顶尖的航天心理医生。
    监控屏幕上,是心理访谈室的实时画面。
    周小雨坐在椅子上,低著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手里攥著一团纸巾,已经湿透了。
    女王医生正在轻声和她说话,但周小雨只是摇头。
    “怎么回事?”张飞问。
    林沐瑶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从昨晚开始。”她指著另一块屏幕上的生理数据,“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睡眠质量断崖式下降。但当时她没说,今早访谈才……”
    “具体表现?”
    “她说……”林沐瑶顿了顿,“说晚上一个人值班的时候,总觉得圆顶在漏气。明明所有数据显示正常,但她就是能『听到』嘶嘶的声音。”
    张飞看向监控。
    周小雨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我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不是幻听,就是……就是气体泄漏的声音。嘶——嘶——的,像蛇一样。”
    “我们已经检查了三遍所有密封接口。”男王医生在旁边补充,“气密性百分之百。而且,其他人都没听到。”
    “但她说她能听到。”张飞说。
    “典型的幽闭恐惧前期症状。”女王医生调出一份报告,“长期封闭环境,加上过度疲劳和责任感压力,导致感知异常。她潜意识里在寻找『出口』的跡象,所以把正常的设备运行声,脑补成了漏气声。”
    张飞沉默了几秒。
    “能干预吗?”
    “已经在做了。”女王医生说,“我们让她暂停夜班,减少工作量,增加放鬆时间。但……”
    “但什么?”
    “但效果不明显。”男王医生接口,“她现在的焦虑水平,已经影响了正常判断。刚才访谈中,她甚至说……觉得圆顶的墙壁在缓慢地『收缩』。”
    监控里,周小雨又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觉得……它在变小。”她喃喃道,“一天比一天小。”
    林沐瑶深吸一口气。
    “张总工,这样下去不行。她会產生群体影响,其他志愿者的心理状態也会被带崩。”
    张飞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她现在能出来吗?”
    “理论上可以,但……”林沐瑶犹豫,“任务才过三分之一,如果现在退出,对她个人、对整个团队,都是打击。”
    “命比任务重要。”张飞说,“让她出来。”
    “可是数据……”
    “数据可以再收集,人不能出事。”张飞转向两位心理专家,“准备接人。通知里面的其他志愿者,就说周小雨临时有紧急实验任务,需要提前离场。措辞要自然,不能引起恐慌。”
    “明白。”
    命令下达。
    二十分钟后,周小雨穿著便服,走出了模擬基地的圆顶。
    戈壁的阳光很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在圆顶里待了三十七天,第一次看到真实的天空,真实的太阳。
    她站在那儿,呆呆的。
    张飞走过去。
    “小雨。”
    周小雨转过头,看到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张总工……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我没坚持住……”
    “不用说对不起。”张飞拍了拍她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种出的土豆和生菜,我们都看到了。”
    “可是任务……”
    “任务还在继续。”张飞说,“你收集的数据,已经帮了我们大忙。现在,你需要休息。”
    周小雨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沙地上,很快被吸乾。
    林沐瑶走过来,扶著周小雨走向医疗车。
    张飞站在原地,看著圆顶。
    那扇刚刚关闭的气闸门,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张总工。”陈涛走到他身边,“农业组少了一个人,实验进度会受影响。要不要……从后备志愿者里补一个进去?”
    “先不补。”张飞说,“让剩下的五个人调整分工。另外,马上对其他十一个人做一次深度心理评估,我要知道每个人的真实状態。”
    “是。”
    “还有,”张飞转身,“通知工程组,在圆顶內加装一套『环境噪音』系统。”
    “环境噪音?”
    “对。”张飞说,“模擬自然声音——风声、雨声、鸟叫,甚至……城市背景音。循环播放,音量调低,混在设备噪音里。”
    陈涛愣了一下。
    “这……不符合月面环境模擬吧?”
    “但符合人类心理需求。”张飞说,“月球上没有声音,但人需要声音。绝对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源。”
    他看向陈涛。
    “我们要模擬的是生存,不是折磨。如果一项设计让人崩溃,那它就是失败的设计。”
    陈涛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马上去办。”
    张飞回到心理评估室。
    两位王医生正在分析周小雨的详细访谈记录。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女王医生说,“她不仅是幽闭恐惧,还叠加了强烈的『责任焦虑』。她觉得自己的实验任务关係到国家任务,一点失误都不能有,这种压力压垮了她。”
    男王医生调出数据图。
    “从心率变异性分析看,她的自主神经系统已经处於长期紧张状態。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积累的。”
    “我们的心理支持体系有问题。”张飞说。
    “確实。”女王医生点头,“目前的体系是『发现问题—干预治疗』,但预防做得不够。特別是对於周小雨这样的非航天专业人员,他们心理韧性训练不足,但承担的责任一样重。”
    张飞坐下来。
    “改。”
    “怎么改?”
    “第一,增加实时心理监测。把心率、血压、皮电这些生理数据,和心理状態评估联动起来,设置预警閾值。”
    “第二,建立『心理安全阀』。”张飞继续说,“每个志愿者,每周必须有至少一次完全私密的、不受监控的倾诉时间。可以是对心理医生,也可以是对指定的、外部的『树洞』——家人,朋友,都行。”
    “这……涉及通信安全和任务保密。”男王医生皱眉。
    “所以需要设计加密信道和过滤机制。”张飞说,“但这一点必须做。人不是机器,需要情感出口。”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点头。
    “第三,”张飞站起来,“模擬基地的任务计划要调整。不能只盯著九十天这个数字,要增加弹性。如果有人中途退出,不是失败,是正常调整。”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戈壁。
    “我们要建月宫,不是为了送几个超人去月球。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在月球上生活、工作。如果普通人在模擬环境里都撑不住,那月宫的设计就是失败的。”
    林沐瑶推门进来。
    “小雨已经安顿好了,医生给了镇静剂,让她先睡一觉。”
    “其他人呢?”张飞问。
    “情绪有波动,但总体稳定。”林沐瑶说,“我已经把小雨『临时实验任务』的消息通知下去了,大家接受了。”
    “心理评估结果?”
    “正在做,下午出报告。”
    张飞点点头。
    他走出平房,沿著模擬基地外围慢慢走。
    圆顶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颗落在戈壁里的珍珠。
    但里面的人,正在经歷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也有战友因为长期驻守海岛出现心理问题。那时候条件差,大家不懂,只觉得是“想家了”“意志不坚定”。
    现在懂了。
    心理和身体一样,会累,会病,需要照顾。
    他走到观察塔下,没上去,就在台阶上坐下。
    远处,医疗车的窗户拉著帘子。
    周小雨应该已经睡著了。
    她梦里,会不会还在那个圆顶里?还在听著根本不存在的漏气声?
    张飞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危机,必须变成经验。
    变成月宫设计里,那些保护后来者的条款。
    变成中国人在月球上,能活得更好的底气。
    “张总工。”
    顾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飞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
    “听说出事了,过来看看。”顾倾城在他旁边坐下,“严重吗?”
    “严重,也不严重。”张飞说,“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但暴露的问题……很深刻。”
    顾倾城沉默了一会儿。
    “心理防线,往往比技术防线更脆弱。”她轻声说,“国安培训里,这也是重点科目。再忠诚的人,在极端压力下,也可能崩溃。”
    “所以你们怎么应对?”
    “分层设防,互相支持,及时干预。”顾倾城说,“最重要的是——不能把任何一个人,当成不会累的机器。”
    张飞转头看她。
    顾倾城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眼神平静而坚定。
    “你提醒过我。”他说。
    “提醒你,是因为……”顾倾城顿了顿,“因为你也是人。”
    她站起来。
    “我去看看周小雨的资料。国安这边有一些心理干预的案例,也许能帮上忙。”
    “谢谢。”
    顾倾城走了。
    张飞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著圆顶。
    下午两点,其他十一位志愿者的心理评估报告出来了。
    三个人有轻度焦虑跡象,需要加强关注。
    八个人状態良好。
    林沐瑶拿著报告来找张飞。
    “张总工,按照您的要求,新的心理支持方案已经起草了。另外,『环境噪音』系统今晚就能安装调试。”
    “好。”张飞接过报告,快速瀏览,“沐瑶,你把这次事件,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案例。从前期徵兆,到爆发过程,到干预措施,到改进方案——全部写清楚。”
    “是。”林沐瑶犹豫了一下,“这个案例……要公开吗?”
    “公开。”张飞说,“不仅要公开,还要作为月宫二期培训的必修课。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去月球,不是当英雄,是当活人。活人,就会有脆弱的时候。这不丟人。”
    林沐瑶看著他,眼睛有点红。
    “张总工,您……您真的变了很多。”
    “嗯?”
    “以前您眼里只有技术,现在……您开始看人了。”
    张飞笑了笑。
    “因为技术是为人服务的。如果技术让人痛苦,那技术就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小雨醒了没有。”
    医疗车里,周小雨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眼神还有点空。
    张飞敲了敲门,走进去。
    “张总工。”她想站起来。
    “坐著。”张飞拉了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小雨小声说,“就是……有点惭愧。”
    “不用惭愧。”张飞说,“你帮我们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將来在月球上,可能会出人命。”
    周小雨抬起头。
    “真的吗?”
    “真的。”张飞点头,“所以,你不仅没失败,还立了功。”
    周小雨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那……那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当然。”张飞说,“等你好一点,帮我们完善心理支持方案。你是亲歷者,你的感受,比任何理论都宝贵。”
    “好!”周小雨用力点头。
    张飞走出医疗车时,天色已经暗了。
    戈壁的风颳起来,带著沙土的味道。
    模擬基地的圆顶亮起了灯,像黑夜里的眼睛。
    里面的人,还在坚持。
    外面的人,也在努力。
    为了同一个目標——让人类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机器。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基地。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月宫不仅需要坚固的墙。
    还需要柔软的、能接住人心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