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草率决定
第105章 草率决定
第二日得知徐紇在家，陈雄一早便赶去拜会。
广阳王元渊从恆州赶回洛阳，一路上耽误十余日时间。
安置六镇降户之事不可能拖延太久。
数十万降户滯留在恆州、并州、肆州、平城一带，若不儘早决定如何安置，又將成为一大不稳定因素。
这个道理，就算胡太后这样的深宫妇人也能明白。
在徐书老的带领下，陈雄直入后宅，见到起床不久的徐紇。
徐紇只穿一身细帛內衫，用巾幘束髮，在寢屋外廊下打一套五禽戏。
看得出徐身材不错，年过不惑仍旧保持匀称体型。
他也並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士人，甚至粗通些拳脚兵器。
没有一点武艺傍身，当年流徙枹罕，也不可能带著乡丁抓捕逃卒立功，因而得以减刑免罪回到洛阳，开启第二次发跡之路。
“道明今日来得这般早，莫非有何急事？”
徐紇一边缓慢练习养生术，一边同陈雄说话。
“叨扰明公，实在罪过。只是卑下確有要事稟报！”陈雄拱手道。
“直说无妨。”徐紇缓缓打出一式熊戏。
陈雄道：“昨日卑下受广阳王所邀，前往府邸参加饮宴。
期间广阳王单独召我相见，希望通过我得知明公关於六镇降户安置一事的看法。
广阳王想请明公支持他此前上奏，就近安置六镇降户於恆州以北.
“”
陈雄把昨日造访广阳王府前后经过如数稟报。
他和元渊谈些什么，说了哪些话，一五一十复述给徐。
徐紇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仍在一招一式地打著五禽戏。
对於陈雄受到广阳王召见，他似乎毫不意外。
“此事，你怎么看？”
听完他说话，徐紇反问道。
陈雄正色道：“卑下以为，广阳王就近安置六镇降户於恆州以北，虽不能彻底杜绝降户復叛，却能起到安抚人心，为朝廷彻底解决六镇疑难爭取时间！”
徐紇抬腿伸展的动作一顿，“依你看，六镇降户还会叛乱？”
陈雄道：“假若朝廷镇抚不及，六镇降户必定再叛！”
“哦？”
许是陈雄语气凿凿太过坚定，徐紇颇为意外地看他眼。
陈雄接著道：“因破六韩拔陵团伙覆灭，六镇降户失去统帅，又被蠕蠕王阿那瓌和广阳王联手围追堵截，这才促使数十万六镇叛民投降。
严格来说，朝廷並没有真正打败六镇叛军，这就会导致不少野心家，仍对朝廷心存蔑视！
倘使有人振臂一呼，难保不会蹦出第二个乃至第三个、无数个破六韩拔陵！”
见徐紇听得仔细，陈雄又道：“依靠恆州、并州等边地州郡賑济降户，难度確实不小，朝廷调拨粮食千里迢迢送去，一路糜费也是巨万。
可恆代之地有山河险阻，若是叛乱之势重燃，朝廷还可调拨兵马，將叛军围堵在太行以西、滹沱以北。
藉助蠕蠕兵马平乱，届时也会方便许多就近安置，也能最大限度减少降户心中牴触...
”
徐紇连连点头：“道明所言，与我此前进奏给太后的建言颇有不谋而合之处！”
陈雄笑道：“原来明公也持同样看法！此次明公若和广阳王联合上奏，想来定能说服太后同意此议！”
徐紇收起架势，接过仆奴递来的巾帕擦拭面额，“我和广阳王看法是否一致並不重要。
前日，广阳王车马队伍刚过河桥，太后就已经委任中书侍郎杨昱为河北行台守尚书令，赶赴河北全权负责安置六镇降户一事！”
徐紇看著他，“太后已下詔，迁六镇降户於定州、冀州、瀛洲安置！
此道詔旨尚未明发，却已快马加鞭送往北境各地。
算算时日，二十余万六镇降户，应该已经启程，分作数路前往河北..
，”
陈雄笑脸僵住，短暂惊愕后，急忙道：“安置之策尚未议定，太后怎会匆忙下詔？”
徐紇哂笑一声：“此事还得怪罪在广阳王自己头上。
谁让他人还未回到洛阳，就急著传信给城阳王妃于氏，倾诉大半年未见的相思之情..
听说城阳王截获信使，和王妃于氏大吵一架，又把那信使斩下头颅送往广阳王府...
城阳王元徽深恨之，连夜入宫向太后哭诉，又在太后面前痛陈利害，这才促使太后下定决心，迁六镇降户於河北安置..
“，陈雄半张嘴巴，彻底傻了眼。
牵扯国朝社稷的一桩大事，竟然是在如此荒唐可笑的情形下，由当权者做出最高决策？
广阳王元渊和城阳王元徽这对老冤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腾起来？
元渊和城阳王妃于氏有私情，这是朝野士民人所共知之事。
早在多年前，元渊任职殿中尚书期间，就因和于氏通姦被元徽撞破。
两人的官司打到胡太后和天子元詡面前。
那时候朝政由权臣元叉掌控。
元叉隔绝胡太后，以天子名义下詔，按照传统鲜卑八座议事之法，召集高阳王元雍、
汝南王元悦等宗王公卿，联席开会討论元渊罪状。
最终的决定是免除一切职务，保留王爵还归府邸闭门思过。
直到六镇叛乱爆发，临淮王元或討贼失利，元叉和元雍等人，才紧急启用素有知兵之名的元渊。
命他以宗室身份领兵，搭档尚书令李崇进討六镇叛军。
本来嘛，元渊无甚大罪，私通城阳王妃于氏也只是私德问题，不涉及忠心和能力。
城阳王元徽连自家王妃都看不住，头顶一片青草绿，从此成为朝野士民口中笑话。
元渊和元徽的仇怨，也从此结下。
王妃于氏此后也放飞自我，多次传出与人通姦廝混，成为洛阳顶有名的浪荡王妃。
两个宗王之间的破烂事，陈雄也早有耳闻。
只是万没想到，竟成了安置六镇降户的决定性因素。
实在可笑！荒唐！
陈雄气不打一处来。
亏得他昨晚苦思半宿，一会儿想著如何说服徐紇，一会儿想著后续安置之策，儘可能降低降户復叛的可能性。
歷史上，河北起义成为压垮北魏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假使六镇降户迁入河北，起义洪流大概率如约而至，狼狠撞向本就破烂半倾的元魏朝廷。
他已经上了这艘破船，当然要想办法避免洪流衝击。
时间是大魏朝廷的敌人，同样也是他的敌人。
六镇降户积怨太深，要想完全避免叛乱发生恐怕不可能。
他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延缓叛乱爆发，尽最大可能降低叛乱烈度，为大魏和他自己贏得喘息时间。
现在可好，还没等他串联起元渊、徐紇，形成一股支持就近安置恆州政策的朝堂势力，胡太后就已经草率下詔，迁六镇降户於河北。
剎那间，陈雄有种感觉。
他好像拽著一根绳索，绳索一头繫著即將坠落悬崖的大魏朝廷。
无论他怎么拽，悬在半空的大魏朝廷，还是一点点沉入渊底。
在强大的歷史惯性面前，他的努力似乎无济於事...
徐紇觉察到陈雄怔怔失神，並未多想，又笑道：“其实此事太后心中早有定论，只是碍於广阳王平定叛乱有功，一直不好得公开驳回他的上奏。
早在蠕蠕王阿那瓌大败叛军，击杀破六韩孔雀时，朝廷就收到北道別將尔朱荣秘奏，声称有叛军准备归降，拥护广阳王於平城称帝！
此后北道行台元纂、云州刺史费穆等人上奏，也提出相同担忧。
广阳王本人也知此事。
这才匆匆上奏，提议由右卫將军杨津接替他，出任北道大都督，坐镇恆州招抚降户..
广阳王匆忙回京，一大原因就是避嫌！
他自己也知道，太后不放心他久留北境..
“7
陈雄皱眉思索，“明公意思，太后决定迁六镇降户安置於河北，根本原因是避免宗室掌外兵坐大？
河北紧邻中州，建国以来经营百年，朝廷势力根深蒂固..
太后认为六镇降户迁入河北，便於朝廷直接掌控？”
徐紇笑道：“道明聪颖，一点即透！广阳王征討北境多年，门生故旧不少，又传出降户拥戴称帝之事，太后怎还会放心把如此眾多的降户留在北境？
就算召回广阳王，他日降户復叛，总得派宗王、勛贵、重臣领兵征討，恆代之地山河阻隔，天然就是割据之地....
太后迁降户於河北，就是想一劳永逸杜绝叛乱再生！”
“可六镇降户对朝廷怨恨极深，就算不拥护宗王公卿与朝廷分庭抗礼，降户內部自己就会產生叛乱首领！
太后.....过於轻信城阳王挑拨了！”
陈雄摇头苦笑，本想说太后把问题想简单了，目光短浅毫无远略！
把六镇降户从恆代之地剥离，就能避免叛乱割据？
朝廷要解决的是六镇降户本身积怨已久的痼疾！
胡太后却只看到数十万降户，有可能勾连宗王公卿，割据地方谋反！
难怪元徽进宫一通哭诉，胡太后就匆忙下詔，执行此前搁置的河北安置计划。
不用问徐紇，他也能猜到，元徽当晚会对胡太后说些什么。
无外乎是六镇降户滯留北境，他日不管是宗王公卿领兵，还是被地方守臣招抚纳降，这些人都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乾脆把大部分降户迁往河北，放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监管起来。
河北田亩眾多，经营百年有底子养活数十万降户。
若於年后，这些降户也就变成朝廷控制的户籍人口，重新成为帝国血液。
想法倒也不错，有一定道理。
可现实是，六镇降户心中怒火太盛，恨不能直接杀到洛阳掀翻朝廷！
安置工作本就是刀尖上跳舞，把降户就近留在恆州代北之地，先分化瓦解一部分叛乱势力，再逐个招抚纳降。
该杀的杀，该招安封官的也不能小气。
拉拢一批，安置一批，敲打一批，镇压一批，耗费时间精力慢慢磨，才能一点点化解六镇军民心中寒冰。
孝文迁都迄今已有三十余年。
六镇府户忍受压榨三十余年，岂是一次性迁徙安置，就能让他们重新对朝廷產生认同感？
胡太后搞搞宫廷政变、內部政爭还行，涉及军国重事长远大计，这婆娘是真不行啊....
“道明似乎认定六镇降户还会再叛？”
徐紇看出他脸色异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河北无险可守，即便叛乱再生，朝廷平定起来，也不像北境那般费力！
迁徙河北安置固然隱患不小，但总体风险相对可控。
道明无须忧虑太多！”
陈雄默然片刻，“明公之言有理。可若是叛乱形成席捲之势，朝廷镇压失利，河北落入叛军之手......
河北地势利弊，对朝廷、对叛军並无区別！
便於朝廷出兵，也便於叛军攻掠！”
“这.....”徐紇一愣，捋须沉吟不语。
旋即他摇头一笑：“道明所言不过推测，实情未必如此！
失去恆代地利险要，就算降而復叛，朝廷平定起来也相对容易！”
陈雄拱拱手，並未再多言。
徐紇意识到六镇降户迁徙河北会有不小隱患。
可他对隱患发生以后的局面持乐观態度。
这绝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看法。
胡太后、元雍、元徽、郑儼.....一大批有能力影响朝局走向的顶层人物，看法普遍和徐紇趋同。
这也是现阶段，大魏朝廷对六镇叛乱的整体看法。
没有人意识到，六镇起义如果在河北二度爆发，声势將会比原来更加浩大！
河北困顿太久，连年乾旱民生凋敝，河北百姓的怨气，一点不比六镇降户小！
河北本身已经具备起义叛乱的民意基础！
再加上先期迁徙的二十余万六镇降户..
后世义军三代目葛荣號称百万大军，水分不小，却也不是凭空吹嘘！
人家当真拉得出几十万人马！
可惜朝廷对河北的民怨似乎感知不深，远没有意识到，危机已悄然逼近！
徐紇话锋一转，“太后似乎有意委派广阳王为定州刺史，河北行台尚书，前往河北协助杨昱安置降户.....
此举意在安抚广阳王，也考虑到他对六镇降户最为熟悉..
具体事由，还得看明日宣光殿朝会结果...
“”
第二日得知徐紇在家，陈雄一早便赶去拜会。
广阳王元渊从恆州赶回洛阳，一路上耽误十余日时间。
安置六镇降户之事不可能拖延太久。
数十万降户滯留在恆州、并州、肆州、平城一带，若不儘早决定如何安置，又將成为一大不稳定因素。
这个道理，就算胡太后这样的深宫妇人也能明白。
在徐书老的带领下，陈雄直入后宅，见到起床不久的徐紇。
徐紇只穿一身细帛內衫，用巾幘束髮，在寢屋外廊下打一套五禽戏。
看得出徐身材不错，年过不惑仍旧保持匀称体型。
他也並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士人，甚至粗通些拳脚兵器。
没有一点武艺傍身，当年流徙枹罕，也不可能带著乡丁抓捕逃卒立功，因而得以减刑免罪回到洛阳，开启第二次发跡之路。
“道明今日来得这般早，莫非有何急事？”
徐紇一边缓慢练习养生术，一边同陈雄说话。
“叨扰明公，实在罪过。只是卑下確有要事稟报！”陈雄拱手道。
“直说无妨。”徐紇缓缓打出一式熊戏。
陈雄道：“昨日卑下受广阳王所邀，前往府邸参加饮宴。
期间广阳王单独召我相见，希望通过我得知明公关於六镇降户安置一事的看法。
广阳王想请明公支持他此前上奏，就近安置六镇降户於恆州以北.
“”
陈雄把昨日造访广阳王府前后经过如数稟报。
他和元渊谈些什么，说了哪些话，一五一十复述给徐。
徐紇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仍在一招一式地打著五禽戏。
对於陈雄受到广阳王召见，他似乎毫不意外。
“此事，你怎么看？”
听完他说话，徐紇反问道。
陈雄正色道：“卑下以为，广阳王就近安置六镇降户於恆州以北，虽不能彻底杜绝降户復叛，却能起到安抚人心，为朝廷彻底解决六镇疑难爭取时间！”
徐紇抬腿伸展的动作一顿，“依你看，六镇降户还会叛乱？”
陈雄道：“假若朝廷镇抚不及，六镇降户必定再叛！”
“哦？”
许是陈雄语气凿凿太过坚定，徐紇颇为意外地看他眼。
陈雄接著道：“因破六韩拔陵团伙覆灭，六镇降户失去统帅，又被蠕蠕王阿那瓌和广阳王联手围追堵截，这才促使数十万六镇叛民投降。
严格来说，朝廷並没有真正打败六镇叛军，这就会导致不少野心家，仍对朝廷心存蔑视！
倘使有人振臂一呼，难保不会蹦出第二个乃至第三个、无数个破六韩拔陵！”
见徐紇听得仔细，陈雄又道：“依靠恆州、并州等边地州郡賑济降户，难度確实不小，朝廷调拨粮食千里迢迢送去，一路糜费也是巨万。
可恆代之地有山河险阻，若是叛乱之势重燃，朝廷还可调拨兵马，將叛军围堵在太行以西、滹沱以北。
藉助蠕蠕兵马平乱，届时也会方便许多就近安置，也能最大限度减少降户心中牴触...
”
徐紇连连点头：“道明所言，与我此前进奏给太后的建言颇有不谋而合之处！”
陈雄笑道：“原来明公也持同样看法！此次明公若和广阳王联合上奏，想来定能说服太后同意此议！”
徐紇收起架势，接过仆奴递来的巾帕擦拭面额，“我和广阳王看法是否一致並不重要。
前日，广阳王车马队伍刚过河桥，太后就已经委任中书侍郎杨昱为河北行台守尚书令，赶赴河北全权负责安置六镇降户一事！”
徐紇看著他，“太后已下詔，迁六镇降户於定州、冀州、瀛洲安置！
此道詔旨尚未明发，却已快马加鞭送往北境各地。
算算时日，二十余万六镇降户，应该已经启程，分作数路前往河北..
，”
陈雄笑脸僵住，短暂惊愕后，急忙道：“安置之策尚未议定，太后怎会匆忙下詔？”
徐紇哂笑一声：“此事还得怪罪在广阳王自己头上。
谁让他人还未回到洛阳，就急著传信给城阳王妃于氏，倾诉大半年未见的相思之情..
听说城阳王截获信使，和王妃于氏大吵一架，又把那信使斩下头颅送往广阳王府...
城阳王元徽深恨之，连夜入宫向太后哭诉，又在太后面前痛陈利害，这才促使太后下定决心，迁六镇降户於河北安置..
“，陈雄半张嘴巴，彻底傻了眼。
牵扯国朝社稷的一桩大事，竟然是在如此荒唐可笑的情形下，由当权者做出最高决策？
广阳王元渊和城阳王元徽这对老冤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腾起来？
元渊和城阳王妃于氏有私情，这是朝野士民人所共知之事。
早在多年前，元渊任职殿中尚书期间，就因和于氏通姦被元徽撞破。
两人的官司打到胡太后和天子元詡面前。
那时候朝政由权臣元叉掌控。
元叉隔绝胡太后，以天子名义下詔，按照传统鲜卑八座议事之法，召集高阳王元雍、
汝南王元悦等宗王公卿，联席开会討论元渊罪状。
最终的决定是免除一切职务，保留王爵还归府邸闭门思过。
直到六镇叛乱爆发，临淮王元或討贼失利，元叉和元雍等人，才紧急启用素有知兵之名的元渊。
命他以宗室身份领兵，搭档尚书令李崇进討六镇叛军。
本来嘛，元渊无甚大罪，私通城阳王妃于氏也只是私德问题，不涉及忠心和能力。
城阳王元徽连自家王妃都看不住，头顶一片青草绿，从此成为朝野士民口中笑话。
元渊和元徽的仇怨，也从此结下。
王妃于氏此后也放飞自我，多次传出与人通姦廝混，成为洛阳顶有名的浪荡王妃。
两个宗王之间的破烂事，陈雄也早有耳闻。
只是万没想到，竟成了安置六镇降户的决定性因素。
实在可笑！荒唐！
陈雄气不打一处来。
亏得他昨晚苦思半宿，一会儿想著如何说服徐紇，一会儿想著后续安置之策，儘可能降低降户復叛的可能性。
歷史上，河北起义成为压垮北魏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假使六镇降户迁入河北，起义洪流大概率如约而至，狼狠撞向本就破烂半倾的元魏朝廷。
他已经上了这艘破船，当然要想办法避免洪流衝击。
时间是大魏朝廷的敌人，同样也是他的敌人。
六镇降户积怨太深，要想完全避免叛乱发生恐怕不可能。
他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延缓叛乱爆发，尽最大可能降低叛乱烈度，为大魏和他自己贏得喘息时间。
现在可好，还没等他串联起元渊、徐紇，形成一股支持就近安置恆州政策的朝堂势力，胡太后就已经草率下詔，迁六镇降户於河北。
剎那间，陈雄有种感觉。
他好像拽著一根绳索，绳索一头繫著即將坠落悬崖的大魏朝廷。
无论他怎么拽，悬在半空的大魏朝廷，还是一点点沉入渊底。
在强大的歷史惯性面前，他的努力似乎无济於事...
徐紇觉察到陈雄怔怔失神，並未多想，又笑道：“其实此事太后心中早有定论，只是碍於广阳王平定叛乱有功，一直不好得公开驳回他的上奏。
早在蠕蠕王阿那瓌大败叛军，击杀破六韩孔雀时，朝廷就收到北道別將尔朱荣秘奏，声称有叛军准备归降，拥护广阳王於平城称帝！
此后北道行台元纂、云州刺史费穆等人上奏，也提出相同担忧。
广阳王本人也知此事。
这才匆匆上奏，提议由右卫將军杨津接替他，出任北道大都督，坐镇恆州招抚降户..
广阳王匆忙回京，一大原因就是避嫌！
他自己也知道，太后不放心他久留北境..
“7
陈雄皱眉思索，“明公意思，太后决定迁六镇降户安置於河北，根本原因是避免宗室掌外兵坐大？
河北紧邻中州，建国以来经营百年，朝廷势力根深蒂固..
太后认为六镇降户迁入河北，便於朝廷直接掌控？”
徐紇笑道：“道明聪颖，一点即透！广阳王征討北境多年，门生故旧不少，又传出降户拥戴称帝之事，太后怎还会放心把如此眾多的降户留在北境？
就算召回广阳王，他日降户復叛，总得派宗王、勛贵、重臣领兵征討，恆代之地山河阻隔，天然就是割据之地....
太后迁降户於河北，就是想一劳永逸杜绝叛乱再生！”
“可六镇降户对朝廷怨恨极深，就算不拥护宗王公卿与朝廷分庭抗礼，降户內部自己就会產生叛乱首领！
太后.....过於轻信城阳王挑拨了！”
陈雄摇头苦笑，本想说太后把问题想简单了，目光短浅毫无远略！
把六镇降户从恆代之地剥离，就能避免叛乱割据？
朝廷要解决的是六镇降户本身积怨已久的痼疾！
胡太后却只看到数十万降户，有可能勾连宗王公卿，割据地方谋反！
难怪元徽进宫一通哭诉，胡太后就匆忙下詔，执行此前搁置的河北安置计划。
不用问徐紇，他也能猜到，元徽当晚会对胡太后说些什么。
无外乎是六镇降户滯留北境，他日不管是宗王公卿领兵，还是被地方守臣招抚纳降，这些人都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乾脆把大部分降户迁往河北，放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监管起来。
河北田亩眾多，经营百年有底子养活数十万降户。
若於年后，这些降户也就变成朝廷控制的户籍人口，重新成为帝国血液。
想法倒也不错，有一定道理。
可现实是，六镇降户心中怒火太盛，恨不能直接杀到洛阳掀翻朝廷！
安置工作本就是刀尖上跳舞，把降户就近留在恆州代北之地，先分化瓦解一部分叛乱势力，再逐个招抚纳降。
该杀的杀，该招安封官的也不能小气。
拉拢一批，安置一批，敲打一批，镇压一批，耗费时间精力慢慢磨，才能一点点化解六镇军民心中寒冰。
孝文迁都迄今已有三十余年。
六镇府户忍受压榨三十余年，岂是一次性迁徙安置，就能让他们重新对朝廷產生认同感？
胡太后搞搞宫廷政变、內部政爭还行，涉及军国重事长远大计，这婆娘是真不行啊....
“道明似乎认定六镇降户还会再叛？”
徐紇看出他脸色异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河北无险可守，即便叛乱再生，朝廷平定起来，也不像北境那般费力！
迁徙河北安置固然隱患不小，但总体风险相对可控。
道明无须忧虑太多！”
陈雄默然片刻，“明公之言有理。可若是叛乱形成席捲之势，朝廷镇压失利，河北落入叛军之手......
河北地势利弊，对朝廷、对叛军並无区別！
便於朝廷出兵，也便於叛军攻掠！”
“这.....”徐紇一愣，捋须沉吟不语。
旋即他摇头一笑：“道明所言不过推测，实情未必如此！
失去恆代地利险要，就算降而復叛，朝廷平定起来也相对容易！”
陈雄拱拱手，並未再多言。
徐紇意识到六镇降户迁徙河北会有不小隱患。
可他对隱患发生以后的局面持乐观態度。
这绝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看法。
胡太后、元雍、元徽、郑儼.....一大批有能力影响朝局走向的顶层人物，看法普遍和徐紇趋同。
这也是现阶段，大魏朝廷对六镇叛乱的整体看法。
没有人意识到，六镇起义如果在河北二度爆发，声势將会比原来更加浩大！
河北困顿太久，连年乾旱民生凋敝，河北百姓的怨气，一点不比六镇降户小！
河北本身已经具备起义叛乱的民意基础！
再加上先期迁徙的二十余万六镇降户..
后世义军三代目葛荣號称百万大军，水分不小，却也不是凭空吹嘘！
人家当真拉得出几十万人马！
可惜朝廷对河北的民怨似乎感知不深，远没有意识到，危机已悄然逼近！
徐紇话锋一转，“太后似乎有意委派广阳王为定州刺史，河北行台尚书，前往河北协助杨昱安置降户.....
此举意在安抚广阳王，也考虑到他对六镇降户最为熟悉..
具体事由，还得看明日宣光殿朝会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