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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杀青

    《偽装者》的拍摄就在紧凑的氛围中,按著严谨的计划表,一页页翻过。
    陈念北很快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拍摄节奏。
    每天天不亮就要化妆、做造型,深夜才能卸下一身戏服。
    他的戏份极重,几乎贯穿全剧,从上海明公馆的锦绣繁华,到湖南军校训练营的泥泞残酷,再到危机四伏的潜伏前线。
    这不仅是对演技的考验,更是对体能和意志的极限挑战。
    一场重头戏安排在开拍后的第二周:明台被王天风从上海强行绑到军校,第一次正面衝突。
    片场临时搭建的训练场沙尘飞扬。
    刘奕均一身笔挺的军装,戴著墨镜,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光是站在那里,那股子“疯子”教官的阴鷙、强悍、不近人情的气场就瀰漫开来。
    他拍戏前话不多,只是偶尔用那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扫一眼陈念北,压力无形中就给到了。
    “action!”
    陈念北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推搡到场地中央,西装凌乱,脸上还带著挣扎后的淤青和尘土。
    他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震惊和愤怒,死死盯住几步外那个背著手、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东西的男人。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他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有些嘶哑,是属於世家子弟遭遇蛮横对待时最直接的反应,色厉內荏。
    刘奕均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又带著几分玩味的眼睛。
    他没回答明台的问题,只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皮鞋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明家小公子,明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百乐门的舞跳得不错?”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透露出对明台底细的透彻掌握。
    陈念北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强撑的愤怒底下,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和寒意迅速蔓延。
    他的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对方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压得一时失语。
    “在这里,没有明家,没有大哥。”
    刘奕均靠近,几乎贴著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只有学员,和教官。或者……尸体。”
    最后一个词吐出时,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情。
    陈念北浑身一僵,那股子公子哥的虚张声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本能的对危险和未知的恐惧。
    “咔!”
    李雪导演的声音响起,“很好!情绪给得非常准!奕均老师压迫感十足,念北,从愤怒到慌乱再到恐惧的转换,层次很清晰!休息五分钟,保一条!”
    陈念北这才从那种紧绷的状態中稍稍放鬆,后背已然湿透。
    刘奕均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脸上那副“疯子”表情收起,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小子,接得住戏。刚才那里,眼神的慌乱给得再早点,可能就更准。”
    “谢谢刘老师指点。”
    和刘奕均对戏,就像在刀锋上跳舞,必须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强大的气场吞噬。
    之后与刘敏韜的对手戏,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拍摄明台回家,向大姐撒娇討要零花钱,或者讲述外面“见闻”的戏份时,片场气氛总是格外温馨。
    刘敏韜身上有种天然的亲和力与长姐如母的温柔气质。
    一场夜戏,明台执行任务受伤,偷偷回家处理伤口,被起夜的大姐撞见。
    陈念北需要演绎出强忍疼痛、故作轻鬆,却又在大姐关切的目光下逐渐破防,流露出属於弟弟的脆弱和依赖。
    灯光只留下一盏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小小的书房。
    陈念北背对镜头,笨拙地单手给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上药,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明台?”刘敏韜披著睡袍出现在门口,声音带著睡意和关切。
    陈念北身体一僵,迅速扯过衬衫盖住伤口,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惯有的、带著点討好意味的笑容:
    “大姐,你怎么起来了?我……我找本书。”
    刘敏韜没说话,只是走进来,目光落在他匆忙掩盖却仍露出血跡的衬衫袖口,又移到他强装镇定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拆穿,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走上前,拉过他的手:
    “別动,我看看。”
    陈念北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眼神闪烁,想抽回手,却被大姐温柔而坚定地按住。
    当刘敏韜小心地掀开衬衫,看到那道“伤口”时,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夸张的哭泣,而是一种心疼到极致的湿润。
    她没问伤是怎么来的,只是低头,更轻柔地帮他处理,手指微微颤抖。
    监视器后,李雪导演和孔生都微微点头。
    这场戏的情感浓度极高,非常考验演员的克制与感染力。
    刘敏韜的表演润物无声,而陈念北从偽装到破防的转变,自然流畅,情感真挚,那份脆弱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嫌矫情,少一分则不够动人。
    “过!”
    李雪导演很满意,“敏韜姐,念北,非常好,姐弟之间的情感全出来了。”
    刘敏韜鬆开手,拍了拍陈念北的背,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
    “演得好,念北,情绪很到位。”
    这是来自前辈的切实肯定。
    陈念北与王愷的对手戏,则充满了另一种微妙的张力。
    明诚表面上是明楼的秘书、管家,忠诚可靠,实则也是潜伏者,与明台既有兄弟情谊,又因身份和任务有著复杂的试探与合作。
    王愷的表演细腻內敛,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传递出丰富的內心信息。
    一场戏是明台怀疑明诚身份,深夜在书房试探。
    两人隔著书桌,灯光只照亮桌面一片。
    陈念北看似隨意地翻著书,嘴里说著不相干的话,眼神却时不时锐利地扫向正在安静整理文件的王愷。
    “阿诚哥,你跟大哥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出去自己做点事情?”
    明台语气隨意,问题却暗藏机锋。
    王愷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声音平稳无波:
    “能跟著大哥,做好分內事,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回答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副手。
    但陈念北捕捉到,在他回答的瞬间,王愷整理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演设计,暗示了角色內心的剎那波动。
    陈念北心领神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的对话看似平淡,却在平静的语调下暗潮汹涌,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交换都充满了戏剧张力。
    除了文戏,大量的动作戏也是拍摄的重头。
    无论是训练场的摸爬滚打,还是街头追捕、室內枪战,陈念北都坚持亲自上阵,儘量不用替身。
    武术指导设计的动作兼具实战性与观赏性,对演员的体能和协调性要求极高。
    一场在废旧工厂的追逐枪战戏,陈念北需要连续完成翻越障碍、快速移动射击、近身搏斗等多个高难度动作。
    连续拍了七八条,他从一个高台跳下时扭了一下脚,钻心的疼,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示意没事,喷了点药,咬牙继续。
    “念北,还行吗?要不下面那个翻滚用替身?”
    动作指导有些担心。
    “没事,我可以,再来!”
    陈念北活动了一下脚踝,眼神坚定。他知道,真实的反应和连贯性,是任何替身都无法完全替代的。
    孔生导演看著监视器,对身边的李雪说:
    “这小子,有点拼命三郎的劲头。不过,戏是真出效果。”
    最考验演技的高光时刻,来自於明台第一次亲手处决叛徒后的戏份。没有台词,只有一个长达两分钟的长镜头,对准他独自坐在安全屋的角落里。
    从行动结束后的冰冷麻木,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再到胃部痉挛般的噁心乾呕,最后是压抑到极致后,將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声耸动……
    所有的心理衝击、道德挣扎、信仰阵痛,全部通过肢体语言和面部肌肉的细微控制传递出来。
    这场戏拍完,整个片场寂静无声。
    陈念北保持著那个姿势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
    工作人员几乎不敢上前打扰。李雪导演喊了“过”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带头鼓起掌来。
    “念北,”
    刘奕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场戏,很好。”
    这句评价,从一个严苛的对手演员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拍摄一天天进行,上海的夏天在汗水和胶片中流逝。
    陈念北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不仅仅是演技在高压下被淬炼得更加纯熟,更重要的是,他越来越深地与“明台”这个灵魂共生。
    他开始习惯用明台的思维方式去反应,用明台的眼神去观察,甚至在不拍戏的间隙,某些小动作和语气都会不经意间带出角色的影子。
    剧组里,从导演到主要演员,再到普通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好奇,变成了认可与尊重。
    他用一场场扎实的戏,贏得了这个团队的尊敬。
    《偽装者》的拍摄,对陈念北而言,已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的工作。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明台褪去青涩、眼神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
    他站在灰濛濛的黄埔江边,远处是烽烟未散的上海滩轮廓,风衣下摆在潮湿的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台词,只有一个漫长的凝视,仿佛要將这座承载了太多牺牲、谎言与成长的城市,连同自己那部分永远留在过去的灵魂,一併刻入眼底。
    “咔!”
    李雪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比往常更清晰,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偽装者》全组,杀青!”
    最后这个词落下,片场先是寂静了一瞬,隨即,积蓄了数月的疲惫与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了並不整齐却异常热烈的掌声、欢呼,夹杂著工作人员如释重负的嘆息和隱隱的哽咽。
    灯光大亮,驱散了模擬黄昏的昏黄光晕,將刚刚还沉浸在悲壮史诗氛围中的片场,拉回了现实。
    陈念北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江边的风真实地吹在脸上,带著初秋的凉意。
    刚才那长达一分钟的凝视,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心力。
    明台的故事结束了,那个骄傲、脆弱、挣扎、最终在烈火中淬炼成钢的青年,隨著导演那声“杀青”,终於可以卸下重担,將命运交还给观眾去评判。
    而他自己,演员陈念北,则需要一点时间,从那个沉重的灵魂里,慢慢剥离出来。
    剧务捧著鲜花快步走来,递到他手里。
    紧接著,是製片人侯洪亮、导演李雪,还有从监视器后走过来的孔生导演。
    “辛苦了,念北。”
    孔生拍了拍他的胳膊,力度不轻不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满意,
    “明台,成了。”
    李雪导演也笑道:“最后这个镜头,情绪给得太对了。收著演,比放开了演更难。这几个月,不容易。”
    陈念北抱著花,微微躬身:“谢谢孔导,谢谢李导,是您们给了我机会,也一直指导我。”
    很快,其他演员也围了过来。刘奕均还是那副有点“疯”的样子,但眼神里的锐利收起了不少,他用力捏了捏陈念北的肩膀:
    “小子,杀青了!演得不错,没丟份儿!”
    刘敏韜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像戏里的大姐一样温柔:
    “念北,好好休息,这几个月真是累坏。”
    回到化妆间,一点点卸去脸上的妆容,摘下那个时代的髮型头套,换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
    他摸了摸下巴上因为连续拍摄没来得及仔细刮的胡茬,轻轻吁了口气。
    杀青宴安排在影视基地附近一家最大的酒店。
    气氛比围读时轻鬆了无数倍,却也瀰漫著浓烈的不舍。
    大家互相敬酒,拍照,说著这几个月拍摄的趣事和糗事,笑声不断。
    陈念北被灌了不少酒,他也来者不拒,真诚地向每一位合作过的导演、演员、摄影师、灯光师、武指、甚至普通的场务道谢。
    他知道,一部好戏,是台上台下每一个人心血凝聚的结果。
    宴会快结束时,孔生导演端著酒杯,单独把他叫到一边的露台。
    “《偽装者》的后期我会盯著,播出应该安排在明年。”
    孔生望著远处的夜色,“这段时间,你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调整。”
    “好的,孔叔。”
    孔生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陈念北第一件事是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
    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体极度睏倦,精神却有些奇异的清醒。
    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庆祝的画面,而是明台在训练场上咬牙坚持的眼神,是在大姐面前强顏欢笑的嘴角,是扣动扳机后微微颤抖的手指,是最后江边那个沉默的背影。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已经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已经將一部分灵魂留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1938年,留在了明台的身体里。
    而演员的旅程,就是这样一次次慷慨地交付,又一次次艰难地收回。
    交付时全情投入,收回时,带走的不仅是疲惫,更有角色的馈赠。
    那些对人性更深的理解,对情感更细腻的把握,对表演更虔诚的敬畏。
    手机在黑暗中震动,是那扎发来的信息:
    “杀青了吗?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別想。(拥抱)”
    他回復了一个“嗯”,放下手机。
    窗外,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映亮一片微光。
    身体沉入柔软的床垫,疲惫如潮水般终於彻底淹没上来。
    《偽装者》明台,杀青了。
    而演员陈念北,在经歷了这场漫长而深刻的光影淬炼后,即將短暂休整,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