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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两次『会晤』(三)

    两位大人秘密谈话十五个小时过后,直掛云端的太阳早已日落西山,而它偏偏是唯一知晓此次会话的人物,待当对此一无所知的明月代替了它,高高悬掛在幽暗的夜空中时,它是无法给予那月夜潜行之人警示和守护的。
    华洲城的灰色地带是入夜后最喧闹的地界,正適宜给那些在白昼中不好拋头露面的傢伙享受此夜的激情,诸如酒鬼、赌徒、拉皮条的——抑或是我们的间谍先生。
    这些游荡在秩序夹缝中的生命,皆是些面临世界末日也倔强地不肯灭绝的角色。
    尼利·布雷迪那身胸前別著荣誉勋章的黑色警卫服,一直是他傲视群雄的资本,而当他褪下了那一身张扬惹眼的行头,他的身份也隨之庄重地转变。
    彼时月黑风高,他身著寻常便衣,警慎地沿著市民区02街那条臭气熏天的河往前走著,那张贼眉鼠脸的面孔绷得严肃,一洗白日諂媚逢迎的模样,一对细眼珠机警地徐徐转动,只是脸色依旧泛白。
    是的,尼利·布雷迪,黑谷基地警卫处处长,正是十五个小时前两位大人物话题围绕的那个主人公,也就是我们代號除夕的间谍先生。
    他很快便走到了渡河的拱桥边,桥洞底下的河水在黑暗中静静地蜿蜒,散发著混合的刺鼻气味,夹杂了上游泼进河里残羹剩饭的腐臭、中游泼皮们尿液的臊臭,它们一同在这混浊的河水里持续地发酵,萎靡不堪地奔流向前。
    他望向远处亮著緋红灯光的三层酒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夜和夜鸦的那番对话。
    两天以来,他无时无刻都在焦心地思索著,却始终束手无策,直到今晨西塞一语见地地点醒了他,他恍然大悟了一个真相,同时,一个相当合理但略显卑劣的计划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半年前,他与夜鶯在一条窄巷里接头,一个不速之客叨扰了两人的谈话,夜鶯反应迅速,立刻动手把偷听的那个少年捉了过来,要杀之以除后患。
    那少年他认识,是01街道上的报童,父亲是个性情古怪的跛脚裁缝。
    看著少年同时闪烁著勇敢和胆怯的黑眼睛,他不由得动了惻隱之心,於是出手阻拦下来,並要求少年担保决不將两人身份外泄,为了安抚夜鶯的怀疑心,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便宜两人的来往,他又以少年父亲为筹码要挟他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跑腿办事,一来二去,少年身上自强坚毅和镇定聪颖的品性对他打动颇深,於是他时不时也將一些帝新尼电至的实事报刊印刷出来赠与前者,少年倒也从不惧他,收起礼物来更是落落大方。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位名叫黎烽的少年也作为疫苗接种者登记在册,如果他没死的话,不久后即將被统一收押送往基地,这思来想去都是天赐的良机,一个可以將情报不费任何功夫就传递进去的良法,虽说对黎烽不大公正,也具有一定的风险,毕竟他不好保证这少年会不会得到消息就撒开蹄子有多远逃多远,不过也实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幸亏还有他那行动不便的爹做人质,也不算毫无余地——如果他没死的话。
    尼利如是考量著,於是马不停蹄往贫民区赶来了。一阵冷冽的寒风颳过,两侧的路灯毫无徵兆地熄灭了,似乎在预言叛逃者的未来,尼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加快了步伐。
    距离红厅酒馆一个街区的复合型居民楼里,此时正爆发著一场骚乱,几乎所有的住客都由家里跑到了楼道上,要不然也將门大大地张开嘴巴,半个身子探出,侦察兵般细细致致地將大小动静尽收眼底。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痛哭流涕地抱著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从楼上狂奔下来,两侧的居民都伸长脖子往他臂弯里望去,但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他怀里的事物时,无不流露出恐慌至极的神色,止不住地纷纷后退,呻吟声和尖叫声在楼梯间此起彼伏。
    “外头怎么回事?”听到父亲的喊叫声,黎烽依依不捨地放下了手头的《深度报》——如今能搞到一本並非黑格发行的报纸,实在万分难得。
    他应道:“不知道,爸爸,我出去看看。”
    这个孩子皮肤苍白,一对眼珠翻滚著石油似的黑色光泽,眉毛形状很漂亮,那属於华撒人种的脸庞线条柔和,但鼻骨和下巴却展露出波洲人的锋利。
    他从狭小的房间里跑出去,进到另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暂时称它为客厅吧,他父亲正慢吞吞地尝试著从藤椅里站起来,他赶忙过去扶住父亲,嫻熟地把木拐塞到父亲腋下,“我出去吧,您休息好了。”
    如您所见,他父亲是个跛脚,程度十分严重,到了拿开拐杖就不能行动的地步,因而无法从事劳动的事业,只能像个蜗居的妇人一般在狭窄的公寓里做些裁缝手艺,和几百號人挤挤攘攘地住在这栋平矮丑陋的贫民楼里,因而性格越发孤僻多变,整日自怨自艾,神游天外,同时对儿子不闻不问。
    他们父子二人孤孤单单地住在一处,家里很久没有一个照料家务的女性身影了——他母亲在童年时就离开了他们,至今行踪不明,故而黎烽没上过几天学,但从小就懂得了如何以最低廉的价钱买到所需之物,打扫、烹飪和清洗衣物,他身边没有玩伴,因为他向来不懂得玩笑的艺术,也不愿將宝贵的时间耗费在不能赚到饭菜的人情买卖中。
    等到他十四岁后,却凭藉毅力和才智爭取到报童的工作,同时他深深为有关科学和哲学的书刊而著迷,他热衷於参加大大小小的游行活动,对远在寒雾洋彼岸的反弥坦联盟总部充满嚮往。
    但即便这样,他始终对父亲束手无策,对其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和依赖感,儘管他父亲总是粗暴地否定他的一切,时不时怀疑他对自己满心鄙夷,並且本人確乎一无是处。
    “罢了罢了,你心里肯定又犯起嘀咕——有这样一个不中用的父亲真是难堪!”
    “我才没这样想呢,”黎烽无奈道,“再说我也奇怪,大半夜的吵什么。”
    他说著走过去开门,见对门和他熟识的韩家儿子正站在走道上张望,於是凑上前打听:“发生什么了?”
    韩適逢转头来看他,脸上包裹著白色棉布口罩,他惊嚇道:“你怎么不戴口罩?我们楼里有人感染青花了!”
    “怎么?!”
    “老黄涂家的那个小女孩,估计没救了,打了疫苗也没从阎王爷那要回小命,这疫病讲真是没个道理。”
    老黄涂家的女孩?那不是小茉莉?她不过只有七岁多一点,黄涂的独生女,他快要六十才终於得到的孩子,父女俩相依为命,任何一个若是去了,留下来的那个如何承受得住如此残酷的打击?
    “说也奇怪,发病死的怎么都是些黄毛小孩,年纪大些的都没啥事。”韩適逢咕噥道。
    “我们这片不是暂时还没出现过感染者吗,小茉莉接触了些什么人?”
    “谁知道,他们一家可怜得过了头,老黄涂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也不好说。”韩適逢嘆息道,“你也未满18周岁呢,还是当心点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黎烽感到焦躁难安,恨不得马上衝到黄涂身前一探究竟,但又害怕被小茉莉携带的病毒传染,让他和父亲勉强维繫的贫苦生活雪上加霜。他眼巴巴地站在韩適逢身后,想著黄涂过来的时候远远瞧上一眼便算了。
    不久他听见吵闹声渐近了,杂乱的脚步声逼近了,黄涂身著一件单薄的破烂长衫紧紧搂著女儿跑近了,他满头冷汗,长衫上血跡斑斑,撕心裂肺地號哭著,向所有不敢接近他们的人不厌其烦地拼命嘶叫:“茉莉好好的!茉莉好好的!她没有感染,她只是感冒了!”
    黎烽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观望著,心如乱麻,但同时又冷静地顾虑起黄涂的命运来——他不敢想像老黄涂被巡逻队抓住后的下场。
    有人大声地窃窃私语著,有人夸张地惊声大叫,恍惚中他看到一楼的房东像只暴怒的肥鹅一样叉著腰从楼下跑了上来,手里挥舞著拐棍,他不顾一切地向黄涂咆哮著,他没听清他嘴里喊了些什么,只是隱约明白,他用拐棍猛抽黄涂腰背的场面,会让他想起了在郊区乡下看屠户赶著猪往屠场走的景象,不由得毛骨悚然。
    黄涂泪眼婆娑地回头看著房东,哀求他的垂怜:“您带我女儿上医院吧,您带她去吧,带她去吧,求您!”
    房东抽打他的动作更加剧烈了,啪啪作响,掀得他的衣襟波浪似得跳起又落下,房东的左手护著口鼻,发出来的声音瓷里瓷气,但依然听得出狂怒和歇斯底里:“死鬼!病猫!你还想上医院吶?做梦哩!我说你以后连家也不用回啦,对!想想你的房租拖欠了几周啦?我把你赶出去是名正言顺的,你问问別人是不是呀?老鬼,別以为死了个女儿我就要可怜你,打得什么算盘!別哭哭啼啼!城外那些饥民和你一样死儿死女的,你以后和他们一块混好了呀,这狗娘养的瘟疫,你是造了孽的,阎王要降罪在你女儿身上哩,只可怜我的房子好端端竟成了凶宅,以后还不晓得租不租的出去啊!”
    黄涂悲切欲死地抬眼环视著冷眼旁观的人群,只觉眾人眼里的胆怯和厌恶像黑雾一样侵袭而来,纠缠在他可怜的女儿身上,他默不作声地垂首承受了片刻,然后猛地暴走般挺起身子,极其愤恨地將围观所有人的面孔扫视一通,目光让人寒毛直立。
    老黄涂看向黎烽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但他还是看清了前者绝望得近乎涣散的眼神,还有眼里挣扎的一丝疑惑和鄙夷,像是在无言地质问他为何没有挺身而出。黄涂那双眼睛猩红无比,涕与泪混合著糊满了他的脸,有了女儿后一直笑容洋溢的面容此刻苍老衰弱得似乎已经奄奄一息,而他臂弯里死死环抱著的尸首出现在黎烽的视野里时,他在剎那间认定自己將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幕。
    ——小茉莉已经完全不成人形,她的皮肤泛出鲜艷的翠绿色,定睛看去,她四肢和面部布满了缠绕的无规则花纹,仿佛一只破裂的陶瓷玩偶。她的双手血淋淋的,似乎曾因剧烈的疼痛而控制不住地抠抓过自己的手臂,她眼球暴出,青紫顏色,口鼻都有残留的血跡,眼眶边也隱隱发红,那些血液呈现暗红的色泽,看来她已经发病很久了。若是此时他不那么胆战心惊,仔细深思的话,就会发现父女俩已经有些时候没有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了。
    那些在眾人记忆中空白的日子该有多么不堪想像、多么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