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天下合约归於樊府
第80章 天下合约归於樊府
“二哥想要？”
“我觉著这像是个好东西。”
“確实是个好东西，就怕里头还藏著那老头的残魂。”
“没有。”二哥盯著帽子瞧了一会儿，摇摇头，“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赵犰迟疑片刻。
他不是鬼魂，也没来得及学嚎荒野的本事，对这类阴物的感知自然不如二哥。
二哥说没东西，那大抵就是真没了。
“二哥多小心，往后我有门路给你找专门的修行法。这东西你先收著，但儘量別急著用。”
赵二哥盯著赵犰的脸，见他神色严肃，便点了点头。
他身形一飘，伸手將那帽子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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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落入他手中的瞬间，赵犰明显感到周遭气温又降了几度。
湖面上结出一层细碎的冰霜，散发著逼人的寒气。
赵二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此刻也清明了许多。他把帽子在手里翻来覆去搓了几下，隨后塞进了怀里。
“小九你放心，在你確定它安全之前，我绝不会乱用。”
赵二说话都比先前顺畅了不少。
言罢，他身子一晃，重新钻回了赵犰的影子中。
周遭寒气烟消云散。
本平波径流的水潭，在这一刻也终於回归了原本应有的模样，水纹自其中波光粼粼，顺流而下。
湖底当中忽然一阵翻涌，竟是有一些白骨顺著最下方涌了上来。
赵犰仔细一看，发现这其中既有人类，也有野兽。
这山中附近素有人失踪，不过大多都是村外来访，人丟了村子里的人自然也不太在意。
现在看来，这老头这些年来也是吃了不少血肉，且来者不拒，人兽皆可。
没了这祸害，以后这湖也算是安全了。
赵犰让修罗把湖里这些骨头全都捞出来，然后找个坑挖了埋进去。
应当立个碑，可难知这里究竟死了几个人，便让六臂修罗弄了个石板当无名碑。
做好这些之后，天色也才刚蒙蒙亮。
该进城好好谈谈“生意”了。
说是要回城里，但赵仇必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得防著那位大少爷是不是打算瓮中捉鱉。
於是赵仇在村里弄来一份大山城的地图，在地图上標出了“鸿泰洋酒店”的位置。
这酒店坐落在老爷城边缘，是几个大区交界的繁华地段，大抵只有有钱人才会去那里消费。
那地方四通八达，几条主干道直通大山城內外。
赵犰他们若是要去，肯定得带上六臂修罗。
这大傢伙眼下是他们最好用的护卫了，单单一尊六臂修罗就能对付不少护法金刚，寻常人更是不可能拦得住它。
要说城里谁最有可能和六臂修罗交手，以赵仇目前见过的人来看，那位柯罪署长或许——
能做到。
但柯罪精神也不太稳定，被师子吼这门法门克制。
除此之外，还得琢磨怎么快速从城里撤出来。
不知这六臂修罗全力跑起来，速度究竟能有多快？
同样，进城时也不能让六臂修罗明晃晃地拉著车进去。
它和寻常护法金刚模样差得太多，得好好装扮装扮。
於是上午时分，赵仇和赵肆去了一趟铁佛厂。赵仇花了些银元，买下一个废弃的黄包车架和一大块坯布。
他让六臂修罗把多余的胳膊收拢些，便將那块坯布往它身上一披。
盖上去后，六臂修罗那张狰狞的大脸还露在外头；赵犰想了想，又扯出一块布，把脑袋也罩住了，只留一双眼睛。
接著，他把整块布片裁裁剪剪、修修补补。
弄完之后，这大铁傢伙瞧著已和普通护法金刚差不了多少，唯独体型更大了一圈。
处理完这些，赵犰又在厂子里买了些破棉花和黄布，简单塞填缝好，把破车架用漆刷了一遍，装上几个轮子，就这么拼成一副从外边看还算完好的黄包车架子。
甭管耐不耐用吧，至少拉出去还挺有面子。
做完这些，一个上午都快过去了。中午回家吃了顿饭，下午便去村里衣裳铺买了两件衣服。
村里的衣裳铺有从大山城贩来的成衣，除了村人常穿的麻布衫，角落里也能翻出几件压箱底的漂亮长衣。
这些都是大山城前两年流行的款式，多是大小百货清仓时，铺主进城收来的，价钱相对便宜。
款式虽有些过时，倒也不算太碍眼。
赵仇掏钱给自己和赵肆各备了一件，打扮得利利落落，和之前在厂里那副狼狈模样全然不同。
这也算是一种偽装了。
感觉准备的差不多了，赵仇又仔细的想了两遍，估计著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倒也不是他被害妄想，面对忠义的好人，他大抵是不会筹备这么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大山城这群人太不是个东西，面对这些人，最好还是仔细筹备筹备。
临走前，他特地叮嘱赵八斤，让他今晚晚些睡，先赶牛车到村口附近等著，万一出了岔子，也好直接带著赵八斤离开。
面对赵犰这样的安排，赵八斤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总想帮孩子们分担些，可惜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这么多年竟没学下別的本事。
今日一瞧，才忽然发觉自己已成了孩子们的累赘。
他自然不愿拖累两个儿子，便连连点头应下，留在村里和贾无才一道收拾东西。
赵犰和赵肆这才上了车，由六臂修罗一路拉著，向大山城的方向前进。
六臂修罗脚劲强劲，要比赵仇脚步快出许多。
路上景色飞逝，赵仇甚至能感觉强风迎面。
他屁股底下的车架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好像隨时都快要散架一样。
赵仇有点不安地扶住了车辕。
他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六臂修罗跑得这么猛，那当时拿车架的时候应该弄个结实的。
不会跑到地方结果散架了吧？
事实证明赵仇的担心是多余的，这车架毕竟是钢铁炼出来的，哪怕是废了也不至於这一趟就散架。
行程很快就安稳了下来，眼见著周围景色飞逝，赵仇一时间竟是有种前世做敞篷车的既视感。
路上的赵仇看向还有点愣神的赵肆，用手肘轻轻懟了他两下。
“四哥。”
“啊？”赵肆回了神。
“我知道一个法门。”赵犰道，“接下来咱们谈生意的时候也许能用得上。但我不確定这法门现在还有没有效果。”
“嗯？”
“四哥你能不能和我配合著试一试。”
“怎么试？”赵肆也来了精神。
赵仇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四哥，你记得咱家那个木马吗？”
“啊？”赵肆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小时候爹给我搓的那个？”
“那个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你总是不许，甚至还为了木马打了我一顿。”
赵肆表情变得有点尷尬：“那时候年纪不是还小吗————”
“我现在想把这个买下来。”
“你想要我直接给你不就————啊！不对，不对，亲兄弟也得明算帐，你得给我钱！”
赵肆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赵仇打算测的本领可能同生意有关，便立刻顺著赵仇的话说了下去。
赵犰满意地点点头，隨后从怀中拿出来一枚银钱：“我要用一枚银钱买你的木马，我需要四哥你现在就把木马卖给我。这次交易由樊府见证，如若不能，四哥你的私房钱就归我了。”
“嗯？哦哦，好好。”
赵肆顺手接过了银钱。
无事发生。
六臂修罗仍然在继续前进，好像刚才赵仇所言的话语全无半点作用。
没什么效果吗？
是因为交易太小，还是因为他和四哥关係太近？
还是说四哥肯定不可能现在就把木马给我，樊府之术也不可能扭转现实，凭空把木马变出来？
眼见著没什么事发生，赵肆也不敢打扰思考的赵犰，只能在车上正襟危坐。
赵仇正寻思著，他右眼位置忽然动了一下。
“东家，你刚才是在干啥？是要立契约吗？”
“算是吧。”赵犰和瞳真人嘀咕道，“这个樊府算是个见证者？”
“虽然不知道东家你是从哪弄来的这个见证者，但一般来说这种交易简单的起誓肯定不行。”瞳真人向赵仇介绍道，“纸面合同比空口约定强，血手印比签字效果好，如果见证人能直接到现场，那效果肯定会更好。”
听瞳真人这话，赵仇確实感觉自己刚才和赵肆做得这事太过草率。
如果不正正经经擬上一份合同，樊府大抵也难以生效。
“你怎么懂的挺多啊。”赵仇忍不住道。
瞳真人沉默了。
她小一会儿没说话，才道：“我一部分取自於东家你的意识，一部分取自於天地，所以意识里多少会有一点点我自己也不知道源自於何方的知识。”
赵犰不言，只是点点头。
他其实多少觉得自己的瞳真人有点不太对劲，寻常来说，瞳真人的性子应该是如同他第一次唤醒之时那般，似如一孩童。
可现实唤出来的这个小眼珠子却饱经风霜样，像极了个女流氓。
瞳真人许是藏了些东西，但她和赵仇一体共生的关係更深，外加上平常干活真的很听话，赵仇也没继续多问。
有了瞳真人指点，赵仇也没继续尝试，只是坐在车上感受著风。
六臂修罗很快就拉著两人进入了大山城。
整个路上只花了三炷香左右，等到大山城时正好是下午暖和的时分。
哪怕是深秋，气温也不让人觉得凉。
中央城区的街道比较热闹，街道上不少行人来来往往，马路中央像是赵仇他们坐著的这种铁拉车也颇为常见。
赵仇向外看去时，发现这些拉车的护法金刚无论大小外貌，其实皆不大相同。
其中最常见的是赵犰在小百货商场二楼瞧见的那种，也是李没兆当时来他们村子带著的那种款式。
然后就是有几尊身材也相当高大的护法金刚，其个头不比六臂修罗小，外面打理得金光灿灿，毫不见任何骯脏的油污，走在路上之时別样气派。
最后赵仇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专门把外表做成女子模样的铁疙瘩。
这些护法金刚的头雕明显是特別製作的，面容柔顺而舒腻，皮肤乾净白皙。
此类护法金刚个头一般较小，只比普通女子高上一圈，拉车之时也並非是一架独拉，而是两个凑在一起往前拉。
眼瞧著这般，赵犰只觉得有钱人是真会玩。
以后自己也整两台。
他们这一架铁车在这片区域当中反倒没那么显眼，就这么晃晃悠悠到了进入了这片区域。
等下车之后，赵仇也是仰头看著这一幢高挺大厦。
这是大山城当中少数层数超过六层的大楼，也是大山城里几个地標建筑之一。
其背后投资的金主是谁，赵仇並不知道，只听传耳闻是大百货背后的东家。
筹办大百货的那位商人和铁佛厂並不是一路的，属於后来的外资，但那位商人做生意確实有两把刷子，明显要比铁佛厂更精通此道。
赵犰没有著急去找鸿泰洋酒店，而是先在旁边物色了一家高档店铺，进去问了问钢笔和纸张的价格。
花了五十个铁瓜子，买了几张纸和一根钢笔之后，他便回到了黄包车上。
让六臂修罗把车停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胡同，又让赵肆在胡同口守著，赵犰便以车厢上的横木板为垫，从怀中掏出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樊公子的模样。
神看戏，既已遮面，便是无相。
无相者，谁书这契书最好？
赵犰脑中浮现出樊公子那副放荡不羈的笑声，以及漫天飞舞的钱財。
万金之诺系一纸，一张钱票定乾坤。
赵犰的身体被淡薄的影子所包裹。
原本望著街口的赵肆忽觉背后传来些古怪气场，侧头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隱约之间，那后方车厢上坐著的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九弟，而是一位放浪形骸的公子。
他端杯而饮，纵情大笑，笔锋挥动之间，纸张上竟已布满了细密的文字。
字跡不像是用笔写出来的，倒像是刻出来的。
赵肆只觉眼睛好似花了，连忙伸手用力揉了揉。
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赵仇手中已多了一小叠写满字跡的纸。
赵犰身上也沁出些汗水，正向外散著白气。
“九弟，这？”
赵犰摘下面具，摆摆手示意赵肆不必担心。
他低头看著手中这一叠“合同”。
赵犰见过几次樊公子施展手段，此番通过神看戏模仿公子之术，收效也相当卓绝。
落笔之间，只心念一动，一份內容完备的合同便已书写出来。
他目光顺上而下扫过。
这是两份合同，一份针对自己和今广助，另一份则针对赵肆。
合同上的內容与他先前预想的要求完全一致。
而这份合同的最末处，明晃晃写著一行字：“本次生意已由樊府记载，一桩生意一桩事，不可违背不可否。”
当赵仇看到这句话时，没来由地心中泛起一阵安心感。
似乎————
这一段话便是铁律铁证一般。
樊公子的法门之威显然仍延续至今，樊府之见证也是如此。
而这次行笔，赵仇也在冥冥之中有了些感受。
樊府见证只能用在和生意相关的合约上，但太小的生意不行，明確打算借这生意做幌子白嫖樊府手段的也不行。
想来是樊公子早在许久之前，便为这法门下好了补丁，免著有人窃樊府手段。
有了这两张合同，赵仇心中也是安定了不少。
看了一眼时间，赵仇也是嘱咐六臂修罗好好在这里守著。
做完这些准备，赵仇也是把合同往怀里一揣。
他这次没带著面具，直接和四哥就朝著鸿泰洋酒店的正大门方向走去。
推开旋转的玻璃门，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此地光线色调稍有些暗，却这种暗淡的色调之下更显奢靡。
年轻漂亮的服务员快步来到两人面前，朝著两人行礼，声音温和低柔：“两位有预约吗？”
“我们来找今广助。”
听到这个名字，负责接待的小姑娘表情微微一变，隨后立刻点头：“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知今老板。”
说完这话，这姑娘也快速朝著楼上走去了。
赵仇也是全神贯注提高警惕。
没一会儿功夫，赵仇就发现楼上下来了个熟人。
今广助一个人走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向了赵犰，脸上露出的笑容：“先生果然来了。”
赵仇眼神没落在这人身上，而是认认真真在他周围看了好几圈。
没有任何一个人。
难不成这人还真是抱著谈生意的心思来的？
赵犰心中盘算一圈，脸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今广助在前面领著，赵家两兄弟在后面跟著。
酒店里有个类似电梯的房间，一进去，赵犰就瞧见有个年轻的姑娘正在里面守著个复杂的按钮台。
眼见今广助进来，姑娘也是快速在台子上操作了两下。
脚下微颤，电梯上行。
片刻之后，电梯门大开。
长廊尽头，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正开著大门。
等进入房间之后，赵仇也是瞧见了那位军服男性。
赵犰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点点胭脂水粉的味道从军服男人的身上传来。
看样子这位军装的男人还正在享受生活。
这里確实有几个壮汉守在四角，明显是保安。
赵仇看了眼保安们，保安们面无表情，也没有衝上来立刻攻击他们意思。
军装男人拉了拉衣角，掩盖住脸上的尷尬，隨后看向赵肆：“先前见面，还没自我介绍。我姓陈，是黄將军的教头，你可以叫我陈教头。”
“陈教头好。”赵肆面对这种有身份的人时，表情明显是有点紧张，直到赵犹拍了拍他的后背，赵肆才冷静下来。
“你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就是说你想要加入黄將军的旗下了？”
陈教头点了一根很粗的烟，边抽边问。
“我————其实还有些事想问您。”
“你说。”
“您到底为什么选我？”
陈教头动了动眉头：“我觉得你行，就选你，怎么有问题吗？”
赵仇能感觉到，陈教头恐怕確实是从赵肆身上看出来了什么，但他完全不想说。
赵仇有点想不明白赵肆身上有什么特別的。
想硬从这人口中把话撬出来，肯定有点费劲。
“你慢慢想，我可以承诺黄將军这边绝对不会亏待你。至於来不来，就看你自己了。”
陈教头说完这话之后，也是继续抽菸，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赵肆明显也是有点没太想好，赵仇也没逼著他，只让他慢慢寻思该怎么选。
今广助眼见著陈教头这边谈完，也是顺口接了话，对赵犰道：“樊公子，你这位兄弟能还要再想一想，不如咱们两个趁现在谈一谈合作的事。”
今广助刚开始叫自己樊公子赵犹还没反应过来，脑子过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当时借了樊公子的假名號。
他也点了点头：“行啊，我这次过来也正有此意。不妨细说说大山城现在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大体的情况，之前我已经同你说了，大山城现分为三，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也是都想得这铁佛厂。”
今广助道：“我们三人大抵都寻了一些背后的靠山，我后面是城內署局和黄將军，我那二弟弟后面是衙头帮和铁佛厂老派系，三妹则是南来的商人。”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大山城不是黄將军手下的吗？”赵仇微微皱眉，问道。
听赵仇问话，陈教头比今广助先回答了：“我高兴你能这么想，但很可惜，大山城属於半个中立区，铁佛厂也只不过是和黄將军为合作关係，並非从属关係。”
“这个能详细说说吗？大山城市有一个城主吗？现在外面各自割据的那些城邦又是怎么回事？”
赵仇许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这事赵仇早就想问了。
如今这片土地之上，没有一个明確的国家概念，他只知道北方黄將军和南方兰將军一直在打仗，更往西好像有个吕將军，目前没怎么参合进这爭天下的事情当中。
而在这种军阀割据的情况下，城市究竟都是靠什么在运营？又是谁封的城？
今广助没想到赵犰一下子延伸到了这里。
他考虑了一会，嘆一声道：“这事啊，还真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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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想要？”
“我觉著这像是个好东西。”
“確实是个好东西，就怕里头还藏著那老头的残魂。”
“没有。”二哥盯著帽子瞧了一会儿，摇摇头，“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赵犰迟疑片刻。
他不是鬼魂，也没来得及学嚎荒野的本事，对这类阴物的感知自然不如二哥。
二哥说没东西，那大抵就是真没了。
“二哥多小心，往后我有门路给你找专门的修行法。这东西你先收著，但儘量別急著用。”
赵二哥盯著赵犰的脸，见他神色严肃，便点了点头。
他身形一飘，伸手將那帽子拾了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帽子落入他手中的瞬间，赵犰明显感到周遭气温又降了几度。
湖面上结出一层细碎的冰霜，散发著逼人的寒气。
赵二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此刻也清明了许多。他把帽子在手里翻来覆去搓了几下，隨后塞进了怀里。
“小九你放心，在你確定它安全之前，我绝不会乱用。”
赵二说话都比先前顺畅了不少。
言罢，他身子一晃，重新钻回了赵犰的影子中。
周遭寒气烟消云散。
本平波径流的水潭，在这一刻也终於回归了原本应有的模样，水纹自其中波光粼粼，顺流而下。
湖底当中忽然一阵翻涌，竟是有一些白骨顺著最下方涌了上来。
赵犰仔细一看，发现这其中既有人类，也有野兽。
这山中附近素有人失踪，不过大多都是村外来访，人丟了村子里的人自然也不太在意。
现在看来，这老头这些年来也是吃了不少血肉，且来者不拒，人兽皆可。
没了这祸害，以后这湖也算是安全了。
赵犰让修罗把湖里这些骨头全都捞出来，然后找个坑挖了埋进去。
应当立个碑，可难知这里究竟死了几个人，便让六臂修罗弄了个石板当无名碑。
做好这些之后，天色也才刚蒙蒙亮。
该进城好好谈谈“生意”了。
说是要回城里，但赵仇必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得防著那位大少爷是不是打算瓮中捉鱉。
於是赵仇在村里弄来一份大山城的地图，在地图上標出了“鸿泰洋酒店”的位置。
这酒店坐落在老爷城边缘，是几个大区交界的繁华地段，大抵只有有钱人才会去那里消费。
那地方四通八达，几条主干道直通大山城內外。
赵犰他们若是要去，肯定得带上六臂修罗。
这大傢伙眼下是他们最好用的护卫了，单单一尊六臂修罗就能对付不少护法金刚，寻常人更是不可能拦得住它。
要说城里谁最有可能和六臂修罗交手，以赵仇目前见过的人来看，那位柯罪署长或许——
能做到。
但柯罪精神也不太稳定，被师子吼这门法门克制。
除此之外，还得琢磨怎么快速从城里撤出来。
不知这六臂修罗全力跑起来，速度究竟能有多快？
同样，进城时也不能让六臂修罗明晃晃地拉著车进去。
它和寻常护法金刚模样差得太多，得好好装扮装扮。
於是上午时分，赵仇和赵肆去了一趟铁佛厂。赵仇花了些银元，买下一个废弃的黄包车架和一大块坯布。
他让六臂修罗把多余的胳膊收拢些，便將那块坯布往它身上一披。
盖上去后，六臂修罗那张狰狞的大脸还露在外头；赵犰想了想，又扯出一块布，把脑袋也罩住了，只留一双眼睛。
接著，他把整块布片裁裁剪剪、修修补补。
弄完之后，这大铁傢伙瞧著已和普通护法金刚差不了多少，唯独体型更大了一圈。
处理完这些，赵犰又在厂子里买了些破棉花和黄布，简单塞填缝好，把破车架用漆刷了一遍，装上几个轮子，就这么拼成一副从外边看还算完好的黄包车架子。
甭管耐不耐用吧，至少拉出去还挺有面子。
做完这些，一个上午都快过去了。中午回家吃了顿饭，下午便去村里衣裳铺买了两件衣服。
村里的衣裳铺有从大山城贩来的成衣，除了村人常穿的麻布衫，角落里也能翻出几件压箱底的漂亮长衣。
这些都是大山城前两年流行的款式，多是大小百货清仓时，铺主进城收来的，价钱相对便宜。
款式虽有些过时，倒也不算太碍眼。
赵仇掏钱给自己和赵肆各备了一件，打扮得利利落落，和之前在厂里那副狼狈模样全然不同。
这也算是一种偽装了。
感觉准备的差不多了，赵仇又仔细的想了两遍，估计著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倒也不是他被害妄想，面对忠义的好人，他大抵是不会筹备这么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大山城这群人太不是个东西，面对这些人，最好还是仔细筹备筹备。
临走前，他特地叮嘱赵八斤，让他今晚晚些睡，先赶牛车到村口附近等著，万一出了岔子，也好直接带著赵八斤离开。
面对赵犰这样的安排，赵八斤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总想帮孩子们分担些，可惜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这么多年竟没学下別的本事。
今日一瞧，才忽然发觉自己已成了孩子们的累赘。
他自然不愿拖累两个儿子，便连连点头应下，留在村里和贾无才一道收拾东西。
赵犰和赵肆这才上了车，由六臂修罗一路拉著，向大山城的方向前进。
六臂修罗脚劲强劲，要比赵仇脚步快出许多。
路上景色飞逝，赵仇甚至能感觉强风迎面。
他屁股底下的车架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好像隨时都快要散架一样。
赵仇有点不安地扶住了车辕。
他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六臂修罗跑得这么猛，那当时拿车架的时候应该弄个结实的。
不会跑到地方结果散架了吧？
事实证明赵仇的担心是多余的，这车架毕竟是钢铁炼出来的，哪怕是废了也不至於这一趟就散架。
行程很快就安稳了下来，眼见著周围景色飞逝，赵仇一时间竟是有种前世做敞篷车的既视感。
路上的赵仇看向还有点愣神的赵肆，用手肘轻轻懟了他两下。
“四哥。”
“啊？”赵肆回了神。
“我知道一个法门。”赵犰道，“接下来咱们谈生意的时候也许能用得上。但我不確定这法门现在还有没有效果。”
“嗯？”
“四哥你能不能和我配合著试一试。”
“怎么试？”赵肆也来了精神。
赵仇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四哥，你记得咱家那个木马吗？”
“啊？”赵肆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小时候爹给我搓的那个？”
“那个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你总是不许，甚至还为了木马打了我一顿。”
赵肆表情变得有点尷尬：“那时候年纪不是还小吗————”
“我现在想把这个买下来。”
“你想要我直接给你不就————啊！不对，不对，亲兄弟也得明算帐，你得给我钱！”
赵肆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赵仇打算测的本领可能同生意有关，便立刻顺著赵仇的话说了下去。
赵犰满意地点点头，隨后从怀中拿出来一枚银钱：“我要用一枚银钱买你的木马，我需要四哥你现在就把木马卖给我。这次交易由樊府见证，如若不能，四哥你的私房钱就归我了。”
“嗯？哦哦，好好。”
赵肆顺手接过了银钱。
无事发生。
六臂修罗仍然在继续前进，好像刚才赵仇所言的话语全无半点作用。
没什么效果吗？
是因为交易太小，还是因为他和四哥关係太近？
还是说四哥肯定不可能现在就把木马给我，樊府之术也不可能扭转现实，凭空把木马变出来？
眼见著没什么事发生，赵肆也不敢打扰思考的赵犰，只能在车上正襟危坐。
赵仇正寻思著，他右眼位置忽然动了一下。
“东家，你刚才是在干啥？是要立契约吗？”
“算是吧。”赵犰和瞳真人嘀咕道，“这个樊府算是个见证者？”
“虽然不知道东家你是从哪弄来的这个见证者，但一般来说这种交易简单的起誓肯定不行。”瞳真人向赵仇介绍道，“纸面合同比空口约定强，血手印比签字效果好，如果见证人能直接到现场，那效果肯定会更好。”
听瞳真人这话，赵仇確实感觉自己刚才和赵肆做得这事太过草率。
如果不正正经经擬上一份合同，樊府大抵也难以生效。
“你怎么懂的挺多啊。”赵仇忍不住道。
瞳真人沉默了。
她小一会儿没说话，才道：“我一部分取自於东家你的意识，一部分取自於天地，所以意识里多少会有一点点我自己也不知道源自於何方的知识。”
赵犰不言，只是点点头。
他其实多少觉得自己的瞳真人有点不太对劲，寻常来说，瞳真人的性子应该是如同他第一次唤醒之时那般，似如一孩童。
可现实唤出来的这个小眼珠子却饱经风霜样，像极了个女流氓。
瞳真人许是藏了些东西，但她和赵仇一体共生的关係更深，外加上平常干活真的很听话，赵仇也没继续多问。
有了瞳真人指点，赵仇也没继续尝试，只是坐在车上感受著风。
六臂修罗很快就拉著两人进入了大山城。
整个路上只花了三炷香左右，等到大山城时正好是下午暖和的时分。
哪怕是深秋，气温也不让人觉得凉。
中央城区的街道比较热闹，街道上不少行人来来往往，马路中央像是赵仇他们坐著的这种铁拉车也颇为常见。
赵仇向外看去时，发现这些拉车的护法金刚无论大小外貌，其实皆不大相同。
其中最常见的是赵犰在小百货商场二楼瞧见的那种，也是李没兆当时来他们村子带著的那种款式。
然后就是有几尊身材也相当高大的护法金刚，其个头不比六臂修罗小，外面打理得金光灿灿，毫不见任何骯脏的油污，走在路上之时別样气派。
最后赵仇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专门把外表做成女子模样的铁疙瘩。
这些护法金刚的头雕明显是特別製作的，面容柔顺而舒腻，皮肤乾净白皙。
此类护法金刚个头一般较小，只比普通女子高上一圈，拉车之时也並非是一架独拉，而是两个凑在一起往前拉。
眼瞧著这般，赵犰只觉得有钱人是真会玩。
以后自己也整两台。
他们这一架铁车在这片区域当中反倒没那么显眼，就这么晃晃悠悠到了进入了这片区域。
等下车之后，赵仇也是仰头看著这一幢高挺大厦。
这是大山城当中少数层数超过六层的大楼，也是大山城里几个地標建筑之一。
其背后投资的金主是谁，赵仇並不知道，只听传耳闻是大百货背后的东家。
筹办大百货的那位商人和铁佛厂並不是一路的，属於后来的外资，但那位商人做生意確实有两把刷子，明显要比铁佛厂更精通此道。
赵犰没有著急去找鸿泰洋酒店，而是先在旁边物色了一家高档店铺，进去问了问钢笔和纸张的价格。
花了五十个铁瓜子，买了几张纸和一根钢笔之后，他便回到了黄包车上。
让六臂修罗把车停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胡同，又让赵肆在胡同口守著，赵犰便以车厢上的横木板为垫，从怀中掏出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樊公子的模样。
神看戏，既已遮面，便是无相。
无相者，谁书这契书最好？
赵犰脑中浮现出樊公子那副放荡不羈的笑声，以及漫天飞舞的钱財。
万金之诺系一纸，一张钱票定乾坤。
赵犰的身体被淡薄的影子所包裹。
原本望著街口的赵肆忽觉背后传来些古怪气场，侧头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隱约之间，那后方车厢上坐著的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九弟，而是一位放浪形骸的公子。
他端杯而饮，纵情大笑，笔锋挥动之间，纸张上竟已布满了细密的文字。
字跡不像是用笔写出来的，倒像是刻出来的。
赵肆只觉眼睛好似花了，连忙伸手用力揉了揉。
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赵仇手中已多了一小叠写满字跡的纸。
赵犰身上也沁出些汗水，正向外散著白气。
“九弟，这？”
赵犰摘下面具，摆摆手示意赵肆不必担心。
他低头看著手中这一叠“合同”。
赵犰见过几次樊公子施展手段，此番通过神看戏模仿公子之术，收效也相当卓绝。
落笔之间，只心念一动，一份內容完备的合同便已书写出来。
他目光顺上而下扫过。
这是两份合同，一份针对自己和今广助，另一份则针对赵肆。
合同上的內容与他先前预想的要求完全一致。
而这份合同的最末处，明晃晃写著一行字：“本次生意已由樊府记载，一桩生意一桩事，不可违背不可否。”
当赵仇看到这句话时，没来由地心中泛起一阵安心感。
似乎————
这一段话便是铁律铁证一般。
樊公子的法门之威显然仍延续至今，樊府之见证也是如此。
而这次行笔，赵仇也在冥冥之中有了些感受。
樊府见证只能用在和生意相关的合约上，但太小的生意不行，明確打算借这生意做幌子白嫖樊府手段的也不行。
想来是樊公子早在许久之前，便为这法门下好了补丁，免著有人窃樊府手段。
有了这两张合同，赵仇心中也是安定了不少。
看了一眼时间，赵仇也是嘱咐六臂修罗好好在这里守著。
做完这些准备，赵仇也是把合同往怀里一揣。
他这次没带著面具，直接和四哥就朝著鸿泰洋酒店的正大门方向走去。
推开旋转的玻璃门，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此地光线色调稍有些暗，却这种暗淡的色调之下更显奢靡。
年轻漂亮的服务员快步来到两人面前，朝著两人行礼，声音温和低柔：“两位有预约吗？”
“我们来找今广助。”
听到这个名字，负责接待的小姑娘表情微微一变，隨后立刻点头：“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知今老板。”
说完这话，这姑娘也快速朝著楼上走去了。
赵仇也是全神贯注提高警惕。
没一会儿功夫，赵仇就发现楼上下来了个熟人。
今广助一个人走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向了赵犰，脸上露出的笑容：“先生果然来了。”
赵仇眼神没落在这人身上，而是认认真真在他周围看了好几圈。
没有任何一个人。
难不成这人还真是抱著谈生意的心思来的？
赵犰心中盘算一圈，脸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今广助在前面领著，赵家两兄弟在后面跟著。
酒店里有个类似电梯的房间，一进去，赵犰就瞧见有个年轻的姑娘正在里面守著个复杂的按钮台。
眼见今广助进来，姑娘也是快速在台子上操作了两下。
脚下微颤，电梯上行。
片刻之后，电梯门大开。
长廊尽头，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正开著大门。
等进入房间之后，赵仇也是瞧见了那位军服男性。
赵犰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点点胭脂水粉的味道从军服男人的身上传来。
看样子这位军装的男人还正在享受生活。
这里確实有几个壮汉守在四角，明显是保安。
赵仇看了眼保安们，保安们面无表情，也没有衝上来立刻攻击他们意思。
军装男人拉了拉衣角，掩盖住脸上的尷尬，隨后看向赵肆：“先前见面，还没自我介绍。我姓陈，是黄將军的教头，你可以叫我陈教头。”
“陈教头好。”赵肆面对这种有身份的人时，表情明显是有点紧张，直到赵犹拍了拍他的后背，赵肆才冷静下来。
“你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就是说你想要加入黄將军的旗下了？”
陈教头点了一根很粗的烟，边抽边问。
“我————其实还有些事想问您。”
“你说。”
“您到底为什么选我？”
陈教头动了动眉头：“我觉得你行，就选你，怎么有问题吗？”
赵仇能感觉到，陈教头恐怕確实是从赵肆身上看出来了什么，但他完全不想说。
赵仇有点想不明白赵肆身上有什么特別的。
想硬从这人口中把话撬出来，肯定有点费劲。
“你慢慢想，我可以承诺黄將军这边绝对不会亏待你。至於来不来，就看你自己了。”
陈教头说完这话之后，也是继续抽菸，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赵肆明显也是有点没太想好，赵仇也没逼著他，只让他慢慢寻思该怎么选。
今广助眼见著陈教头这边谈完，也是顺口接了话，对赵犰道：“樊公子，你这位兄弟能还要再想一想，不如咱们两个趁现在谈一谈合作的事。”
今广助刚开始叫自己樊公子赵犹还没反应过来，脑子过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当时借了樊公子的假名號。
他也点了点头：“行啊，我这次过来也正有此意。不妨细说说大山城现在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大体的情况，之前我已经同你说了，大山城现分为三，我们兄弟姐妹三人也是都想得这铁佛厂。”
今广助道：“我们三人大抵都寻了一些背后的靠山，我后面是城內署局和黄將军，我那二弟弟后面是衙头帮和铁佛厂老派系，三妹则是南来的商人。”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大山城不是黄將军手下的吗？”赵仇微微皱眉，问道。
听赵仇问话，陈教头比今广助先回答了：“我高兴你能这么想，但很可惜，大山城属於半个中立区，铁佛厂也只不过是和黄將军为合作关係，並非从属关係。”
“这个能详细说说吗？大山城市有一个城主吗？现在外面各自割据的那些城邦又是怎么回事？”
赵仇许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这事赵仇早就想问了。
如今这片土地之上，没有一个明確的国家概念，他只知道北方黄將军和南方兰將军一直在打仗，更往西好像有个吕將军，目前没怎么参合进这爭天下的事情当中。
而在这种军阀割据的情况下，城市究竟都是靠什么在运营？又是谁封的城？
今广助没想到赵犰一下子延伸到了这里。
他考虑了一会，嘆一声道：“这事啊，还真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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