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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这一夜

    次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连风都带著春日的温煦。
    吉时將至,太和殿前广场上,宗室亲贵、內外命妇,皆按品阶肃立,衣冠济楚。
    在引礼女官与宫娥的簇拥下,宋静仪身著繁复精美的妃位吉服,缓步穿过长长的御道,向著太和殿丹墀走来。
    那吉服以红锦为底,其上用金线绣绣制著栩栩如生的鸞鸟、祥云等纹样,珠宝点缀,极尽华美。头戴的七翟珠冠更是璀璨夺目,两侧垂下数串珍珠流苏,隨著宋静仪的步伐轻轻摇曳。
    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眉眼,在庄重华服的映衬与盛大典礼的庄严氛围笼罩下,她原本略显柔婉的气质,被赋予了另一种沉静端庄、仪態万方的气度。
    在司礼太监抑扬顿挫的唱赞声中,宋静仪依循著皇家礼仪,一步步完成告天、受册、受宝等仪式。
    观礼的人群中,低声的议论在宏大的礼乐间隙里,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隱约可闻。不少人的视线在她与端坐於高台凤座之上、含笑注视的太后之间,来回逡巡比较。
    有位年长的宗室夫人,眯著眼睛细细打量了许久,忍不住微微侧身,轻声对身旁同伴嘆道:“瞧瞧这眉眼,这通身的气度……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血脉相连,往那儿一站,还真有几分太后娘娘当年册封时的模样风韵。宋家,养出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周围几人的耳中。眾人越看越觉得那抹身著红妆、立于丹陛之上的身影,与高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太后,確有那么几分神似之处。
    礼成,钟鼓再次齐鸣,声传九重。宋静仪在万眾瞩目与心思各异的目光洗礼下,仪態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典礼,正式受封为“静妃”,入主钟粹宫。
    是夜,钟粹宫。
    红烛高照,將布置一新的寢殿映照得暖融明亮,处处透著喜庆。按照祖宗规矩,皇帝需在新晋妃嬪宫中度过这一夜。
    姜玄处理完政务,方才踏著月色进了钟粹宫。
    寢殿內,宋静仪早已褪去吉服,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常服,宽袍大袖,更显身姿纤弱。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淡扫蛾眉,唇点朱色。
    她端坐在梳妆檯前,由一名宫女执著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青丝。
    铜镜打磨得光可鑑人,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侧脸,也映出不远处窗边圈椅里坐著的那道身影——姜玄穿著一身宽鬆的玄色常袍,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垂眸专注地看著,眉宇间似有些倦意,並无多少新婚之夜的热切,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寢殿內燃著淡淡的百合香,气味清雅。宫女们动作极轻,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滯,只有玉梳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书页翻动的声响。
    少顷,宋静仪的长髮梳理顺滑,鬆鬆地綰了一个简单的髮髻,只用一根素玉簪固定。她对镜自照片刻,挥了挥手,柔声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皇上……要安歇了。”
    “是。”宫女们齐声应道,动作迅捷而无声地收拾好东西,躬身依次退出,並细心地將殿门从外轻轻掩合。
    偌大的寢殿內,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红烛静静地燃烧著,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映得满室光华流转,暖意融融。
    宋静仪起身,走到姜玄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声音依旧柔顺温婉:“夜深了,请皇上安寢。”
    姜玄“嗯”了一声,这才像是从书卷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那张铺设著鲜艷锦被的床榻,又转下窗下那张罗汉床,低声道:“你去睡榻上。朕……睡那儿。”
    宋静仪闻言,温声劝道:“臣妾怎敢让皇上屈尊睡罗汉床?皇上明日还要早朝,理应安寢於……”
    “无妨。”姜玄打断她,站起身来,隨意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语气淡然道:“朕从前在冷宫住著的时候,睡的床板,还不如这张罗汉床舒服。你去睡吧,不必顾忌朕。”
    说罢,姜玄不再看宋静仪,自顾自地走向那张罗汉床,和衣躺了下去,顺手拉过一床薄被盖在身上,然后便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准备即刻入睡的姿態。
    宋静仪看著皇帝如避蛇蝎的模样,唇瓣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再发出声音。她默默地转身,走到床榻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拉下了床帐,將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红烛依旧默默燃烧,偶尔噼啪轻响。寢殿內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两人隔著一段不近的距离,各自安臥。
    宋静仪今日累了,况且她与皇帝之间早有约定,也猜到了这一夜必定是平静的过,很快迷迷糊糊睡去。
    姜玄似乎也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但他的眼睛却是睁著的,他想起了薛嘉言,那个小醋罈子,今夜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著。
    这样的夜晚,薛嘉言的確辗转反侧。
    明明昨夜,姜玄才那般急切而热烈地用身体和话语向她证明过,再三保证绝不会碰静妃。可只要一想到今夜他必须留宿钟粹宫,与静妃同处一室,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文火上细细地、反覆地煎熬。各种杂乱不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描绘出她不愿想像的画面,让她心慌意乱,胸口窒闷,根本无法入睡。
    后来实在烦躁闷得躺不住,她索性掀被起身,隨手抓过一件外衫披上,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点亮了灯烛,铺开纸,磨好墨,强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转移到繁琐的生意上。
    第二日一早,天方蒙蒙亮,东方仅露出一线鱼肚白。
    专司记录后宫妃嬪侍寢事宜的女史和老嬤嬤,早早恭候在了钟粹宫的正殿之外。
    皇帝已然起身,正闭目由宫女伺候著整理朝服的衣襟束带,静妃则坐在另一侧的妆檯前,由人梳头,两人之间隔著数步距离,並无交流。
    嬤嬤进殿后跪下行礼后,覷著皇帝的脸色,低声请示:“陛下万安,静妃娘娘安。老奴奉內廷之命,前来收取娘娘的喜帕,以便记录在册。”
    正闭目养神的姜玄,闻言倏然睁开眼,眉头瞬间紧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冷冷道:“谁耐烦用那种东西!滚出去!”
    嬤嬤嚇得浑身一抖,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连忙磕头:“是!”
    皇帝如此不耐的態度,女史和嬤嬤自然不敢再行追究喜帕到底有没有用、为何没有。她们只能交换眼神后统一口径:昨夜,帝妃定然已是成了好事。只是陛下年轻,不喜这些琐碎死板的规矩,又或是格外爱重静妃,不愿以此等私密之物示於外人罢了。
    这个“默认”的结论,很快便隨著她们的回稟,悄然在宫人间流传开去,无形中又为“静妃受宠”增添了一笔曖昧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