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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地牢攻心 红黑双面

    虫蜕殿地牢深处,灯火如豆。
    伯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料中的霉腐与血腥,而是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墨香。那香味太沉、太郁,像有人將整方整方的松烟古墨投入火中焚烤,烟与炭混作一处,凝成肉眼可见的青灰色雾靄,沉沉压在低矮的穹顶下。
    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穿过铁柵栏,望向地牢尽头的角落。
    那里,一盏孤灯悬於半空,惨白的光晕將方寸之地照得亮如霜雪。灯下伏著一个人影,肩背佝僂,正以某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握笔疾书。他的手腕悬空,笔尖几乎擦著纸面飞掠,每一划都深透纸背,墨痕未乾又叠新墨,將上好的玉版宣戳出无数细碎的毛边。
    是韩青林。
    他曾是这地宫的主人。三虫宗第七代的代理掌门,执掌这座绵延百年的虫修宗门,穿最华贵的虫丝法袍,坐最高的首座椅,连甲型国朝堂的使者见了都要躬身行礼。而今他蜷在这方寸囚笼中,一身玄黑劲装被换下,袖口的虫纹被人用粗针密线绞去,露出底下灰败的布料。他的髮髻散了大半,乱发垂落额前,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截苍白的下頜,与那不停抖动的执笔手腕。
    他写的不是供状,不是请罪书,而是《道德经》。
    整墙整墙的《道德经》。从“道可道,非常道”起,至“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將四壁糊成一片墨海。有些字跡工整端庄,是初入此地时心有不甘的隱忍;有些字跡潦草狂乱,是数千遍抄写后近乎崩溃的挣扎;而最靠近他手边的那一壁——
    那已经不是字了。
    那是无数道交错重叠、用力过猛以至纸面破裂、墨汁浸透砖缝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探出水面的手指,死死扣住岸边,却只能抓到一把流沙。
    伯言在铁柵前站定,玄黑龙纹袍的下摆轻轻拂过积了薄尘的青石地砖。
    他没有开口。
    他就这样静静看著韩青林握笔、蘸墨、落纸,看著他一笔一划將“上善若水”写成七扭八歪的涂鸦,看著他写废了一整张纸,又机械地取过新纸,铺平,压上镇纸——
    “你还来做什么!你骗的我好苦啊!”
    沙哑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撕破地牢的死寂。
    韩青林猛地將笔掷出,那支跟隨他数十年的青玉狼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铁柵上,墨汁四溅,染黑了伯言脚边三块地砖。他终於转过头来,伯言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曾是张保养得宜、略带矜傲的青年面孔。如今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颧骨將皮肤撑出锐利的稜角,嘴唇乾裂起皮,血痂叠著血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燃烧殆尽的、只剩灰烬的空洞。
    “龙伯言!龙大盟主!龙国靖玄王!三虫宗宗主!”
    韩青林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这些称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的碎肉。
    “你装什么装!你当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万噬真君!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满口胡言!偽君子!”
    他扶著墙壁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却硬撑著抓住铁柵,十指死死扣进柵格间隙,指节泛出青白。
    “什么噬灵魔君正统传人,什么师尊遗命清理门户……全是假的!你骗了轩英,骗了北悲,骗了典术,骗了所有人!你不过是个窃贼!窃了魔君的丹,窃了魔君的虫,窃了三虫宗的基业,现在还要窃我的命吧!”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成了尖利的嘶鸣。
    “你这种不讲信誉的人!要杀就赶快!”
    他猛地鬆开铁柵,踉蹌后退,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像破风箱漏出的最后几缕气流。
    “哈哈哈哈——可是你不敢!你怕脏了你的手!你怕那道心誓言反噬!你龙伯言不是要当圣人吗?不是要立天下眾心的世界吗?好啊,来啊!我韩青林就站在这儿,脖子伸给你,你砍啊!”
    他扯开领口,露出苍白的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
    “你不砍,你就是偽君子!你跟你那满口仁义道德却不干人事的所谓正道人士,有什么区別!”
    话音落下,地牢陷入死寂。
    灯火摇曳,將伯言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堵糊满墨跡的墙壁上,黑沉沉的,像一座无声的山。
    伯言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改变表情,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他就这样看著韩青林,像看一个溺水者在最后的挣扎中拼命扑腾、咒骂天地、最终仍將被水吞没。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轻蔑。
    只是看著。
    韩青林的笑声渐渐弱了。他扶著墙壁,大口喘息,胸腔像破旧的风箱呼呼作响。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甚至不屑与他爭辩。
    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他难堪。
    “说完了?”
    伯言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韩青林绷紧了下頜,没有回答。
    伯言举步入內。
    他的步子很稳,玄黑锦袍的下摆拂过散落满地的废纸,暗金龙纹在摇曳的灯火下若隱若现。他在韩青林面前三步处站定,垂眸看著他。
    那目光依然平静,却让韩青林脊背一凉——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虫鸣山主峰,此人以“万噬真君”之姿降临,三言两语挑动三派元婴內斗,自己跪在他脚边喊他师叔祖,连头都不敢抬。
    那不是什么万噬真君。
    那是一条披著人皮的、比噬灵魔君更可怕的深渊。
    伯言没有再看韩青林。他的目光越过那张惨白扭曲的脸,落在那满墙密密麻麻的《道德经》上。从入门到墙角,从地面到穹顶,字叠著字,纸摞著纸,有些地方墨跡太厚,竟结成一层乌亮的硬壳,像凝固的血痂。
    他看得很慢,从“道可道”看到“非常道”,从“上德不德”看到“下德执德”。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行被反覆描摹、几乎將纸面戳穿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上。
    “抄了多少遍?”他问。
    韩青林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伯言也不追问。他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出身后那扇敞开的铁柵门。
    地牢入口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斜倚在门框边。来人一袭黑红劲装,外罩暗金雷纹披风,双手抱臂,姿態懒散,周身却隱隱有金色电弧跳跃。他望著韩青林,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一只困在笼中、兀自张牙舞爪的野猫。
    朱云凡。
    韩青林浑身一僵。
    他对这位龙血盟副盟主的有限认知,远比伯言来得更直观、更血腥。
    他听说,朱云凡杀人从不废话,从看守的弟子已经得知,朱云凡一个人就直接打破天幽岛,十七结婴的天才,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何况他还是人间三化神之一,无相禪师的唯一入室弟子。
    韩青林下意识退后半步,背脊撞上冰冷潮湿的墙壁。
    朱云凡看著他这小动作,嗤笑一声,迈步走入囚室。他的步子比伯言更隨意,带著几分巡视自家后院的悠然,暗金雷纹披风在狭小空间里拖曳出一道凌厉的尾跡。
    “不就是想死吗?听得我烦了。”
    他在韩青林面前两步处站定,居高临下,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今晚吃什么。
    “可以啊,满足你。”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抬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灵力凝聚的前奏,甚至没有抬手时衣袂带起的风声。只有一道细如髮丝、凝练到近乎透明的金色雷光,从他指尖无声跃出——
    噗嗤!
    韩青林的惨叫声与骨骼碎裂声同时炸开!
    他的双腿自膝盖以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两道血雾从膝盖前后同时爆开!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骨茬表面焦黑,边缘呈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鲜血不是涌出,而是被雷光高温瞬间蒸发,在伤口处凝成一层黑红色的焦痂。
    韩青林甚至来不及倒下。他的身体还维持著靠墙站立的姿势,双腿却已失去支撑力,整个人像被抽去根基的木偶,软软地向下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扣进墙壁的纸缝,撕下大片墨跡淋漓的纸页,最终仍是重重跌坐在地。
    “啊——!!!”
    他抱著双腿蜷成一团,十指徒劳地想要捂住膝盖以下的部位,却只摸到一片触目惊心的凹陷——那是腿骨寸寸碎裂后,肌肉失去骨骼支撑形成的塌陷。他的声音已不是惨叫,而是某种非人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混著倒抽的凉气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血从焦痂边缘缓缓渗出,在地面匯成一小洼暗红。
    朱云凡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似乎在確认方才那一下有没有弄脏指缘。然后他抬起眼帘,望向蜷在地上剧烈抽搐的韩青林,语气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
    “哎呀,韩掌门果然是筑基十阶的大修士,这肉身抗性,寻常炼气挨我这一下,早就疼晕过去了。你还能叫得这么中气十足,不错不错。”
    他蹲下身,与韩青林平视,笑容温和得像在关怀晚辈:
    “听说你卡在筑基十阶瓶颈好几年了?迟迟破不了丹,是不是缺了点外力刺激?我这雷法最擅开悟,要不——再帮你疏通疏通?我觉得,筑基期突破到截瘫期也蛮好的,龙大盟主承诺你不会死,保你一命,连我也要考虑他的感受。”
    他伸出手指,指尖又有细碎的金色电弧开始跳跃。
    韩青林浑身筛糠般颤抖,拼命向后缩,背部死死抵住墙角。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剧烈哆嗦,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不……不要……求、求你……”
    朱云凡歪著头看他,似乎很享受这求饶的姿態。他的指尖悬在韩青林额前三寸,电弧跃动得更欢快了,发出噼啪的细响。
    “不要什么?”他轻声问,“不要截瘫期?还是不要命了?”
    韩青林答不出。
    他的意识已被剧烈的疼痛撕成碎片,只剩最原始的恐惧还在支配身体——他要逃。可他的双腿已经废了,哪怕动一下指尖,都会牵动膝盖以下那堆碎骨,引发新一轮灭顶的剧痛。
    他只能哭。
    一个曾经为代理掌门的筑基巔峰修士,此刻像条濒死的鱼,蜷在血泊中,张大嘴无声地喘息,泪水混著鼻涕糊满苍白的脸。
    朱云凡看著他,唇角的笑容渐渐敛去。
    “嘖。”
    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两步,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就这?刚才骂人的气势哪儿去了?不是说我表弟是偽君子吗?不是说他跟邪修没区別吗?”
    他偏过头,对著伯言,语气带著十二分的委屈:
    “我还没发力呢,他自己先软了。盟主,你这囚犯素质不行啊。”
    伯言没有说话。
    他一直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移动半步。韩青林的惨叫、求饶、涕泪横流,仿佛都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韩青林那双彻底变形、瘫软如烂泥的腿上,落在那些从焦痂边缘缓缓渗出的血珠上,落在血珠匯成细流、蜿蜒流过青石地砖的纹路上。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的玉瓶,瓶身温润,隱隱有云纹流转。他將玉瓶放在韩青林触手可及的地面,瓶底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吃了。”他说。
    韩青林猛地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的目光在那只玉瓶和伯言平静的面容间来回游移,像溺水者看见远处飘来一根浮木,又怕是海市蜃楼。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每吐一个字都像在用喉咙研磨碎石。
    “九转还玉丹。”伯言答,“四品疗伤圣药,接续断骨、修復经脉,比寻常断续膏见效快十倍。三虫宗秘库一共搜出三枚,这是其中一枚。”
    韩青林死死盯著那只玉瓶,喉结剧烈滚动。
    他当然听说过九转还玉丹。那是连元婴修士都要珍藏的疗伤圣品,关键时刻能救命续脉。他当年执掌三虫宗时,也曾四处搜罗此类珍稀丹药,却始终未能得手。
    而现在,这样一枚丹药,就放在他手边。只要他伸手,就能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