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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名正言顺 齐心而作

    伯言继续道,“此刻一定有人想问本座,如今宗门初成,哲江东南已定,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忽然话锋一转,不答反问:“你们可知,这期间,龙血盟与无相宗共有多少弟子阵亡?”
    台下无人应答。
    伯言自己答了:“一百四十七人。”
    这个数字精確得近乎残酷,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铁锭,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小门派弟子,有的入宗时甚至尚未筑基。”
    伯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之下却仿佛压著千钧重量。
    “他们有的死在邪修屠刀下,有的为救凡人而死在妖兽利爪下,他们是为了『无相宗』这三个字,更是为了你们此刻站立的位置,赴死的!”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头。
    伯言看著他们,声音微微放缓:
    “本座不会说他们的牺牲是理所当然。没有人应当理所当然地去死,每条命,都是弥足珍贵的。”
    “可他们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无相宗给了他们多少灵石、多少丹药、多少法器,更不是因为本座龙伯言以祖师之名承诺会善后照顾他们家人,而是因为他们相信——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不因出身、宗门、地域而相互猜忌、相互倾轧;相信修仙界可以不再是弱肉强食、强者通吃的丛林;相信有一天,散修不必依附邪派苟活,小宗门不必在夹缝中求存,凡人不必在修士斗法的余波中如螻蚁般死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依然沉凝如铁:
    “这份相信,就是『天下眾心』。”
    台下依旧寂静,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屏息凝神的静。那是火焰即將燃起前、氧气被消耗殆尽时那种寂静——压抑的、滚烫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伯言的目光越过前排无相宗弟子,落在后方那些垂首躬身的四派降卒身影上。他顿了顿,忽然问: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散修出身?”
    降卒中一阵骚动。片刻后,稀稀拉拉地,有人举起手。一只手,两只手,十几只手……最后,近半数人都举起了手。
    伯言望著那些手。有的布满老茧,有的留著陈年刀疤,有的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持法器、苦熬根基留下的痕跡。
    “你们当中,”他继续说,“有多少人是被三派强行徵召、並非自愿入派的?”
    这一次,举手的人更多了。
    伯言沉默了一瞬。
    “本座问这些,不是要为你们脱罪。”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派也好,三虫宗也好,都是作恶多年,你们身在其中,或多或少,都有参与。罪行轻重,日后自有公审裁决,谁也逃不掉。”
    那些刚刚举起的手,缓缓放了下去。有人面露绝望,有人咬紧牙关,也有人只是沉默地垂著头。
    可伯言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罪行要清算,命也要活。你们选择投降,选择服下禁制,选择站在这片广场上听本座说话,而不是拼死一搏、或者逃遁深山,本身就说明——你们也想活。”
    “想活,不是错。”
    有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个瘦削苍白的少年,袖口还残留著黑罗教的暗纹,正是伯言昨日在山下看到的、吃力搬运青石的那个。他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哽咽般的低泣。
    “想活,就要付出代价。”
    伯言看著他,声音没有软化,却也並无苛责。
    “百乐镇是你们所在宗门毁的,就要由你们重建。这不是惩罚,是偿还。偿完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少年死死咬著嘴唇,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伯言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全体弟子。
    “无相宗成立以来,外人都说是本座的私兵,说本座是仗著化神巔峰之父余荫、龙国龙昭帝龙伯渝,相国龙伯渝兄弟扶持才有今日。这话,对,也不对。”
    他顿了顿。
    “对的是,没有龙血盟,没有云凡,没有小乔,没有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无相宗走不到今天。不对的是——”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极浅,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可台下许多老弟子看到这个笑容,竟觉眼眶一热。
    “不对的是,本座从不屑做谁的附庸。无相宗和龙血盟也从不屑攀附谁的门楣,我们要走的路,是自己的路;我们要建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他收敛笑意,声音重归沉凝:
    “这条路上,会有更多牺牲,更多艰难,更多你以为已经走到尽头、却不得不咬牙再迈一步的时刻。会有人不理解,有人嘲讽,有人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会有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声音放得很轻:
    “所以,本座今日再问一遍——”
    “你们这些无相宗、龙血盟的弟子,愿隨我龙伯言,共赴此道者,请留。”
    “不愿服从者,无相宗不会追究,龙血盟不会追杀。你此刻离开,仍是自由之身。”
    寂静。
    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寂静,而是庄重的、肃穆的、如同誓言前最后片刻沉默的寂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离开。
    前排,那些来自最初象山国五派的筑基弟子,不约而同地,將右手按在左胸——那是无相宗不成文的礼节,意味著“以心证道,以命践行”。
    后方,那些入宗不足一年的新弟子,也学著师兄们的模样,笨拙地、郑重地將手按在胸口。
    再后方,那些灰褐短褐的降卒中,不知是谁率先跪了下来。不是被逼无奈的下跪,而是双膝著地、以额触地的郑重叩首。一个,两个,十几个,几十个……最后,近两百名降卒尽数跪伏。
    没有人说话。
    可这片沉默,比任何誓言都更震耳欲聋。
    伯言看著台下,良久无言。
    晨光正盛,將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他肩头那只翠绿的裂空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轻轻动了动触角,复眼中流转过一丝柔和的光晕。
    朱云凡不知何时站到了广场边缘,双手抱胸,难得没有插科打諢。他望著台上那道身影,又望著台下那些肃立、跪伏、按胸的身影,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小乔说:
    “我在龙血盟本部听到他建立了无相宗,我不知道他要干嘛。”
    小乔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伯言身上。
    “现在呢?”她轻声问。
    朱云凡沉默了很久。
    “他能成。”他说。
    百乐镇的重建,在第三天便已初具规模。
    这不是夸张。当两百余名降卒在三虫宗原有工匠弟子的带领下,將坍塌的屋樑、碎裂的砖瓦、烧焦的木材一车车清理出去,將尚可用的地基重新规整夯实,將第一批从象山国紧急调运的建材卸下运输法器时,这片曾经死寂的废墟,终於有了重新呼吸的声音。
    火门改良的碎石机具在镇西轰鸣作响,將巨大的残垣断壁粉碎成均匀的石砾,再经土属性弟子以灵力压实,成为铺设路基的绝佳材料。斩次带著一队体修弟子负责搬运大型构件,他那柄门板宽的巨刃此刻绑著粗麻绳,充当起重吊臂,每一挥便是数吨重物稳稳落位。
    矢一蹲在重建中的迎客松酒肆屋顶,眯眼校准著每一根房梁的水平,不时以箭矢射出微调灵力的信號,下方二藏便配合著推移樑柱。枪左的链枪化作数道伸缩自如的牵引索,將高处的建材精准递送。伊郎负责巡查警戒,身法如魅,却总在不经意间顺手帮工匠递上一块缺角的青砖。
    连瑾琳都来了。
    小姑娘穿著不合身的灰布工装,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正吃力地抱著一小摞瓦片,一步步挪向修缮中的映月湖小亭。君则在亭中接应,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蹲下身轻轻替她擦去。
    “累不累?”
    瑾琳摇头,小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认真:“瑾琳不累。瑾琳想帮忙。”
    君则看著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聚英谷初遇伯言时,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倔强,也是这般……笨拙地想跟上那道身影。
    “好。”她轻声说,將瑾琳怀里的瓦片接过来,“那你帮姐姐递瓦,一片一片递,好吗?”
    瑾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乔站在重建中的广场中央,望著这幅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三天前,这里还是焦土与血污覆盖的废墟。三天后,框架已立,街巷初现,连那几株倖存的映月海棠都被小心翼翼地移植回湖畔原址,根系裹著湿润的培灵土,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她忽然明白伯言为何坚持要重建百乐镇。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因为他曾站在这里,看著那些仓皇逃命的百姓,看著那个背著小包袱、步履蹣跚的老者,看著这片被战火吞噬的家园,然后对自己说——
    他们应该回来。
    他们应该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夜色降临。
    百乐镇的重建工地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悬浮的照明法器散发著柔和的冷光,將未完工的街巷轮廓勾勒得朦朧而静謐。工匠与弟子们大多返回三虫宗临时营地休整,只留少数人轮值看守材料。
    伯言独自站在映月湖畔。
    湖心小亭的框架已经搭好,尚未覆瓦,此刻只余几根立柱撑著一片空荡荡的顶架。月光从缺口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疏离的格子影。
    他望著那几株新移植的海棠。
    它们还很幼小,茎叶细弱,根系尚未完全適应新土,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可枝头已结了米粒大的花苞,青涩地、倔强地、安静地等待著花期。
    伯言忽然想起父亲龙帝龙復鼎。
    那个化神巔峰、人间三化神之首、被无数人仰望追逐的背影。可那个神秘头盔人的口中,是“龙阿福”。
    阿福。
    多么寻常的名字。像田间地头喊一声会有七八人回头的寻常。像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汉会被孙儿拽著衣角喊的寻常。
    伯言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那个头盔男子称呼父亲为“龙阿福”。
    那语气不是嘲讽,不是挑衅,甚至不是刻意套近乎。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脱口而出的、仿佛叫过千万次的熟稔。
    那是旧识。
    那是故人。
    那是……
    他缓缓攥紧拳头,又缓缓鬆开。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那个人没有杀他,甚至没有真正伤他,只是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待什么。他有的是时间,去查明真相,去弄清对方的目的,去为那个可能的、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做好准备。
    但眼下——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沉静的眼眸映得格外深邃。
    眼下,他要看著这座镇子建起来。要看著那些灰褐短褐的身影,在劳作中一点点偿还罪孽,一点点找回活下去的勇气。要看著无相宗的年轻弟子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成材。
    要看著“天下眾心”这四个字,从一句誓言,变成一砖一瓦,变成一街一巷,变成晨曦中孩童的笑声、暮色里归人的脚步、夜风中海棠花开的细响。
    他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伯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小乔在他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湖面。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粼粼波动的湖水中,模糊成一片。
    良久,小乔轻声说:
    “今天君则姐姐告诉我,瑾琳白天搬瓦片时,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伯言微微侧首。
    “她没哭。”小乔继续说。
    “君则姐姐要给她包扎,她不肯,说血蹭到瓦片上不吉利,擦乾净才让包。”
    伯言沉默片刻,问:“伤口深吗?”
    “不深。瑾琳说,不疼。”
    伯言没有说话。
    小乔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並肩立在湖畔,望著夜色中未完工的亭台、幼小的海棠、破碎的月影。风从湖面吹来,带著早春特有的凉意,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
    许久,小乔轻声开口:
    “伯言。”
    “嗯。”
    “你选的路,很难。”
    伯言没有否认。
    小乔顿了顿,侧过脸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明亮而柔软,与白日里那个冷静果决的月华剑使判若两人。
    “可是,”她说,“我们会一直跟著你。”
    伯言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涌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沉默。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乔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望著湖面,唇角却弯起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直接靠在了伯言身上。
    夜风拂过,海棠枝叶轻摇。
    远处,重建中的百乐镇沉睡在月光下,等待著明天的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