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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按下不表 降卒处置

    虫鸣山的晨光穿透了稀薄的雾气,將三座虫形奇峰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曾经笼罩此地的千虫万蛊瘴早已消散殆尽,山道上的血跡与焦痕也被初步清理,只余几处残留的暗红印记,无声诉说著不久前前那场激烈交锋。
    伯言独立於虫蜕殿前的广场边缘,玄黑龙纹盟主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望著山下那些往来搬运物资、修缮建筑的身影,神色平静,眼底却沉淀著一缕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回来了。
    带著黑罗教总坛那片诡异黄雾的记忆,带著那神秘头盔男子每一招每一式的震撼,带著被土灵珠之力催动的尸傀大军的压迫,也带著三元真龙剑斩灭三具元婴尸傀后那几乎油尽灯枯的虚弱。
    三路齐出,三战三捷。鬼巢山覆灭,天幽岛臣服,黑罗教总坛虽经歷诡异,但典术真人已死,其留守势力在伯言最后以雷霆手段清剿后也彻底崩溃。龙血盟与无相宗的旗帜,已在哲江大陆东南部这片土地上牢牢扎根。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巨大胜利。
    可伯言的心中,却像是压了一块无形的重石。
    那个头盔男子。他究竟是谁?为何精通五灵圣心诀?为何持有土灵珠?又为何在最后关头,在那片黄雾深处,只是静静看著他斩尽尸傀,然后……悄然离去?
    他没有对自己下杀手。以那人的实力,若真要取他性命,恐怕自己没有裂空虫的话,很难活著走出黑罗教总坛。
    伯言攥紧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不是没准备好面对那个人的身份,而是没准备好將这件事说出口。宗门上下此刻士气如虹,弟子们眼中满是崇拜与骄傲,他们相信自己的祖师无所不能,相信龙血盟的铁蹄所向披靡。若此刻说出黑罗教一战的诡异与自己的狼狈,甚至说出那神秘人可能带来的未知威胁……
    士气会动摇。猜疑会滋生。无相宗立派不过数年,根基尚浅,经不起这样的动盪;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希望,可以走到那个天下眾心的希望。
    所以,他选择沉默。
    至少,不是现在。
    “祖师!”
    一道清朗的呼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伯言的沉思。他转过身,看到一名年轻的无相宗筑基弟子正快步跑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敬。那弟子在距离伯言三丈处停下,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启稟祖师,第四批物资已从象山国第八分部运抵,林长老命弟子前来稟报,请祖师定夺入库事宜。”
    伯言微微頷首,声音平和:“辛苦你了。告诉林长老,丹药、符籙类按品阶分库,法器材料先交由君则清点造册。三虫宗原有库藏尚有部分未及整理,让她一併统筹。”
    “是!”
    那弟子响亮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伯言一下,又赶紧垂下,嘴唇囁嚅,似乎还有话想说。
    伯言看著他,也不催促。
    片刻后,那弟子终於鼓起勇气,声音低了几分,却透著发自肺腑的敬仰:“祖师……弟子、弟子是去年才入门的,以前只是象山国风门口的散修,连筑基都不敢想。这次隨副盟主出征天幽岛,亲眼看著副盟主一人破阵,杀得那些邪修闻风丧胆……回来又听说祖师您独战三元婴,还剿灭了黑罗教总坛……”
    他顿了顿,忽然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弟子无能,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想告诉祖师,能入无相宗,能追隨祖师,是弟子这辈子最大的福分。祖师的『天下眾心』之绘图,並非空话,弟子时刻记在心里,也愿为这志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伯言望著这名年轻弟子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自己以九天玄女之秘法復活,修为尽失;仅剩下元婴神识和寿命;只是为了寻找凑齐幽煌霸君散落人间的六根而来到哲江大陆,想不到这片陌生土地的经歷。
    眼下,或许不止眼前这个弟子,其他无相宗弟子们,也都是底层的散修出身,如他般笨拙、真诚,將满腔热血寄託於自己那有些遥远的梦想。
    “你叫什么名字?”伯言问。
    那弟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声音都结巴了:“回、回祖师!弟子姓周,单名一个錚字!金铁錚錚的錚!”
    “周錚。”伯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他看著周錚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去忙吧。无相宗的未来,要靠你们每一个人。”
    “是!弟子告退!”
    周錚用力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走出十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
    伯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也缓缓敛去。
    天下眾心。
    这是他为自己、为龙血盟、为无相宗选择的道路。可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沉思间,一道带著几分调侃的清朗男声从侧方传来:“嘖嘖,收买人心的功夫见长啊,龙大盟主。三言两语就让那小子恨不得为你肝脑涂地了。”
    朱云凡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另一侧,依旧那身黑红劲装,外罩暗金雷纹披风,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根廊柱上,脸上掛著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触及伯言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沉凝时,微微一收。
    他站直身体,走过来,並肩立在伯言身侧,望著山下忙碌的景象,压低声音:“黑罗教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照道理说,你不会这么暴力,直接把黑罗教都劈成两半的吧?毕竟那个韩青林在你筑基的时候差点害死你,这会儿不是也在牢里面罚他抄写一百万遍道德经吗?”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瞒不过朱云凡。这位表哥兼副盟主,表面嘻嘻哈哈,实则心思细腻敏锐,尤其是在涉及他的安危时。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沉默、眼底的阴翳,恐怕已被对方捕捉到了。
    可他还是不想说。
    至少,不是现在。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不善杀伐罢了。”毕竟从伯言的角度来说,河那个神秘头盔男子想比较,伯言的確算是不善杀伐。
    伯言平静继续开口:“典术已死,黑罗教留守势力也已清剿。只是那总坛阵法有些诡异,消耗大了些。”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著朱云凡,不轻不重地转移话题:“天幽岛那边,听说你一个人就把护宗大阵撕了?雾隱子连自爆都没来得及?”
    朱云凡果然被带偏了思路,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那是!你是没看见,那劳什子九转云雾迷天阵,瞧著花里胡哨的,我一脚下去,咔嚓!跟踹破纸灯笼似的。雾隱子那老小子还跟我翻旧帐,非说楚云畔是我杀的——”
    他话到一半,忽然瞅著伯言,似笑非笑地拉长调子:“——哎,说起来,楚云畔到底是谁杀的来著?”
    伯言面不改色:“你杀的嘛,偶像。”
    “……你小子!”
    朱云凡气结,伸手就要去拍伯言后脑勺,伯言侧身避开,嘴角那抹极浅的笑意倒是真实了几分。
    两人这般打闹了几句,气氛轻鬆了些许。可朱云凡毕竟是朱云凡,闹过之后,他还是深深地看了伯言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伯言的肩。
    “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不过记住,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扛天下眾心这摊子事。”
    他收回手,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朝著山下努努嘴:“那些降卒,你真打算就这么养著?三派加三虫宗,少说两百来號人,每天消耗的灵石丹药可不是小数目。依我说,罪大恶极的杀了,剩下的废掉修为赶走了事,省心省力。”
    他这话说得隨意,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显然是真这么想的。
    伯言没有立刻反驳。
    他望著山下那些正在搬运石料、修缮房屋的身影。那些曾身著玄黑劲装、淡青云纹、暗红血符的邪派弟子,此刻都换上了统一的灰褐色粗布短褐,腰间的储物法器被收缴一空,颈侧或腕间被种下了朱云凡以佛门秘法凝成的淡金色梵文禁制,行动间偶有灵光一闪,那是束缚,也是枷锁。
    他们低著头,沉默地劳作。有人眼底是死灰般的绝望,有人透著隱忍的怨毒,也有人……偷偷望向广场边缘那道玄黑身影时,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希冀。
    伯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全杀了,当然省事。可然后呢?”
    朱云凡挑眉:“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邪修死光,天下太平。”
    “邪修是杀不完的。”
    伯言摇头。
    “杀了这批,还会有下一批。只要修仙界还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丛林,只要散修无依无靠、只能任人宰割,就会有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走上这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群降卒中一个佝僂的身影上——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削苍白,正吃力地扛著一块比自己还大的青石,脚步踉蹌,却咬著牙不肯放下。他袖口依稀可见残破的黑罗教暗纹。
    “那些人里,有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恶徒,也有被裹挟进邪派、连筑基都无望的低阶弟子。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杀尽,与邪修何异?”
    朱云凡沉默了一瞬。
    他並非不懂这个道理。身为大明国皇子,自幼看惯了权谋与杀伐中浸淫,他比谁都清楚“除恶务尽”背后的代价——那往往是更多无辜者的血。可他也见过太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教训。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一个个审?你知道那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审。”伯言答得乾脆。
    “三派作恶多年,罪证累累。那些筑基、金丹的执事弟子,手上多半不乾净。可也有刚入门不久的炼气弟子,尚未有机会为恶。罪大恶极者,明正典刑,以告慰逝者;罪行较轻者,以劳役抵罪,服刑期满可选择在无相宗安置;至於那些確係被迫、无大恶行者……”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给他们一条活路。”
    朱云凡看著伯言,目光复杂。
    他这个表弟,从当年在龙国仙缘大会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副模样。看似冷静理智,甚至有时显得冷酷,可骨子里总留著那么一道底线——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也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他真心觉得,人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哪怕有时候,这念头天真得可笑。
    可偏偏,伯言一次又一次將这“天真”变成了现实。聚英谷破了鬼巢山阴谋,贏得五派掌门好感,强盗湾战后抚恤遇难散修,如今,又是这些邪派降卒。
    朱云凡忽然嘆了口气,笑著摇头:“行,於工,你是盟主,你说了算。不过——”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淡金色的梵文印记,那印记缓缓旋转,散发著沉静而庄严的气息。
    “道心誓言归道心誓言,毒丹归毒丹,可我信不过那些玩意儿。这佛门禁制,必须种下。不是为了控制他们一辈子,而是给他们一个记性——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难得收起嬉笑之色,认真道:“这是底线。你不能连这个都不要。”
    伯言没有犹豫:“好。於私,你我是挚友,更是兄弟。”
    “表兄弟,哈哈哈哈哈”
    朱云凡点点头,掌心的梵文印记缓缓消散。他转身望向山下那些降卒,目光冷淡,声音却刻意提高了些许,足以让下方勤恳劳作的眾人隱约听闻:
    “都听见了?你们祖师心善,给你们留了一条活路。可活路不是白给的——百乐镇重建之日,便是对你们罪行清算之时。手上乾净的,服完劳役可选择在无相宗安置;沾过血的,自己掂量掂量,够不够死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若有谁想趁著重建的机会逃跑、传讯、串联……”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群降卒颈侧和腕间若隱若现的金色梵文。那梵文微微闪烁,似有灵性,与种入者魂魄隱隱相连。
    下方劳作的人群中,有人浑身一颤,將头埋得更低;有人咬著嘴唇,继续沉默地搬运石块;也有人偷偷抬眼,望向广场边缘那道玄黑身影,眼底的怨毒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