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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三品淑人

    翌日清晨。
    炭火盆燃了一夜,只剩些许余温。
    陆昭若蜷在榻上,手中紧紧攥著一件快要织完的、给阿宝的红色小冬衣。
    指尖摩挲著柔软的绒线。
    耳边是阿宝那日焦急的、虚弱的童音:
    “阿娘!那云岫郡君与林映渔乃是一伙的!那『映香阁』的东家,便是林映渔!她背后倚仗的正是云岫!她们存了心要加害阿娘!”
    “她们手上有种唤作『五日癆』的剧毒!说是林映渔从海外龟屿岛寻来的一种异矿,色苍白如丝,触手冰寒!言道只需在密闭室內连续燃上五日,令阿娘足量吸入,毒素便如种子深种肺腑,纵使撤去香源,亦……亦回天乏术!”
    “中毒之人,初始但觉气短胸闷,咳声不止;一月之余,便会咳血消瘦,形销骨立;待到两月之期,则肺腑枯朽,纵是华佗再世,也只会断为『急癆攻心,药石罔效』!”
    “那云岫郡君本欲將阿娘囚於水牢再行此毒……可大长公主来了!她悉数听去了她们的毒计!”
    “谁知……谁知那大长公主竟……改了主意!她说……要以贵客之礼,请阿娘移驾『听竹轩』,以上宾相待。还当眾言道,她是赏识阿娘才慧,欲请教绣艺……”
    “然后……她便命那林映渔,將那毒香……点在了听竹轩的厢房內!”
    “阿娘!她们都存了心要害死你啊!都想害死你!”
    滚烫的泪珠,一滴、又一滴落在手中那件鲜红的小冬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心碎的湿痕。
    她紧紧地將那件小冬衣攥在胸口。
    痛的不能自我。
    她的阿宝……她那可怜的孩子!当时究竟伤到了何种地步,才会浑身鲜血淋漓,四爪儘是被反覆刺穿的孔洞,大片皮毛被滚水烫得脱落!
    可即便是在那样的剧痛与濒死之际,它竟还强撑著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將这阴毒致命的阴谋,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告诉自己!
    林映渔、云岫想杀自己,她可以理解。
    可是。
    大长公主殿下……属玲琅!
    那是何等人物?歷经两朝风雨,功勋卓著,言行举止堪称天下女子典范,是站在云端、受万民敬仰的存在!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人物……竟然也为了溺爱自己那无法无天的女儿,不惜自降身份,行此等阴毒诡计!她轻描淡写地將“水牢”改为“听竹轩”,將“囚禁”粉饰成“上宾之礼”,用最雍容华贵的姿態,布下了最致命的杀局!
    而萧夜瞑那十步一棍,血肉横飞,膝骨尽碎……这惨绝人寰的酷刑,也正是出自这位大长公主殿下之口!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去脸上狼藉的泪痕。
    她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这债,我便一笔一笔,亲手討回来。”
    午后,日影西斜。
    陆府內外一片寂静,连日的阴霾笼罩著每一寸庭院。
    忽闻门外马蹄声止,旋即中官特有的清亮唱名声穿透门墙:“圣諭到——陆淑人接旨!”
    闔府上下,陆伯宏、孙敬、王嬤嬤、冬柔、秋绿等人闻声即刻整衣,疾步至院中屏息跪迎,目光皆忧切地望向正屋方向。
    连日来的剧变已令陆昭若形销骨立,此刻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更让眾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房门轻启,陆昭若缓步而出。
    她面容虽苍白依旧,身形也比往日更显单薄,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神色竟是异样的平静,依制行礼,跪接圣旨,声音虽沙哑,却字句清晰:“臣妾陆昭若,恭聆圣諭。”
    中官展开黄卷,朗声道:“陛下口諭,召三品淑人陆氏,即刻入宫见驾。钦此。”
    没有解释缘由,没有说明事由,只是一道简洁的召见令。
    陆昭若自然知晓为何召见。
    礼毕,她逕自回房,屏退左右。
    房中,那套新赐的三品淑人冠服赫然在目,华美庄重,尚未著身。
    她行至衣架前,指尖缓缓抚过礼服上精致的蹙金绣纹,触手生凉。
    隨后,她敛容正色,依制將礼服层层穿戴齐整,最后,稳稳簪上那顶象徵誥命身份的珠冠。
    镜中人,面色苍白如雪,竟被这一身赫赫冠服衬出几分奇异的、不容逼视的凛然之气。
    房门徐徐开启。
    眾人望去,剎那间呼吸皆是一窒。
    陆昭若身著三品淑人冠服。
    正青色素罗鞠衣,织金云凤纹在光下流转生辉,腰束玉带,肩披霞帔。
    那一身庄重华服非但未掩其清雅绝美,反將她苍白的面容衬得如同冰雪琢成的玉人,眉宇间那股破碎后的坚韧,与衣冠的赫赫威仪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既脆弱,又凛然不可侵犯。
    王嬤嬤第一个红了眼眶,慌忙垂首。
    冬柔与秋绿更是看得呆了,她们从未见过自家娘子这般模样,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謫仙,骤然披上了人间的荣光与重担。
    陆伯宏与孙敬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心酸。
    “备车。”
    陆昭若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声线虽沙哑,却字字清晰平稳,“入宫。”
    车驾驶向皇城。
    陆昭若所乘的马车虽不奢华,但车壁上新悬的、表明“三品淑人”身份的標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却格外醒目。
    马车行经街市,有不少往来官吏与家眷。
    有眼尖的认出这是新晋陆淑人的车驾,不免放缓了脚步,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起来。
    “瞧,那就是陆娘子的车驾……”
    “嘘!如今该称陆淑人了!真是想不到,几日前还是……今日竟已得封誥命,直入宫闈。”
    “听说萧將军为她闯了大长公主府,现在还昏迷不醒,这真是……哎,红顏祸水啊。”
    “慎言!没见官家连番赏赐吗?如今谁还敢说她半句不是?这风向,可是变了。”
    马车抵达宫门,禁军验看牌符后恭敬放行。
    当车轮碾过宫內御道的青石板,发出空旷的迴响时,那种市井的议论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內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寂静。
    车驾驶至宫城东华门外。
    朱漆金钉的宫门巍然耸立,禁军侍卫肃立两侧,气氛森严。
    马车在此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陆昭若躬身下车,脚踏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
    早已在此等候的內侍躬身迎上,引她换乘一顶宫中准备的青幔小轿。
    “淑人,前朝地段可乘轿代步,至內廷便需步行了。”
    內侍低声提醒道。
    陆昭若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她端坐轿中,透过纱幔,望著窗外缓缓移过的重重殿宇、红墙黄瓦。
    轿子穿过了数重宫门,最终在靠近內廷的一处广场停下。
    赵公公亲自在前引路,带著陆昭若穿过重重宫闕。
    路上遇到低阶宫女与內侍,远远望见这身著青罗织金、肩披霞帔的淑人冠服,便立即垂首躬身,退至道旁肃立,待她走过,方敢抬头。
    途中偶有几位低品阶的命妇或女官,她们认出这竟是新晋的三品淑人陆氏,眼中虽掠过一丝惊讶或探究,但礼数丝毫不散,皆缓步侧身,微微頷首致意。
    陆昭若亦依礼报以浅浅的回眸,步履未停。
    往日她若入宫,需向人行礼。
    今日,她所至之处,旁人皆需向她示敬。
    赵公公微微侧身,低声道:“淑人,前头便是勤政斋了。”
    陆昭若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那庄严的殿阁,飞檐斗拱在冬日薄阳下投下森然的影子,正前方悬著“勤政斋”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