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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魏王令尔等北上入京,不得有误!

    喧闹声中一岁除,年节的暖香尚未散尽,朔风已卷著春寒席捲大燕。
    转眼,便是永安三年二月十五日。
    魏王府的书房,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窗欞的微响。
    檐角漏下的冬日暖阳,镀在紫檀大案上,渲染出一层冷金。
    金辉明明带著暖意,却反倒衬得架上的宝剑更加锋芒。
    书房外,落雪纷纷。
    守在书房外的百骑卫玄甲披身,手按长刀,肃立在廊下。
    雪花落满他们的甲冑上,肩头上,甚至睫毛都掛著雪花。
    可他们依旧如同一尊尊的雕像一样,岿然不动。
    满院之中,就连甲冑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凛冽的杀气,在漫天的风雪中瀰漫。
    这一日,廊下站著两个江南的大人物。
    江南陆家家主陆允,萧家家主萧誉。
    曾几何时,这二人可是江南天一般的人物。
    陆家的船帆,遮断了长水江的日夜,萧家的银庄,更是通遍了江南十三州。
    他们在自家园林里轻皱眉头,江南的米价便要三日三涨,他们在扬州盐场略一摆手,漕运的舟楫便要停滯半月。
    当然,还有消失了一年多的顾家。
    那更是一个巨无霸。
    太守对他们要折节相交,九卿要礼让三分。
    赫赫威名,足以让一方水土,因他们的喜怒而震颤。
    可此刻,这两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巨擘,却像两个即將踏入先生书房领罚的蒙童。
    陆允萧誉腰杆刻意挺得笔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腿侧。
    明明是二月的寒天,朔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都如刀割一般,可他们的额头上却渗出了密密的细汗。
    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滴在衣领里,凉得人浑身发颤,可他们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纷纷扬扬的雪花,早已將他们的头顶肩膀染成一片雪白,活像两尊被人遗忘在廊下的雪人。
    陆允萧誉连微微侧头掸去的动作都不敢有。
    生怕闹出一点微末的动静,触怒书房里的那位,引来杀身之祸。
    陆允萧誉两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从脖颈到脚踝,牢牢缚住。
    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如同擂鼓,却又被死死压抑著。
    原因无他。
    只因他们面前的这扇书房门,是魏王的书房门。
    他们即將覲见的人,是那个让他们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噩梦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大燕魏王司马照。
    一个月前,正是年节刚过,万家团圆的日子。
    陆允在苏州的陆府,萧誉在杭州的萧府,二人皆是在自家的暖阁里,伴著红泥小火炉,拥著锦被,稍作休憩。
    可当他们醒来翻身之际,赫然发现,那铺著苏绣锦缎的枕畔,竟平白无故多了一封密信。
    信封是在普通不过的信封,可背面画著一条狰狞的腾云玄龙,玄龙周边用红色的诛砂画著几双眼睛。
    龙睛怒睁,龙爪张扬。
    只一眼,陆允与萧誉便如遭雷击。
    心头猛地一跳,手脚瞬间冰凉。
    百目,竟然真的是百目!!!
    陆允萧誉颤抖著手指,忐忑地拆开信封。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入他们的心臟:
    魏王令尔等北上入京,不得有误!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却让陆允和萧誉当场便惊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锦被滑落,掉在地上,他们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还哪有时间给他们迟疑?
    这真是时间就是生命,多浪费一秒时间,就多一秒危险!
    陆允萧誉当即连夜召集家中所有奴僕,挑选府中的金银珠宝,名贵字画打包。
    又亲自衝进马厩,挑选了最快的千里良驹。
    连家眷都来不及嘱咐一句,连换洗的衣物都来不及带一件,便带著护卫,策马扬鞭,星夜北上京都。
    他们太清楚这封密信背后的敲打意味了。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是催命的符詔。
    马背上的他们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日长水江边的惨状,想起了杀的江南世家人头滚滚的赵阳。
    江南不少世家,满门上下,男丁老幼,皆被赵阳斩於刀下。
    有那样的前车之鑑,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
    念及於此,二人更是扬起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臀上。
    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飞到京都。
    原本需要一个半月的路程,他们日夜兼程。
    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一口冷硬的乾粮,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雪水,困了就让人拿绳子把自己绑住骑手腰上,在马背上打个盹。
    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他们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苦,但却都不敢发一声牢骚。
    千里奔袭,不敢有片刻停歇。
    竟只用了一个月,便狼狈地赶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他们甚至不敢稍作休整,便带著厚重的礼单,直奔魏王府。
    却被百骑卫拦在廊下,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此刻,陆允和萧誉二人的双腿,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就在他们几乎要支撑不住,书房的门,终於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声音在寂静的廊下,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惊醒了两人。
    陆允和萧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挺直了腰板。
    双手在衣襟上,慌乱地擦拭著,试图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他们抬起头,目光中带著惶恐,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硬在原地。
    来人一身飞鱼服,只不过飞鱼服半披,袒露一臂甲冑,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正是在长水江边,面无表情淹死无数世家家主的杀星。
    锦衣卫指挥使,陆燕!
    “草民见过陆指挥使!”
    陆允和萧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尾音甚至发飘。
    长水江之事后,他们哪里还敢当官?
    回到江南的第一件事,是倾尽家財,筹集了无数的银子財物田契,献给魏王,以赎其罪。
    第二件事,便是主动写了辞呈,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官职,尽数交还。
    甚至连家族里,那些在地方上担任小吏的子弟,都全部召回。
    只求能夹起尾巴做人,保得一家老小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