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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交舵时刻:万象的权力更迭与远航

    一九九三年三月的深圳,木棉花开得疯了似的,一树树火红砸在枝头,像这个城市停不下来的心跳。
    万象大厦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像结了冰。
    长条红木桌旁坐满了人,都是集团各事业部的负责人。何晓的指甲缝里还沾著机油,刚从宝安试车场赶回来;许家明眼镜片上反射著投影仪的光,手里转著钢笔;郑国栋胖乎乎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噼啪作响,算著家电事业部第一季度的毛利;周华明翻看著最新一季的服装设计稿,眉头紧锁。
    李平安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厚厚一沓报表。
    他没有看报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跟著他打拼了十年、十五年的老部下,如今都已两鬢泛白,眼角爬上了细纹。会议室墙上掛著的时钟,秒针走得咔噠作响,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时光的长度。
    “去年,”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集团总营收突破五十亿,比前年增长百分之四十二。”
    有人脸上露出笑容。
    “汽车卖了十二万辆,dvd卖了三十五万台,寻呼机卖了八十七万部,电脑卖了三万两千台。”他继续念著数字,像在念一首没有韵律的诗,“家电、服装、金融、地產、矿业、石油……所有板块,都在增长。”
    笑容在更多脸上绽开。
    “但是,”李平安话锋一转,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幕布亮起,是一张复杂的折线图。
    “这是我们主要產品的市场占有率变化。”他指著图上的曲线,“汽车,从百分之十八降到百分之十五。dvd,从峰值百分之四十一降到百分之三十三。寻呼机,从百分之四十暴跌到百分之二十五。”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为什么?”李平安问,目光如刀,“因为日本人降价了?因为美国人推出新品了?因为市场竞爭激烈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我们在『守成』。”
    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
    何晓最先坐不住:“老板,咱们的轿车项目马上就要批下来了,明年就能量產……”
    “晚了。”李平安打断他,“上海大眾的桑塔纳,去年就卖了八万辆。广州標致的505,今年要推新款。咱们的轿车就算批下来,拿什么跟人家拼?价格?性能?还是品牌?”
    许家明推了推眼镜:“dvd这边,我们刚完成雷射头国產化,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
    “然后呢?”李平安看向他,“松下已经在研发下一代產品,解析度再翻一倍。索尼准备推『迷你碟』,尺寸只有dvd的一半。咱们的第三代產品,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人回答。
    因为第三代,还没立项。
    “各位,”李平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咱们现在就像一艘大船,顺风顺水,开得很快。但前面有暗礁,有冰山,有风暴。掌舵的人如果只盯著眼前的浪花,这艘船,早晚要撞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坐在角落的李耀宗身上。
    “耀宗,你来说说,汽车事业部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年轻人。
    三十岁的李耀宗,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整齐,眉眼间有他父亲的轮廓,但更柔和,书卷气更浓。
    清华机械系毕业,在集团轮岗三年,从车间技术员做到董事长特別助理,步子稳得像丈量过。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换了一张图。
    这是一张全球汽车產业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標註,显然准备了很久。
    “各位叔伯,”他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何总刚才说轿车项目要批了,这是好事。但我们必须清醒——桑塔纳的技术,是德国八十年代初的水平。標致505,是法国七十年代末的设计。”
    他指了指图上的几个节点:“而国际主流车企,已经在研发电喷发动机、abs防抱死系统、安全气囊。这些技术,我们有没有储备?”
    何晓的脸色变了。
    “没有。”李耀宗自问自答,“所以我的建议是:轿车项目要上,但必须同步启动『技术预研事业部』。现在的轿车用化油器,可以卖。但实验室里,必须有电喷发动机的样机。现在的剎车是机械式,可以装。但图纸上,必须有abs的设计方案。”
    他看向父亲:“这叫『销售一代,预研一代』。永远比別人快半步,才能不掉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平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很淡,但真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李耀宗的个人展示。
    他依次分析了每个事业部的困境和出路:dvd不能只做播放器,要布局影碟內容製作;寻呼机已是夕阳產业,资源要向大哥大和未来的“行动电话”倾斜;电脑要突破作业系统和晶片的封锁,哪怕从最简单的汉字系统做起;家电要走出国门,用性价比抢占东南亚市场……
    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眼光毒辣。
    更难得的是,他点出了每个事业部负责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不愿面对的问题。
    “周叔,”他看向周华明,“您的服装事业部,去年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很好。但您有没有发现,咱们的『万象』品牌,在年轻人心里等於『爸妈穿的牌子』?大学生、刚工作的年轻人,寧愿买广东那些小厂出的『时髦货』,也不买咱们的正规军。”
    周华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咱们的设计师,平均年龄四十五岁。”李耀宗一针见血,“他们熟悉的是干部装、中山装、的確良衬衫。但现在是1993年,年轻人要的是牛仔服、夹克衫、运动装。”
    他拿出一本香港带回来的时尚杂誌:“我建议,成立青年设计工作室,去香港挖人,去广州找那些地下设计师。品牌要分层——『万象』做中老年,『万象青春』做年轻人。”
    说完,他看向父亲,微微躬身:“我说完了。”
    李平安点点头:“坐下吧。”
    会议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
    每个人发言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李耀宗,仿佛在等待评判。而年轻人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给出一个数据修正。
    下午四点,会议进入最后一项议程。
    李平安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除了分析形势,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下个月起,我將不再担任集团总经理职务。”
    会议室里炸了锅。
    “老板,这怎么行!”
    “您才六十,正是当打之年……”
    “集团离不开您啊!”
    李平安抬手,压下喧譁。
    “总经理一职,由李耀宗接任。”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何晓升任汽车集团总裁,全面负责研发和销售。陈安邦担任集团法务部部长。其他人事调整,会后发文件。”
    他顿了顿,看向一张张震惊的脸。
    “我不是退休,是退居二线。重大战略、重大投资,我还是会管。但日常经营、具体业务,交给年轻人。他们看得更远,跑得更快,也……更敢闯。”
    何晓猛地站起来:“老板,我……”
    “你什么你?”李平安笑了,“让你管汽车,是把你从车间里拽出来,站到行业地图前看路。怎么,不敢?”
    何晓的脸憋得通红,最后重重点头:“敢!”
    散会后,李平安把儿子叫到办公室。
    夕阳透过落地窗,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父子俩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深南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其中很多,是万象牌的麵包车、大巴车、轿车。
    “今天表现不错。”李平安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交权吗?”
    李耀宗想了想:“因为……危机已经看得见了?”
    “对,也不全对。”李平安转过身,看著儿子,“更因为,现在交权,你还有犯错的空间。如果等到船真的要撞上冰山了再交,你连转舵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一沓泛黄的照片。
    第一张,是1982年的宝安工业园,还是一片荒地,几间铁皮棚子。
    第二张,是1983年第一辆万象麵包车下线,工人们围著车欢呼,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
    第三张,是1987年万象大厦奠基,他握著铁锹,脸上都是土。
    “这些,是我们走过的路。”李平安抚摸著照片,“从零到一,从无到有,我们这一代人,完成了。”
    他又拿出另一沓照片——是设计图。
    汽车的电喷发动机设计草图。
    dvd的下一代光碟结构图。
    手机的雏形概念图。
    “这些,是你们要走的。”他看著儿子,“从有到好,从好到强。这条路,更险,更难。”
    李耀宗接过那些图纸,手指微微发颤。
    “爸,我怕……担不起。”
    “那就学会用人。”
    李平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何晓懂技术,但缺格局,你得逼他看远。许家明谨慎,但保守,你得推他向前。郑国栋务实,但眼光窄,你得带他看外。每个人都是一块拼图,你的任务是把他们拼成完整的版图。”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还有,多听听安邦的意见。那孩子学法律,心思细,能看到咱们看不到的风险。”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深圳商界都知道了:万象集团,换帅了。
    三十岁的少帅上位,老將们或升或调,一场权力更迭完成得乾净利落。有同行嗤笑:“李平安老糊涂了,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毛头小子。”也有敏锐的,嗅到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在为下一个十年布局。”
    李耀宗上任的第一把火,烧向了组织架构。
    他成立了“战略研究院”,直属总经理办公室,专门研究未来五到十年的技术趋势和產业方向。又从各事业部抽调精干,组成“预研项目组”,要求每个事业部必须有一个“五年后的產品”在实验室里。
    第二把火,烧向了人才。
    他亲自去北京、上海、西安的高校,招了三百名应届毕业生,硕士起步,博士优先。许家明看著那份名单直咋舌:“这么多高材生,工资得多高啊……”
    “现在嫌贵,五年后你就嫌少了。”李耀宗说,“技术竞爭,本质是人才竞爭。咱们要和ibm、松下、索尼抢人,不出血本怎么行?”
    第三把火,最狠。
    他要求所有事业部,提交“自我革命报告”——分析自己现有產品可能被顛覆的方式,並提出应对方案。
    “就像dvd顛覆录像带,数位相机顛覆胶捲。”他在高管会上说,“咱们的每个產品,都可能被顛覆。与其等別人来顛覆,不如自己先想清楚,怎么顛覆自己。”
    阻力,当然有。
    最大的阻力来自那些“老臣子”。
    一天晚上,郑国栋拎著两瓶茅台,敲开了李平安的家门。
    “老板,您得管管!”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喝酒喝的,“耀宗那孩子,让我在家电事业部搞什么『智能家居实验室』!说要研究用电话控制空调、用遥控器开关灯……这不是胡闹吗?谁家吃饱了撑的,用电话开空调?”
    林雪晴端上茶,笑著退下。
    李平安给老部下倒了一杯:“你先说说,你现在最愁的是什么?”
    “愁什么?”郑国栋嘆气,“愁价格战啊!顺德那些小厂,空调卖得比咱们成本价都低。咱们质量是好,可老百姓图便宜……”
    “如果,”李平安慢慢说,“咱们的空调,能自动调节温度,让人睡得更舒服。咱们的冰箱,能提醒你牛奶快过期了。咱们的洗衣机,能根据衣服材质选模式——这样的家电,是不是就不怕价格战了?”
    郑国栋愣住了。
    “耀宗让你搞的,就是这个。”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老郑啊,咱们那一代,解决的是『有没有』。他们这一代,要解决的是『好不好』。思路得换换了。”
    送走郑国栋,林雪晴走出来,轻声问:“真不管了?”
    “不管了。”李平安摇头,“孩子学走路,总得摔几跤。咱们在旁边看著,別摔死就行。”
    一个月后,李耀宗交出了第一份成绩单。
    汽车事业部:轿车生產许可证正式获批,第一批样车下线。同时,电喷发动机实验室掛牌成立,目標两年內出样机。
    电子事业部:与长春光机所合作,成立“光学存储联合实验室”,启动下一代光碟標准研究。
    通讯事业部:大哥大生產线完成改造,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同时,成立“移动通讯预研组”,开始研究数字蜂窝技术。
    家电事业部:“智能家居实验室”出了第一个成果——用遥控器开关的檯灯。虽然简单,但迈出了第一步。
    服装事业部:“万象青春”品牌发布会召开,请了香港模特,办了场真正的时装秀。订单当场签了两百万。
    报告送到李平安桌上时,他正在后院侍弄那几盆兰花。
    他擦了擦手,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
    看得很慢。
    看完,他抬起头,问站在一旁的陈安邦:“法务部那边,专利布局做得怎么样了?”
    “按照耀宗哥的要求,所有预研项目,专利先行。”陈安邦答道,“上半年申请了三百七十二项专利,其中国际专利八十九项。特別是光碟標准那块,咱们抢在日本人前面,提交了三个关键提案。”
    李平安点点头,看向儿子:“干得不错。但记住——”
    他指了指墙上的四个大字:居安思危。
    “这四个字,不是掛在墙上看的。是要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的。今天好,不代表明天好。这个月顺,不代表下个月顺。”
    “我明白。”李耀宗郑重地说。
    1993年的夏天,来得特別早。
    木棉花谢了,凤凰花又开,一树树火红换成了一丛丛金黄。深圳的街头,万象的gg牌换了新画面——不再是具体的產品,而是一句话:“万象,看见未来”。
    李平安现在很少去办公室了。
    他在家养花、练字、看书,偶尔去基金会转转,看看那些受助的老兵。林雪晴笑他:“真成老太爷了。”
    但他知道,自己並没有真的放下。
    每个周末,李耀宗会来家里吃饭,匯报一周的工作。何晓、许家明他们也常来,喝著茶,聊著天,说著那些让他们兴奋或头疼的事。
    他听著,很少插话,只是偶尔问一句:“风险控制住了吗?”“人才跟得上吗?”“资金炼绷得紧不紧?”
    像掌舵多年的老船长,虽然把舵交给了大副,但眼睛还盯著海图,耳朵还听著风声。
    一天傍晚,夕阳西下。
    李平安站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的万象大厦。玻璃幕墙反射著金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凝固著这个时代的野心与梦想。
    林雪晴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她问。
    “想咱们刚来深圳那会儿。”李平安说,“住铁皮房子,吃清水掛麵,做梦都想不到能有今天。”
    “现在呢?”
    “现在,”他握住妻子的手,“我在想十年后。想那时候,这艘船会开到哪儿,会遇到什么风浪,耀宗他们……能不能扛得住。”
    风起了,吹动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清脆,悦耳,像这个时代前行的脚步声。
    而船舱已经交给了新的一代。
    老船长要做的,是相信他们能开出更远的航程,抵达父辈们从未想像过的远方。
    哪怕那远方,有更烈的风,更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