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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冬天里的温暖

    莫斯科的冬夜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黑绒布,严严实实地裹著这座陷入迷茫的巨城。
    零下二十度的寒气凝固了空气,连路灯的光晕都显得僵硬呆板。
    克里姆林宫尖顶的红星依旧亮著,却失去了往日那种令人屏息的威慑力,倒像是一枚別在陈旧衣襟上的、过时的勋章。
    街道空旷,只有卷著雪沫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穿行,刮过那些宏伟建筑冰冷的外墙,带走最后一丝属於旧时代的温度。
    城西一栋外墙剥落的赫鲁雪夫式居民楼里,却透出与室外严寒截然不同的、近乎灼热的气氛。
    五楼一套狭窄的两居室內,烟雾浓得化不开,仿佛固体。
    桌上、地上、甚至破旧的沙发扶手上,摊满了各种尺寸的纸张。
    有些是標准的蓝图纸,线条精密如蛛网。
    有些是泛黄的描图纸,边缘已经脆裂捲曲。
    更多的是写满复杂公式和潦草俄文的草稿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空气中混合著劣质菸草、陈旧纸张和人体久未清洁的微酸气味。
    陈江河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上,棉衣敞开,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捏著几张刚从档案袋里抽出的图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图纸上是某种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复杂冷却气道设计,线条密集得让人眼晕,旁边的標註使用了大量专业缩写和符號。
    他对面,坐著两位刚刚被“请”到这里的客人。
    一位是头髮全白、戴著厚镜片眼镜的老人,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中央流体动力学研究院前高级研究员。
    另一位是中年谢顶、眼袋深重的男人,阿列克谢,某特种材料研究所被解聘的实验室主任。
    两人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面色疲惫,眼神里却残留著学者特有的执拗光亮。
    “瓦西里先生,阿列克谢先生,”陈江河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確保每个词都能通过旁边紧张的翻译准確传达,“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时间紧迫。我们需要確认,这些图纸的完整性和……可转移性。”
    瓦西里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陈江河手中那几张图纸,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纸山。
    “那是tsagi(中央流体动力学研究院)七號风洞三期改造的气动校准数据草稿……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东西了。”老人的声音乾涩,像砂纸摩擦,“完整?研究院的档案室现在大概成了老鼠窝。可转移?哼,它们现在只是一堆废纸,就像我们一样。”
    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阿列克谢则更直接些,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先生,您说的『补偿』……是硬通货吗?美元?还是德国马克?我妻子需要一种药,只有西德的药店有……”
    “都有。”陈江河打断他,放下图纸,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取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两人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露出绿灰色的美元钞票一角。
    “这是第一笔諮询费。请二位帮助我们从这里,”他指了指满屋的纸张,“筛选出真正具有核心价值、且相对完整的图纸、实验数据、工艺手册。標准你们定。每確认一份,会有额外酬劳。”
    瓦西里和阿列克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和挣扎。
    这笔钱,足以让他们和家人熬过这个看不到尽头的严冬,甚至解决一些迫在眉睫的生存难题。
    但……
    这等於亲手將祖国(哪怕它已不存在)的部分科技遗產,分类、打包,交给外人。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瓦西里声音更低了。
    “你们没有时间。”
    陈江河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美国人开的『东方技术回收公司』,昨天已经『邀请』了茹科夫斯基研究院的三位空气动力学专家去『座谈』。德国人的『欧罗巴技术基金会』,正在以『保护文化遗產』的名义,接触列寧图书馆科技档案部的管理人员。”
    他顿了顿,看著两位科学家瞬间苍白的脸。
    “我不是在威胁。我只是陈述事实。这些知识,就像掉在冰原上的宝石。你们不捡,下一秒就会有別人捡走。区別在於,我们至少愿意支付合理的价格,並且承诺——这些技术將只用於民用领域的发展。”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永无止境的呜咽。
    瓦西里颤抖著手,拿起了面前的信封,掂了掂分量。
    很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从哪一堆开始?”他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阿列克谢也默默拿起了另一个信封,塞进怀里,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
    “从航空发动机和特种材料开始。”陈江河站起身,示意旁边的助手开始工作,“辛苦二位。食物和水会送来。完成之前,为了安全,暂时不能离开。”
    这不是请求。
    两人默默点头,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像走向自己命运的刑场,又像走向唯一可能的救赎。
    几乎在同一时刻。
    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市,黑海造船厂庞大的厂区边缘,一间废弃的消防器材仓库里,气氛同样诡异。
    没有图纸。
    只有人。
    二十几个年龄不一、但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里带著惊疑不定的男人,沉默地或坐或站。
    他们身上大多还穿著带有船厂徽章的旧工装,只是早已污损不堪。
    空气里有更重的汗味和铁锈味。
    仓库中央生著一小堆用废旧木板点燃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勉强驱散一些寒意,也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伊万诺维奇站在火堆旁,他没有穿往常那件体面的呢子大衣,而是一身臃肿的本地工人打扮,脸上甚至还抹了些机油污渍。
    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工程师、技师、老师傅们。”他开口,用的是带著口音但流利的俄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厂子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食堂上周彻底关门。工会主席昨天带著最后一点抚恤金跑去了敖德萨。”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残酷的现实。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和几声痛苦的嘆息。
    “美国人来了,在厂长办公室,说要买那条造了一半的『乌里扬诺夫斯克』號航母的壳子,当废铁拆。”
    伊万诺维奇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德国人也来了,看中了船坞里那几台巨型龙门吊。日本人最狡猾,他们只对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手上的东西感兴趣——焊接潜艇耐压壳的特殊工艺,大型船用齿轮的精密加工诀窍,航母弹射器滑轨的安装调试经验……”
    他每说一句,人群的骚动就大一分。
    愤怒,屈辱,绝望。
    “他们出价不低。”伊万诺维奇话锋一转,“美国人开价,高级工程师月薪五百美元,家属可以申请签证。日本人答应送核心技工去广岛培训,包食宿,有奖金。”
    他停下来,让这些数字在寒冷的空气中发酵。
    然后,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
    不是美元。
    是列印清晰的合同草案,和彩色印刷的图册。
    “我们,来自东方的万象集团,提供另一种选择。”他將合同和图册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老焊工。
    “合同月薪,三百五十美元起,根据技术等级上调。工作地点,中国深圳,万象重工船舶与海洋工程研究所。家属隨迁,公司协助办理手续,提供过渡住房。子女教育,集团有合作学校。”
    老焊工颤抖著接过,就著火光,眯著眼看那彩页。
    上面是整洁明亮的现代化车间,先进的焊接机器人,还有穿著统一工服的工人笑容满面的合影。
    与眼前这个寒冷、破败、瀰漫著绝望的仓库,宛如两个世界。
    “我们要的不是废铁,也不是把你们当一次性的工具挖走。”
    伊万诺维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奇异的煽动力,“我们要的,是你们脑子里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是你们手上能让钢铁听话的『魔法』。我们要在中国,重建甚至升级你们曾经为之骄傲的船舶工业。你们不是去打工,是去当老师,当奠基人!”
    他指向图册上那些设备。
    “这些机器,需要你们来教它们怎么干活。那些年轻的中国工人,需要你们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把两块钢板焊得天衣无缝,怎么把上千吨的船段吊装得分毫不差!”
    “薪水也许不如美国人开得高。”
    伊万诺维奇坦诚道,“但我们给的是事业,是传承,是让你们的手艺和名字,在另一片渴望海洋的土地上,继续活下去、甚至发扬光大的机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几个年纪大的技师,眼圈红了。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穷。
    他们怕的,是自己毕生所学、视为生命一部分的技艺,隨著这个国家的崩溃、工厂的倒闭,彻底湮灭,无人记得。
    “我……我签字。”那个老焊工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儿子在车间被掉下来的钢板砸断了腿,现在没钱治……我要带他去能治腿的地方。我还要把『氦弧焊单面焊双面成型』的绝活传下去,不能带进棺材!”
    “我也签!”一个负责轮机安装的工程师站了出来,“德国人只想要我的笔记本,日本人只想套我的话。你们至少……还说要建新船厂。我跟你走!”
    有了带头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
    一个个名字,被郑重地签在合同上。
    一个个布满老茧、油污和伤痕的手,按下了手印。
    伊万诺维奇仔细地將每一份合同收好,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仅是二十几个顶尖的船舶工匠。
    更是一座世界顶级造船厂最后的技术灵魂碎片。
    当尼古拉耶夫的工匠们在合同上按下手印时。
    莫斯科那间烟雾瀰漫的公寓里,筛选工作已进行了大半。
    瓦西里和阿列克谢进入了某种忘我的工作状態。
    一旦心理防线被现实的寒冰和金钱的暖流共同衝垮,专业本能便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们飞快地翻阅、分类、点评,时而低声爭论几句某个数据的可靠性,时而为发现一份完整的关键实验报告而发出短促的惊嘆。
    陈江河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震撼。
    这两位落魄的科学家,一旦进入自己的领域,立刻散发出一种专注而强大的气场。
    他们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能迅速从海量杂乱的信息中,识別出真正的黄金。
    “这份!k-32特种高温合金的真空冶炼全程工艺记录,包括十七次失败的参数和最后成功的炉前调整细节!无价之宝!”阿列克谢激动地举起一沓厚厚的记录纸,手都在抖。
    “还有这个……图-160初期型號机翼颤振的风洞模擬数据全集,包含了当时为解决跨音速抖振做的所有尝试……这东西,美国人做梦都想要!”瓦西里也找到了一份用油布包裹的严密档案。
    突然,瓦西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著一份边缘烧焦、字跡有些模糊的图纸,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那似乎是一张极其简略的概念草图,画著一个形状奇特的飞行器,旁边標註著一些激进的空气动力学设想和问號。
    “这是……”瓦西里喃喃道,“这是米哈伊尔·西蒙诺夫院士(註:苏霍伊设计局总师)年轻时,关於『前掠翼』在战术飞机上应用的疯狂构想……只是隨手画的討论草稿,从未列入正式研发计划。怎么会在这里?”
    陈江河心中一动。
    前掠翼?
    他隱约记得,这似乎是后来某些先进战机才採用的技术。
    “有价值吗?”他问。
    “理论价值很大,但工程难度极高,苏联从未真正投入研发。”瓦西里摇摇头,“这更像是一张……科学幻想的儿童画。”
    陈江河却接过了那张“儿童画”,仔细看了看,然后郑重地將其放入旁边一个標记著“特殊理论构想”的文件袋中。
    “有时候,最超前的『幻想』,比最成熟的『现实』,更值得收藏。”他轻声说。
    瓦西里怔怔地看著他,似乎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的“图纸收购商”。
    凌晨时分。
    筛选工作接近尾声。
    精华部分被整理成十几个密封的防水防震文件箱。
    剩下的、重复或价值不高的资料,被暂时堆在角落。
    瓦西里和阿列克谢瘫坐在椅子上,筋疲力尽,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灵魂的鏖战。
    陈江河递上热茶和新的、更厚的信封。
    “感谢二位的专业工作。这是后续报酬。另外,”他拿出两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这是我们万象研究院的『特邀高级研究员』聘书。如果二位將来有意换个环境继续研究,我们隨时欢迎。当然,这只是一个邀请,无需现在决定。”
    两人接过聘书,看著上面中俄双语写就的条款和优厚待遇,久久无言。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依旧漆黑。
    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隱隱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曙光。
    几天后。
    这批標註著“工业设计参考资料”的文件箱,连同那二十几位签了合同的尼古拉耶夫船厂工匠,以及从其他渠道匯集来的数十位各领域工程师,分乘不同的交通工具,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漫长旅程。
    他们带走的是纸张,是记忆,是铭刻在肌肉里的技艺。
    留下的是空旷的档案室,沉寂的车间,和一段曾经辉煌、如今轰然倒塌的歷史。
    这不是掠夺。
    这是一场在文明废墟上进行的、沉默而高效的智慧迁徙。
    一场由资本驱动、却由更深远的眼光和承诺所指引的、关於未来技术版图的重新布局。
    当第一缕阳光终於刺破基辅上空的阴云,照亮第聂伯河冰冷的河水时。
    陈江河站在河畔,看著最后一艘载著“特殊货物”的货轮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图纸战爭”与“人才迁徙”,远未结束。
    它刚刚进入最高潮。
    而万象,已经在这场世纪性的智慧淘金潮中,凭藉先手、诚意和对“未来种子”的独到辨识力,悄然占据了数个富含矿脉的滩头阵地。
    寒风依旧凛冽。
    但冰层之下,温暖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载著希望与重生之力,奔向遥远的东方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