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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林六顺

    这具初步觉醒、潜力无限的混沌道体,是他最大的变数和底牌。
    那枚神秘莫测、內藏乾坤的祖传玉佩,或许就是解开自身困局、乃至劈开眼前迷雾的关键钥匙。
    他需要时间。需要儘快熟悉和掌握这身陌生而强大的力量。
    需要弄清楚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窥探者,究竟是何方神圣,目的为何。更需要……守护好身后这个给了他血脉羈绊、温暖喘息,以及咬牙前行勇气的家。
    山村的寧静,早已是表象。
    冰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並且越来越急。
    林凡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轻轻划过。
    一道极其细微、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要柔和內敛的混沌之气,如春蚕吐丝,悄无声息地自丹田道种中流转而出,顺著经脉,抵达指尖,再透过衣物,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玉佩。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古井,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玉佩內部,那片残破星图的最核心处,那点顽强闪烁的光芒,似乎极其微弱地、呼应般地,明亮了那么一剎那。
    林凡的目光,沉静地望向黑暗中那越发显得神秘幽邃的后山轮廓,瞳孔深处,一点微光却悄然燃起,越来越亮。
    那是对未知前路的探寻,对掌握自身命运的渴望,更是对身后那间亮著温暖灯火、传来父母平稳呼吸声的屋舍,所担负起的、不容推卸的守护之责。
    下次月圆之夜……按照他从玉佩核心结构那微弱流转韵律中捕捉到的模糊信息。
    结合祭祖日的经歷,祠堂周围那特殊的灵力场,或许会有周期性的变化。
    他或许,该再去一次祠堂附近。
    不是冒险进入那片被標记的“禁地”。
    而是借著月光与玉佩之间可能增强的微妙感应,好好探查一下,那些“陌生人”真正感兴趣的、不惜偽装潜伏也要寻找的、隱藏在这平凡山村表象之下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
    夜风更冷了,但他胸口的暖意,却似乎清晰了一分。
    ……
    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一丝风都没有,只有彻骨的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舔舐著屋里那点可怜的暖意。
    林家小院的堂屋却是个例外,被炭火、烟火气和人味儿撑得满满当当,暖得让人眼皮子发沉,骨头缝都透出懒洋洋的愜意。
    墙角泥炉里的炭火埋在灰里,只透出暗红的光,像一只疲倦而温顺的野兽在呼吸。
    灰堆里埋著的几只山薯,皮儿被烤得焦黑崩裂,露出里面金黄流蜜、热腾腾的瓤子。
    那股子混合了泥土焦香和蜜糖甜腻的味道,丝丝缕缕,勾得人馋虫直冒。
    林青山歪在垫了旧棉絮的竹椅里,手里那杆黄铜烟锅早就灭了,只剩点残存的菸丝味儿,混著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劣质菸叶的辛辣,还有一股子药渣的微苦。
    王氏正用搪瓷缸子搅著刚冲好的薑糖水,热气蒸腾起来,把她那张被岁月和灶火薰染出细密纹路的脸庞氤氳得有些模糊。
    她嘴里絮絮叨叨,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年关底下特有的、琐碎而踏实的劲儿。
    “……明儿个就是小年了,祭灶的东西可得备齐全了。糖瓜得去村东头灶糖李那儿买,他家的麦芽熬得透,糖稀拉得长,粘牙,香。香烛也得买新的,可不能用去年剩下的短截儿,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路上照亮,香火可不能断了供奉,得是整根的,粗实的……”
    林凡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背对著父母,面朝著虚掩的堂屋门。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门里是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
    他手里无意识地拨弄著从炭盆边捡来的一小截烧得通红的炭头,炭火在他指尖翻滚,烫得指腹微微发红,他却似乎感觉不到。
    火星子偶尔迸溅出来,在昏暗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旋即熄灭,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掠过父亲搭在竹椅扶手上、被烟火熏得焦黄髮黑的手指关节,掠过母亲低头搅动薑糖水时,鬢角那几缕怎么也无法抿顺的、夹杂著银丝的发梢。
    心底那块自从石碑奇遇,力量加身,又被暗处不知名的窥伺目光缠绕后,就悄然结起、日益厚重的冰壳子。
    似乎被这满屋子的、毫无防备的、暖烘烘的烟火气,一点点地、无声地熨烫著,融化了些许边角。
    至少眼下,这里是安稳的,温暖的。
    爹的咳声今晚稀疏了不少,娘的嘮叨里也听不出太多愁苦。
    这就够了。
    林凡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像水底的沉渣一样翻腾又沉淀。
    后山那块冰凉的石碑,货郎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体內那股时灵时不灵、滯涩难言的古怪力量……所有这些,都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石头。
    但至少今晚,至少在这个小年里,他想让这块石头,暂且悬著。
    无论如何,先陪爹娘把这个年,囫圇个儿地、安稳稳地过了。
    那些烦心事,那些隱忧,那些迫在眉睫又无处下手的困局……都等过了年再说。
    人总得有个喘息的空当,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片刻安寧。
    这念头刚刚在心底落下,像一片羽毛沉入温水。
    窗外,先是一两声憋不住似的、带著孩童恶作剧般兴奋的脆响,“啪!”“啪!”,短促,突兀,是哪个心急的半大孩子,偷偷点燃了从年货摊上捡来的、断了引线的炮仗头子。
    紧接著,像是这零星的火星终於引燃了蓄势已久的火药桶,又像是沉睡的山村被这僭越的声响惊醒,更大的、更肆无忌惮的喧囂,毫无预兆地、蛮横地炸裂开来。
    以一种近乎狂欢的姿態,粗暴地撕碎了冬夜原本死水般的沉寂。
    噼里啪啦——!
    轰!
    噼——啪!
    咚!
    咻——砰!
    尖锐急促的“百子鞭”,沉闷震耳的“二踢脚”,拖著长音尖啸著躥上夜空、然后轰然绽开的“起火”。
    还有孩子们扯著嗓子、混杂著兴奋与惊嚇的尖叫,大人们半真半假、带著笑意的呵斥……各种各样的声音。
    从村头到村尾,从高坡到低洼,毫无章法地混作一团,拧成一股洪亮、嘈杂、充满硫磺硝烟味的声浪,潮水般涌过来,拍打著每家每户的门窗。
    那股子鞭炮燃放后特有的、辛辣呛鼻又透著莫名喜庆的硝烟味道,变得无比浓烈。
    霸道地穿透了新糊的、还带著秸秆清香的麻纸窗欞,钻进了林家堂屋,顷刻间便將屋里那点慵懒、温暖、带著食物甜香的气息搅了个七零八落。
    火光在窗外一阵紧似一阵地明灭闪烁,將窗纸上新贴的、憨態可掬的“连年有余”胖娃娃剪纸。
    映照得忽而清晰红艷,忽而模糊暗淡,仿佛那娃娃也在隨著声浪跳动。
    整个林家村,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声浪和光影的洗礼下,仿佛一头被惊蛰雷声唤醒的巨兽,短暂地、鲜活地、微微战慄地,活了过来。
    林青山被这喧闹惊动,从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態里挣出,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用手撑著竹椅扶手,有些费力地直起些佝僂的身子,侧耳听了听窗外沸反盈天的动静,转向林凡,说道:“该送饭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旧竹篮。
    “去祠堂,给你六叔送过去。大年夜的,他一个人守著那一屋子的冷清牌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心里头……怕是更冷清。”
    “哎。”林凡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早就料到的差事。
    他放下手里那截已经凉透了的炭头,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王氏手脚麻利,已经將一个盖著厚厚棉垫子的旧竹篮递了过来。
    掀开垫子一角看了看,里面是粗瓷海碗盛著的、堆得冒了尖的白米饭,米粒颗颗饱满,热气透过棉垫缝隙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米饭顶上,铺著好几块油光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浓稠的酱汁浸透了下面的米饭。
    旁边是两个煎得金黄酥脆、边缘带著焦酥的荷包蛋,还有一碟绿油油的炒青菜,一碟自家醃的、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丝。
    朴实,却已是这个家里年夜饭桌上能分出的、顶好的份额了。
    篮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透过棉垫传来温热的踏实感。
    林凡接过篮子,王氏又替他紧了紧棉袄的领口,嘴里念叨著:
    “外面冷,风大,快去快回。篮子捂严实了,別让饭凉了。跟你六叔说,让他趁热吃,別光顾著收拾,明儿祭祖的东西,不差这一晚上……”
    “知道了,娘。”
    林凡低声应著,推开了堂屋的门。
    喧囂和寒气如同等待已久的猛兽,一同扑了上来。
    鞭炮的火光在村子里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闪烁、跳跃,炸开的红色、金色纸屑混合著白天未化尽的、骯脏的雪末。
    在冷冽的夜风里打著旋儿,飘飘扬扬,落在屋顶、树梢和行人的肩头。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火药味,还有家家户户飘出的燉肉、蒸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浓烈的年节气息。
    人人脸上似乎都多了几分鲜活的笑意,哪怕是平日里愁眉苦脸的,此刻眉梢也鬆快了些。
    孩子们像脱韁的野马,捂著耳朵,尖叫著在瀰漫硝烟的巷子里乱窜,追著尚未炸响的炮仗,或是捡拾地上残留的、未燃尽的鞭炮筒子。
    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家屋檐下、院门口,抄著手,呵著白气,指点著空中炸开的烟花。
    谈论著谁家的“起火”飞得高,谁家的“满地红”响得脆,笑声被鞭炮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林凡提著竹篮,低著头,快步穿过这片短暂而喧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气。
    他的身影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沉默的油,无法融入这锅沸水。
    越往村子后头走,身后的喧囂就越发模糊遥远,只剩下嗡嗡的、不间断的轰鸣作为背景音,沉闷而失真,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动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寂静,从祠堂的方向瀰漫过来,一点点將他包裹。
    这寂静並非空无一物,它带著祠堂特有的、混合了陈年松木、朽败的漆皮、积年累月的香火灰烬以及灰尘的味道。
    冰冷而陈旧,如同有形之物,贴著他的皮肤,渗入他的呼吸。
    月光在这里似乎比村子里更亮一些,清凌凌的,带著寒意,洒在祠堂前略显空旷的泥土地上,也洒在那两扇厚重的、掉了不少漆皮的木门上。
    门虚掩著,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祠堂里面长明灯和香烛昏黄摇曳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跳跃的光带。
    林凡走到门前,脚步並未停顿,伸手就推向那虚掩的门,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离门板只有寸许距离。
    一丝味道。
    极淡,淡到几乎被祠堂本身的陈旧气息所掩盖,却又无比清晰地,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鼻腔,直抵脑髓深处。
    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