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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到家里吃饭

    我背著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手里还拎著用麻绳繫著的酒桶和猪肉,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板院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院子里。
    “爹!娘!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嗓子。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娘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探头一看是我,脸上立刻绽开了花,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著手就迎了出来。
    “哎呀我的十三!可算回来了!咋样啊?那事解决了?”
    我抱著大包小裹,我娘似乎都没有看见,只是问那件事。
    我爹也趿拉著棉鞋从屋里出来,披著旧棉袄,嘴里叼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旱菸袋。
    “你娘问你,你咋不说话。”
    “办妥了,赵老板还多给了1000块钱。”
    “娘,这都是我买的,你看看,我还给我爹买了酒,还有烟。”
    我满是笑脸的显白,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往家里买东西。
    “乱花钱!赚俩钱儿就烧得慌,不知道攒著?净整这些没用的!”
    “你还得娶媳妇呢!”
    “娘,看你说的,我赚钱干嘛,不就是为了能过的好点么?”
    “再说了,我娶媳妇能用上这么多钱么?”
    “老王头不说不要彩礼么?”
    “十三,人家不要咱也得给,这叫规矩,礼数是不能少的。”
    “你娘说的对,十三,这结婚是个大事,彩礼更是能看出一家人对这件事的態度。”
    我爹抽著烟,蹲在了门口,我顺势把酒跟烟放在他面前,我爹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有种想笑,確又极力憋著的感觉。
    我娘则是对著那块藏蓝色的確良布摸了又摸,脸上笑纹更深了。
    “这布料子厚实,顏色也正,做罩衫好……哎呀,这床单布也好,耐磨……还买雪花膏了?净瞎花钱,我这老脸抹啥不是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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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拿著雪花膏铁盒子的手,却没捨得放下。
    看到槽子糕和那条肥嘟嘟的五花肉,更是喜得直念叨。
    “好好好,俺家十三知道疼人了!这肉多新鲜,晌午就燉上!十三啊,快去,把秀莲,还有她爹,都叫来!咱家今儿个吃好的,一块热闹热闹!”
    让我去叫秀莲?我脸上有点发热,搓了搓手。
    “娘,这……这不合適吧?人家兴许家里有饭了……”
    “有啥不合適的!”
    我娘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咱们两家啥关係,那都要结成亲家了,吃顿饭咋了?你去了人家还能不来?快去!肉等下锅了!”
    我爹也吧嗒口烟,含糊道。
    “叫就叫吧,你王叔那人实在,不挑理。正好,自从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好好喝一顿,你买了肉,叫上他没有毛病。”
    没法子,我只好揣上给秀莲买的那条红纱巾,硬著头皮往西头走。
    阳光晒得雪地有些刺眼,我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蹦躂得厉害。
    秀莲家院子收拾得挺利索,柴火垛码得齐整。
    我刚推开半掩的院门,脑海里黄大浪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著一丝罕见的警惕:
    “嗯?十三,等等……这院儿里味道不对,有点……『生』。小心著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味道不对?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除了冷冽的空气和寻常的柴火泥土味儿,啥也没闻出来。
    但大浪哥的话,我不敢不当回事。
    屋里传出些微动静,我走到房门口,喊了一声。
    “王叔?秀莲?在家吗?”
    门帘一挑,秀莲探出身来。她穿著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围著头巾,脸颊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见是我,眼睛倏地亮了,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又浮上些羞意。
    “十三哥?你……你从县城回来啦?快进屋,外头冷。”
    “你咋知道我去了县城?”
    “我昨天听我爹说的,说你去县城办事了。”
    “来快进屋。”
    我没有说话,跟著她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坑里的火还没完全熄,锅里似乎正准备做饭,但只有秀莲一个人。
    “王叔呢?”
    “我爹一早说去村口迎个老熟人,说是年轻时候一起扛过活的老哥们,从外地回来,顺道来看看他。”
    秀莲一边说,一边拿笤帚扫了扫炕沿。
    “十三哥你坐。吃饭没?我正要做呢,要不……”
    “不用不用!”
    我连忙摆手,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纱巾。纱巾质地柔软,顏色是那种正红,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鲜亮。
    “那啥……秀莲,我从县城回来,给你……带了条纱巾。你看……喜欢不?”
    我把纱巾递过去,手心有点冒汗。
    秀莲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那抹红色,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十三哥……你、你花这钱干啥……这……这顏色太艷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羊绒,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不艷,你戴著肯定好看。”
    我憨笑著,看著她的模样,心里那股紧张劲散了不少,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外头院门响动,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来了!”
    秀莲忙把纱巾揣进兜里,转身迎出去。
    门帘再次被掀开,秀莲爹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个老头。
    那老头看著年纪比秀莲爹大些,穿著件半新不旧的藏蓝色棉大衣,戴著顶雷锋帽,脸上皱纹挺深,眼睛微微眯著,脸上没什么特別表情,就是看著有点……板正,走路动作似乎也有些微的僵。
    “十三来了?”
    秀莲爹看见我,露出朴实的笑容,指著身后老头介绍道。
    “这是我年轻时候在大坝上干活的老哥们,姓陈,你叫陈伯就行。这不好些年没见了,路过咱们这儿,特意来看看我。”
    我忙叫了声。
    “陈伯。”
    那陈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却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那笑容……怎么说呢,弧度有点標准,眼神却没什么波动,看著怪怪的。
    “十三找你有事吧?”
    我赶紧说明来意。
    “王叔,我娘让我来叫您和秀莲晌午去我家吃饭,我买了点肉,燉上了,我爹也说想跟您喝两盅。”
    “嗨,这咋好意思……”
    秀莲爹搓著手。
    “没啥不好意思的,王叔,都燉上了,您不去可浪费了。”
    秀莲爹想了想,又看了眼旁边的陈伯,对秀莲说。
    “那行,秀莲啊,你跟十三去,我陪你陈伯,你陈伯也不常来。”
    “十三,你跟你爹说,家里来且了,下回我买好吃食,叫你爹来咱家。”
    “那行王叔!”
    我点了点头,
    秀莲也应了一声,进屋拿了件外套穿上,又悄悄摸了摸装红纱巾的衣兜,跟我出了门。
    走出院子,顺著小路往我家走。
    秀莲走在我旁边,微微低著头,能看到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我心跳有点快,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小小的,软软的。
    被我拉住,她浑身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却没抽回去,任由我牵著。
    这是我第一次拉女孩子的手,心里头又慌又甜,像揣了罐刚摇过的蜂蜜水,咕嘟嘟冒著泡。
    就在这份难得的、让人有点晕乎乎的甜蜜里,黄大浪冷颼颼的声音再次砸进我脑海,带著一股子凝重:
    “十三,別美了!刚才屋里那老陈头,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手上不由地握紧了秀莲的手。
    “咋了,大浪哥?”
    “那老东西,有魄无魂!”
    黄大浪的声音斩钉截铁。
    “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反应的模样,都透著股子『空』!像是被人用线牵著的木头疙瘩!就是个被人操控的『躯壳』!你那老丈人那憨货,引了这么个玩意儿进家门,还当是老哥们呢!”
    有魄无魂?被人操控的躯壳?
    我后背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刚才那陈伯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甜滋滋的气氛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十三哥,你的手咋这么凉?”
    我一愣,隨即说道。
    “啊,没事,可能是风吹的。”
    可是我没有注意到,眼下,风不知道啥时候早停了。
    “秀莲走吧,我娘估计这会,肉都呼烂糊了。”
    说著我跟秀莲的步子也大了起来。
    秀莲跟著我进了我家院门时,燉肉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热腾腾的白气从灶房的窗户缝里钻出来,带著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婶儿,叔,我来啦。”
    秀莲站在屋门口,声音细细的,带著点羞怯。
    我娘正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和,闻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秀莲来啦!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炕头暖和!十三,你这孩子,愣著干啥,给秀莲倒碗热水!”
    我爹也从里屋出来,招呼秀莲上炕坐。
    秀莲脱了鞋,侧身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娘递过来一碗冒著热气的红糖水,她接过去,小口抿著,眼神却悄悄打量著屋里。
    窗明几净,虽然家具旧,但拾掇得利索,火炕烧得滚烫,窗玻璃上蒙著一层细细的水汽。
    “娘,王叔家来了且,来不了了。”
    “呀,你看看这事闹的,嗨,还是老王没有口服啊!”
    我娘一边往桌上摆碗筷,一边念叨。
    “十三,去,把槽子糕先拿上来,给秀莲垫垫。”
    我应了一声,去里屋把油纸包著的槽子糕拿出来,拆开放在炕桌中央。
    金黄色的糕点散发著甜香,我掰了一小块递给秀莲,她红著脸接了,捏在手里没立刻吃。
    “十三这孩子,赚点钱就瞎买,这老些东西……”
    我娘嘴上数落,手里却没停,把五花肉燉粉条、酸菜白肉、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自家醃的萝卜咸菜,一样样端上桌。肉燉得烂糊,油亮的汤汁裹著晶莹的粉条,酸菜吸饱了肉汁,酸香扑鼻。
    那瓶我买回来的白酒也被我爹打开了,倒在两个小酒盅里,酒香混著肉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
    “来,秀莲,別拘著,这就是自己家。”
    我爹端起酒盅,对我示意了一下。
    “十三,这酒你王叔王叔没喝上,咱爷俩碰一个。”
    我连忙端起自己那盅,跟我爹轻轻一碰,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著一股暖流直衝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跟我爹喝酒,这酒的力气太足了。
    秀莲看著我,抿嘴笑了笑,这才小口吃起那块槽子糕。
    “婶儿,您做的菜真香。”
    秀莲夹了一筷子酸菜,轻声说。
    “香就多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娘一个劲儿往秀莲碗里夹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堆得像小山。
    “十三,你也吃,別光看著!”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我爹问了些秀莲家里冬储菜准备得咋样、柴火够不够烧的话,秀莲一一答了,声音慢慢也大了些。
    我娘则絮絮叨叨说著我小时候的糗事,什么上树掏鸟窝卡在树杈上下不来,什么偷懒不想捡柴火把柴火垛掏个洞藏进去睡觉,说得我脸上发烫,秀莲却听得眼睛弯弯的,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笑意和一点新奇,让我心里又痒又暖。
    黄大浪一直没再出声,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著。
    刚才他说的关於陈伯的话,像一根冰稜子扎在心底,让这屋里的暖意都透著一丝不確定。
    我忍不住会想,此刻秀莲家屋子里,那个“有魄无魂”的陈伯,和实心眼的王叔,到底在干什么?
    “十三,发啥呆?给秀莲夹菜啊!”
    我娘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碗边。
    “啊?哦!”
    我回过神,赶紧夹了一筷子燉得最烂糊的肉,放到秀莲碗里。秀莲的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
    “谢谢十三哥”。
    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接著是敲门声。
    不是拍门板,是指关节叩击的那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刻板的规律。
    “谁呀?来了!”
    我娘在围裙上擦擦手,应了一声,下炕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