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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朕若不允,谁也不许!

    第117章 朕若不允,谁也不许!
    內殿深处。
    传来的声音平静至极。
    那道垂下的帷幕,好似深山之中一汪平静的深潭水面。
    皇帝明明是在陈述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但杨博只觉得铺面而来的一股压力。
    让他不寒而慄。
    嗡的一声。
    內殿深处,传来一道沉闷的铜磬敲击声。
    杨博肩头一颤。
    “回奏陛下。”
    “臣奉旨回京,今日入京,確实先去了陈府。”
    这个事情没法子否认。
    黄锦能到场,就说明皇帝今天在盯著自己和陈家。
    杨博赶忙又说:“只是臣今日————”
    话未说完。
    殿內传来冷哼声。
    “只是你也知道,徐阶助你回京,是为了对付陈寿。而你又想以势压人,与陈寿做些交易。”
    “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话。
    声音终於是多了几分冷意。
    杨博心中一颤。
    他不由想到那句人人都说的话。
    圣明无过於天子。
    殿內这位天子,当真是什么都看得透彻。
    自己今天去陈府,確实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但更多的却並不是要真的和陈寿问罪。
    当初自己寻求登辽海道之利不成,如今也不过是將其当做一个由头罢了。
    若今天陈寿能够不那么做。
    这个小小的翰林侍读,没有当眾撕破脸。
    但凡他的態度稍稍缓和一些,甚至说一句都是误会的话。
    只要他给这么一个台阶。
    那自己也会立马走下来,与对方合谋朝局。
    至於自己是徐阶出力相助,才得以回京的事情?
    朝堂之上。
    哪里来的永远的朋友?
    徐阶助自己回京的这份人情,大不了从別处偿还就是。
    自己是兵部的尚书,是晋党的首揆。
    纵然徐阶是当朝阁臣。
    但自己也不是就要低人一等的。
    当杨博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陈寿为什么今天会这样对自己的时候。
    內殿。
    道台上。
    手握铜杵的嘉靖,脸上带著几抹玩味。
    將方才敲响铜磬的铜杵放下。
    嘉靖目光看向垂下的帷幕。
    “只是你杨博算计了所有人。”
    “你知道就算自己不应下徐阶所求,回朝之后对付陈寿,徐阶也不可能对你怎样。”
    “你也算到了严嵩这一次放你回京,同样是为了坐看你杨博和陈寿相斗。”
    “甚至你和徐阶他们都算到过,只要將陈寿逼的够紧,说不得就能將他逼到严党一方。如此一来————你们就能坐实他是奸臣佞臣的身份。”
    將杨博的所有算计,一一说出口。
    嘉靖嘴角掛著冷笑。
    “可你偏偏没有算到,陈寿会断然拒绝你。”
    一声冷笑发出。
    杨博几乎已经是两腿发软。
    皇帝什么都清楚。
    就连自己心中所想的谋划,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当杨博思考著,自己该如何应对好这一次回京的头次陛见时。
    他面前的帷幕掀开一角。
    吕芳面色平静的站在门后:“杨部堂,入殿吧。”
    入殿二字入耳。
    杨博浑身顿时一软。
    吕芳也没有上前搀扶。
    任由杨博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身。
    入了殿。
    杨博低著头,数著步数,向里走出九步。
    底下的视线里,终於是看到了那座道台的第一阶台阶。
    他也停了下来。
    看著站在面前的杨博。
    嘉靖面上玩味之色愈浓,他轻轻挥动著衣袖:“杨博,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觉得自己位列朝堂,就能指点江山?”
    杨博噗通一声。
    再一次叩拜在地。
    “臣有罪。”
    嘉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你们没有错,更没有罪。”
    “纵然有罪,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杨博心都在打颤。
    皇帝带给自己的压力,如同太行山一般。
    嘉靖猛的起身,身体前压。
    “知道朕今日为何要让黄锦去陈府吗?”
    杨博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而后又迅速的低下头:“回奏陛下,臣知晓。”
    “臣与陈侍读有嫌隙,陛下不会在意臣与陈侍读的矛盾会有多大,但陛下不能坐视臣和陈侍读真的当街打起来。”
    “陛下也是在对臣说,臣与陈侍读同在朝中为官,绝无可能连成一体。”
    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算计。
    皇帝需要他们和而不同,更需要他们斗而不破。
    不能不斗。
    但也不能斗破脸。
    更不能和光同尘。
    吕芳和黄锦侍奉在殿內,侧目看向皇帝。
    嘉靖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意,身子也向后靠在软枕上。
    “说到底,你杨博也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看事情,总能最快发现根结。”
    “只是你这个聪明人,今天却进了陈寿设的局里。”
    “朕赐婚於他,是为了让他有所牵掛。可朕也同样担忧,他在朝为官无缺无漏,这样的人是我大明之幸,可朕却不能尽用其才。”
    “他与你今日做过一场。甚至让陆炳家的儿子,招来锦衣卫,动了火器和甲冑。”
    “朕罚了他,这是罚不及罪,他是主动给了朕一个把柄。”
    想到宫外那个应当还在家中庆贺乔迁的混小子。
    嘉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那小子到底是个聪明人,有眼力见的。
    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
    如今,他便主动递来一个过错,让自己握在手里。
    今天借著裕王的名义,送去一份赏赐,倒也算是那小子该得的。
    想及此处。
    嘉靖低头重新看向杨博,无声的摇了摇头:“你该好好感谢这个陈寿的,若是没有他今日主动设局,你二人当街对峙,你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也是坐不稳的。”
    杨博缓缓到头。
    他心中清楚。
    皇帝与自己说了这么多,便说明自己今天的问题,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不过是让皇帝手上抓住了自己的一条过错罢了。
    杨博目光一转,立马躬声道:“启奏陛下,陈侍读谋国之才,今日乔贤,臣以奉諭,送上三千头牛羊以作贺礼。”
    说完后。
    杨博立马又说:“陈侍读不愧是陛下所赞救时諫臣,为国为民。臣送三千头牛羊,现已被陈侍读悉数转送大同巡抚李文进帐下俞大猷,由其分肉军中將士,分养於军户人家。”
    自己入宫前才发生的事情。
    皇帝总能听出来,陈寿此举,是在笼络边將人心,拉拢边军吧。
    自己是在如实相告。
    这叫皇帝面前无隱私。
    而陈寿乾的,那叫结党营私。
    果然。
    嘉靖眉头微微一动。
    他侧目看向吕芳。
    吕芳会意,上前稟奏道:“前些日子陆都督將俞大猷从锦衣卫詔狱放出来后,兵部使其戴罪,赶赴大同,听令李文进帐下。出京之日,陈侍读和陆签事在清河送行,俞大猷提及兵车法,为陈侍读取纳。”
    “奴婢听闻,这些日子陈侍读时常去兵部调取文档,也常去工部將作监询问战车打造的事情。”
    说完后。
    吕芳便闭上了嘴。
    杨博据实相告,想要在皇帝面前给陈寿上眼药。
    这件事情,谁都看得明白。
    就连杨博自己也知道,他说这件事的用意,皇帝心中清楚。
    自己在这件事上,自然也不好替陈寿说什么话。
    但他同样是据实稟奏。
    那么陈寿转送三千头牛羊的事情。
    就会变成,是他认同俞大猷的知兵之法,並且已经在调阅兵部存档,询问工部技艺。
    而那三千头转头的牛羊,可以说是笼络人心,但也可以说成是助俞大献儘快练成战车营兵马。
    前者是私心。
    后者却是为国。
    慨杨博所赠而为国。
    嘉靖目光一动。
    亦是听明白了吕芳所说之意。
    他再看向杨博,却也是面色平静,未起波澜。
    “杨卿久在边镇,深諳边事,以为俞大猷和陈寿所议战车法,是否可以在九边实现?”
    对於杨博这个兵部尚书而言。
    嘉靖实际上一直是保持可用態度的。
    用杨博,一来是对方却又本事,知兵且多年治边,而更重要的是杨博的出身。
    用他,晋党便能为了杨博,在宣大三边多出力。
    杨博思虑转动。
    半响之后。
    杨博还是选择了如实稟奏:“陛下,臣以为若求守御九边无恙,战车法可用。”
    说完后。
    杨博默默的闭上双眼。
    那三千头牛羊的去向之事,到底是没能给陈寿添上麻烦了。
    嘉靖微微一笑。
    “杨卿公忠体国,今日方才回京,早些回去歇息,兵部的差事还需要杨卿操持。”
    终於是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话。
    杨博猛的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算是在皇帝面前过关了。
    说到底,就算徐阶出面相助,严嵩放下芥蒂,自己想要坐稳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现在。
    自己才算是坐稳了兵部尚书的位子。
    杨博立马拱手做拜:“臣叩谢皇恩。”
    言罢。
    他抬头看了皇帝,確认没有更多吩咐后,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的后退。
    只是不等杨博退出內殿。
    道台上。
    嘉靖射来一道锋芒。
    “杨博。”
    杨博闻言身子一震。
    以为有变。
    这时候皇帝的话,继续传来。
    “记住了。”
    “朕允你们的,才是你们的。”
    “朕若不允,谁也不许!”
    原先已经觉得自己落地为安的杨博,猛的心颤了一下。
    浑身紧绷著。
    一步比一步沉重的退出內殿。
    直到走出玉熙宫大殿。
    杨博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里衣粘在后背上。
    站在大殿外。
    杨博回头看向幽静的玉熙宫,心中带著惶恐。
    皇帝不介意自己和朝中各方势力往来,甚至不介意自己和陈寿交恶。
    但皇帝却不会允许自己和徐阶等江南清流合作。
    这是自己在最后出殿的时候,那几句话的告诫和敲打。
    皇帝只是看中了自己的晋党出身。
    同样。
    陈寿要用俞大猷,那么自己也不能暗使山西老家的人,在背后下黑手出阴招。
    因为皇帝不允许。
    皇帝要看到战车营到底能否让九边无恙。
    这是敲打啊。
    帝王之心。
    便是如此。
    杨博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玉熙宫。
    步履沉重的离开。
    而在內殿。
    等到杨博离开之后。
    嘉靖朝著吕芳、黄锦二人,问了一句:“朕这个臣党,到底有几分私心,又有几分公心?”
    三千头牛羊转送。
    虽然並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到底是让嘉靖有所保留和怀疑。
    吕芳默默的思考著皇帝的问题。
    黄锦已经说道:“万岁爷,奴婢们不知道这些人心,可奴婢却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侍读若想烧起一座热灶台,没有米粮,没有柴火,都是做不了饭的。”
    吕芳侧目看向黄锦。
    而后才笑著点了点头。
    “这倒是话糙理不糙。”
    两人先后开口。
    嘉靖这才点头道:“往后將俞大猷的奏疏都调来玉熙宫,陈寿查阅询问战车打造一事,宫里头也备上一份。”
    吕芳、黄锦两人会意领命。
    按照皇帝的意思。
    那个俞大猷从此以后,便算是落入皇帝的眼里了。
    一旦那个战车法成了。
    此人必然是要被大用的。
    嗡。
    铜磬发声。
    玉熙宫终於是归於寂静。
    入夜。
    小时雍坊,陈府宅邸。
    白日里登门的宾客,早已散去。
    陆攸寧最是新任的,被从陆家调来陈家的管事,捧著一本帐目:“今日除开宫里头的赏赐,朝中阁老、尚书及文武大臣,送来的贺礼,有金三百两,银五千两,余下皆为文房四宝、诗画古玩、
    珍宝奇物。另外还有成国公府、英国公府这些勛贵人家,一共送了卢沟河南边,良乡县境內一千三百亩的地。”
    正喝著茶的陈寿,不由生出一丝感慨。
    自己这转眼间,也算得上是家財万贯了。
    他点了点头:“金银留作家用,余下物件都送入库房。良乡县的地,还是由那些佃户耕种。”
    管事点头领命。
    陈寿忽有问道:“那边的租子是几成?”
    管事看了眼陈寿,又看向一旁的陆炳和陆绎父子二人。
    他过往虽是陆家的人。
    可如今被五小姐发派来了陈家,往后自然就是陈家的人了。
    今日充当陈家长辈陪客的陆炳,喝的有些多,满脸涨红,眼睛却分外清明。
    猛灌了两口茶水。
    大手按在脸都发绿了的陆绎肩膀上。
    “五成的租子。”
    “京师不比別处,勛贵们再是贪婪,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若是出了顺天府,他们这些人家,才会將租子提到六成,甚至是七成。”
    陈寿嘴角不由抽抽了两下。
    五成的租子。
    也叫不敢做的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