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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日月之下(四)大章加更!!

    台湾府,淡水厅,基隆口。
    东北季风强盛,阴雨连绵。
    腊月,对於驻守在台湾基隆的清军绿营来说,是一个冷进骨头缝里的时节。
    基隆,旧称“鸡笼”。
    这里的冬天不似北方的乾冷,而是一种带著湿漉漉的透骨寒。
    11月至次年3月,亚洲大陆高压南下,湿冷的东北季风直接吹入呈漏斗状的基隆港口。
    这里冬天的雨並非暴雨,而是细密、粘稠且带有盐分的阴雨,这种天气一连持续数周,导致能见度极低。
    基隆港外,大沙湾炮台。
    这座由以前的钦差大臣沈葆楨提议修筑,却因经费短缺而修修补补的炮台,此刻瘫软在泥泞的山坡上。
    炮台上的夯土层因为连日雨水浸泡,已经有了垮塌的跡象。几门生锈的前膛铸铁炮,炮口蒙著油布,孤零零地指著灰濛濛的海面。
    正七品武官,把总李得胜缩在炮台旁的一间茅草搭成的哨棚里,手里捧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性。”
    李得胜骂了一句,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號衣。
    那號衣胸口的字早就磨得只剩下半边,里面的棉絮更是板结成块,根本挡不住湿冷的海风。
    “大人,柴火又湿了,这火怎么也生不旺。”
    旁边的小兵阿財一边咳嗽一边往火盆里添著湿漉漉的木柴,浓烟燻得两人眼泪直流。
    阿財只有十六岁,脸蜡黄,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轻微疟疾留下的病根。
    “別添了,省著点吧。”
    李得胜嘆了口气,把碗里的粥几口喝乾,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
    朝中神仙打架,南北洋的军费互相博弈,他们这里的守军最长的已经有半年没有发餉。
    他们这些大头兵不仅没有余钱寄回老家,甚至需要向当地士绅或小贩借贷度日。
    守军几乎是衣衫襤褸,形同乞丐。
    这里气候潮湿,仓库里的米经常霉变,煮出来的饭带有浓重的霉味。
    新鲜的肉半个月都不见得吃一回,士兵主要依靠咸菜、醃萝卜以及当地產的番薯度日。
    虽然靠海,但冬季风浪大,渔获並不稳定,且士兵多为內地人,並不擅长捕鱼。
    经常是飢一顿,又飢一顿。
    …….
    “抚台大人的餉银都欠了三个月了,再不发餉,这柴火都要拿去换米了。”
    台湾,虽然名义上归福建巡抚管辖,但实际上处於一种极度尷尬的防御真空期。
    前任福建巡抚岑毓英虽然在台期间整顿过防务,但他刚调任云贵总督去处理安南战事,新任的封疆大吏尚未到位。
    留在基隆驻守的,大多是本地招募的练勇和一部分老旧的绿营兵。
    他们装备低劣,士气低落,每个人都知道法国人在安南闹得凶,说不定哪天就打到台湾来了,但每个人都抱著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態混日子。
    “大人!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阿財突然指著外海的方向,声音格外尖利。
    李得胜懒洋洋地站起身,抓起那支不知能不能打响的枪,眯著被烟燻肿的眼睛望去。
    “咋呼什么?除了雨就是浪,还能有……”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基隆外海,基隆屿旁边的浓雾中,一团巨大的、黑色的阴影正在缓缓剥离。
    那不是渔船,也不是走私用的船。
    那是钢铁。
    先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掛著被雨水打湿的旗帜;紧接著是黑色的、如同城墙一般厚重的干舷;再然后,是那令人窒息的、巨大的烟囱,正喷吐著比乌云还要黑的煤烟。
    一艘、两艘、三艘……
    一支舰队,一支没有任何预警的舰队,就这样切开了基隆冬日流连不散的雨雾,出现在了这群叫花子般的清军面前。
    “洋……洋人的铁甲船!”
    阿財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牙齿咯咯作响,“法国人来了!法国人打来了!”
    李得胜的手也在抖。他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他听过传闻。
    听说法国人的船比山还大,炮比水缸还粗,一炮就能把大沙湾这破土堆给平了。
    “快!快点狼烟!不对,点个屁的狼烟,雨这么大!”
    李得胜嘶吼著,一脚踹翻了火盆,“敲锣!快敲锣报警!通报协台大人!”
    然而,还没等那破铜锣敲响,海面上那个庞然大物,那个领头的钢铁巨兽,突然闪过一道橘红色的闪光。
    並没有瞄准炮台,而是对著炮台前方约莫五百米处的一块名叫“桶盘屿”的无人礁石。
    “轰——!!!”
    声音不是传过来的,是撞过来的。
    李得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被巨大的声浪掀翻在哨棚的立柱上。
    紧接著,那块经歷了千万年海浪冲刷的桶盘屿礁石,在眾目睽睽之下,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粉碎。
    巨大的水柱混合著碎石冲天而起,足足有三十米高,仿佛海底有一条巨龙翻了个身。
    爆炸產生的气浪裹挟著海水,像一场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的大沙湾炮台。
    “我的妈呀……”
    阿財抱著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得胜趴在泥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他呆呆地看著那块已经消失了一半的礁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洋人的炮吗?
    这一炮要是打在炮台这夯土墙上……
    不,不需要打在墙上,只要打在附近,他们这几十號人就得全被震死。
    海面上,那艘开炮的战舰,在试射完这一发克虏伯主炮后,傲慢地转动著炮塔,將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指向了大沙湾炮台。
    紧接著,一串旗语在桅杆上升起。
    在灰暗的天空中,那鲜艷的旗帜显得格外刺眼。
    但问题是——李得胜看不懂。
    “他们……他们在掛什么旗?”李得胜颤声问。
    没人回答。整个炮台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清军都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死死盯著那几面在风雨中飘扬的小旗子。
    他们不仅没见过这种旗语,甚至连那面掛在主桅杆上的国旗都没见过。
    那不是法国人的三色旗,不是英国人的米字旗,更不是大清的龙旗。
    那是一面深蓝底色,上面绣著七颗银星,排列成勺子状的旗帜。
    北极星旗。
    ————————————
    半个时辰后。
    基隆协台衙门。
    基隆协台,从三品武官,负责基隆防务的林福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公堂上来回踱步。
    “看清楚了吗?真的是法国人?”
    林福抓著那个浑身湿透的探马问道。
    “回大人……看不清啊!”
    探马哭丧著脸,“雨太大了,雾也大。就看见船大得嚇人,黑乎乎的铁壳子,没帆也能跑。刚才那一炮……那一炮把桶盘屿都削掉了一角!那绝对是洋人的坚船利炮!”
    林福只觉得两腿发软。
    他这个协台,是捐班出身,平日里喝兵血、抽厘金在行,真要打仗,他比谁都怕。
    “这……这如何是好?”
    林福擦著额头上的冷汗,“朝中不是说想和谈吗?怎么法国人就打到基隆来了?也没个宣战的文书啊!”
    “大人,他们掛了旗语,可是咱们没人懂洋人的旗语啊!”旁边的师爷提醒道。
    “旗语?那是不是先礼后兵?”
    林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去找通事!城里不是有几个给洋行做事的吗?快把他们抓来!还有,別开炮!千万別开炮!咱们那几门破铜烂铁,若是惹恼了洋人,那就是灭顶之灾!”
    就在基隆城內一片鸡飞狗跳之时,海面上的舰队又有了动作。
    “北极星”號放下了一艘小艇。
    这艘小艇突突突地冒著白烟,並没有要在外海停泊的意思,而是极其囂张地直接衝进了基隆內港,径直向著设有清军哨卡的石岸驶来。
    小艇的船头,站著一个年轻人。
    他一头利落的短髮,头上戴著一顶没有帽徽的大檐帽。
    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滴落,但他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注视著岸边那些如同受惊鵪鶉般的清军。
    他是安定峡谷的水师军官,李屏宾。此次行动的谈判特使。
    “停船。”
    李屏宾抬手。
    蒸汽舢板在距离岸边十米处利索地切断了动力,隨著惯性轻轻靠在长满青苔的石阶旁。
    岸上,足足两百名手持鸟枪和长矛的清兵围了上来,但没人敢上前一步。因为小艇上,除了李屏宾,还有四名背著西洋步枪、腰掛转轮手枪的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著他们。
    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些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让这些还在抽大烟的绿营兵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李屏宾开口了,一口標准的官话。
    人群一阵骚动。片刻后,林福在亲兵的簇拥下,硬著头皮挤到了前面。
    “本……本官乃基隆协台林福。”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大清海防重地?刚才那一炮,又是何意?”
    林福强撑著官威问道。
    李屏宾冷笑一声,並没有行礼,甚至连大衣扣子都没解开。
    “我是谁不重要。”
    李屏宾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被油纸包裹好的文书,隨手扔到了岸上泥泞的石板上。
    “重要的是,你们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林福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旁边的亲兵想发作,但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如同山岳般的战舰,又缩了回去。
    师爷赶紧跑过去捡起文书,哆哆嗦嗦地呈给林福。
    “我是北极星舰队的前锋官。”
    李屏宾的声音在雨中迴荡,“刚才那一炮,是给你们提个醒:若是我们想打,你们这基隆城,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福看著文书上的字,越看越心惊。上面没有什么“大清皇帝万岁”,也没有什么“天朝上国”,只有冷冰冰的条款:补给、煤炭、淡水、伤员安置。
    “我们刚从南边打仗回来。”
    李屏宾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那是南中国海的方向,也是安南的方向。
    “在安南,在海防港。我们刚刚送了几千个法国人去见了他们的神,全歼了他们的远东舰队。”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清军人群中炸响。
    “什么?!打了法国人?”
    “几千个?真的假的?”
    “全歼?”
    林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屏宾:“你……你是说安南战事?你们……你们是黑旗军?”
    “黑旗军?”
    李屏宾笑了笑,
    “听著,林大人。”
    李屏宾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的舰队需要修整,需要最好的无烟煤,需要新鲜的肉和蔬菜,还需要借用你们的港口修船。”
    “这……”林福拿著文书的手在抖,
    “这不合规矩啊!大清並未与法国宣战,若是收留你们这支……这支不明武装,若是让法国人知道了,本官吃罪不起啊!”
    “吃罪不起?”
    李屏宾猛地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但这枪並没有指向林福,而是指向了天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林大人!”李屏宾厉声喝道,
    “你怕得罪法国人,就不怕得罪我们吗?!”
    “睁开你的眼看看!外面是多大口径的主炮!只要我一发信號,五分钟內,你的协台衙门就会变成粉末!”
    “法国人被我们打得连北都找不到,甚至不敢出海防港一步!你以为他们还有閒心来管台湾的事?”
    “再说了……”
    李屏宾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我没有白拿別人东西的习惯。”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卫兵提上来一口沉重的木箱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盖被踢开。
    在阴暗的雨天里,箱子里透出的光芒却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银子。
    白花花的、铸造精美的墨西哥鹰洋。
    “这是定金。”李屏宾淡淡地说道,“只要你们开港,让我们补给。这些钱,就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我们知道,朝廷欠了你们的餉,你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守土卫国?”
    “这三千银元,只是买煤的钱。后续的猪肉、蔬菜,我们按市价的三倍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一边是黑洞洞的炮口和死亡的威胁。
    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活命的粮食。
    对於这群已经饿得面黄肌瘦、几个月没见过餉银的清兵来说,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林福吞了一口唾沫。他看著那箱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朝廷的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朝廷又不发钱,难道让老子喝西北风?
    更何况,这帮人虽然凶,但听口音好歹是汉人,而且……他们还打了洋人。这要是以后上面怪罪下来,自己也可以说是“被逼无奈”,或者是“接济义勇”。
    “咳咳……”
    “可….这……这是通敌!这是丟城失地!朝廷会诛我九族的!”
    “谁说你丟城失地了?”
    李屏宾凑到林福耳边, “林大人,刚才你也看见了,『匪势浩大』,且有『巨舰重炮』。
    你那大沙湾炮台被匪寇猛烈轰击,已经损毁严重。为了保存大清实力,为了诱敌深入,协台大人您审时度势,决定主动放弃滩头阵地,
    率领全军战略转进至后方的狮子岭一线,构筑第二道防线,以图后效…… 这奏摺怎么写,还要我教你吗?”
    林福愣住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狮子岭在基隆港后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关键是……离海边远,洋人的炮打不著!
    如果退到那里,既保住了命,又有了“保存实力、据险死守”的藉口。
    而基隆港这个烂摊子,就扔给了这帮不要命的乱党去顶雷。
    要是这帮人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打贏了法国人,那是大清洪福齐天,自己协助有功;
    要是他们输了,自己正好在狮子岭集结兵力,收復失地,还是大功一件!
    而且,眼前这箱银子……那是实打实的啊!
    “这……”林福咽了口唾沫,看著李屏宾,“那……这银子?”
    “这是给弟兄们的开拔费。”
    李屏宾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脸上笑容不变,
    “狮子岭上风大,弟兄们也得吃饱了饭才能据险死守不是?
    另外,后续的煤炭、猪肉、蔬菜,我们照市价三倍给现银。 我的人会接管码头和炮台。 你们,只需要在狮子岭上看著,喝喝茶,看看戏。
    如果法国人来了,我们替你挡著;如果朝廷问起来,就是我们强行占据,你林大人是忍辱负重。”
    林福看著那箱银子,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几艘黑压压的巨舰,最后看了一眼李屏宾腰间那把从未离开过枪套的转轮手枪。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惊恐的神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却又带著几分无奈的表情。
    “哎!”
    林福重重地一跺脚,拱手向天,“贼势……哦不,贵军势大,且那是为了抗法大义。
    本官虽受朝廷法度,但亦知……亦知变通。
    既然是为了打洋人,那……那本官便暂避锋芒,將这基隆港……暂借给贵军!”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一群目瞪口呆的清兵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没看见洋人的炮火太猛吗? 大沙湾守不住了!
    传令下去!全军听令! 为了保存实力,即刻收拾輜重,全员向狮子岭转进! 这箱银子抬上,今晚给弟兄们发餉!吃肉!”
    “嗻!”
    底下的清兵们一听发餉吃肉,还要撤到后面安全的地方去,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一个个欢天喜地,扛起那几杆破枪,甚至连跑带顛地就开始撤退。
    对於他们来说,谁占港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有饭吃,不用死。
    ————————————
    李屏宾转身上船,蒸汽舢板再次发动,向著外海的舰队驶去。
    看著那远去的小艇,林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大人,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师爷凑过来,低声问道,
    “咱们华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水师舰队,莫不是北洋水师偷偷南下了?”
    林福摸了摸袖子里刚才顺手揣进去的一块鹰洋,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压手感,冷笑一声:
    “管他是神是鬼。只要给钱,那就是財神爷。”
    “再说了,他们不是说把法国人打残了吗?那正好,咱们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给那些贩子招呼一声,就说……就说有一批南洋回来的义商船队,遭遇风浪,入港避险。让城里的百姓別慌,该做生意的做生意,尤其是卖猪肉和卖菜的,告诉他们,大主顾来了!”
    等师爷走后,林福突然无声地大笑两声,几乎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挺直了腰杆,在屋子里盘旋踱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好啊.....好啊.....”
    ————————————
    当晚,基隆港。
    “北极星”號带著舰队缓缓驶入內港。
    隨著锚链轰然入水,这艘钢铁战舰终於在这片陌生的港湾里停稳了脚步。
    “这就是台湾……”
    他看著岸边那些低矮的闽南式屋子,看著那些在雨中摇曳的灯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祖国的土地。
    但他现在,却要以一个“外来者”、甚至是“威慑者”的身份踏上这里。
    “舰长,清军已经撤出了东侧码头。”
    大副走过来匯报,“我们的陆战队已经登岸,控制了煤炭堆场。不过……”
    “不过什么?”
    “清军的守备……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烂。”
    大副苦笑一声,“刚才我们的工兵去检查岸防炮台,发现那几门炮里,有一半的火药都已经受潮结块了。甚至还有士兵把衣服晾在炮管上。
    如果法国人真的打过来,这基隆港,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林永沉默了。
    他在安定峡谷里学过海防论,教官说过,台湾是东南七省之门户。
    “门户洞开啊……”林永嘆了口气,
    “九爷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是为了把这扇门给顶住。”
    他转过身,看著海图桌上那张详细的台湾海防图。
    “传令下去。”
    林永的声音变得冷硬,
    “第一,所有补给必须在三天內完成,隨时准备出发,派一艘武装商船去通知兰芳,可以接手基隆港了。”
    “第二,让工程兵动起来。”
    他指著地图上的大沙湾和二沙湾高地,
    “以维修协助的名义,帮清军把那几门炮修好。另外,把我们船舱里那一批傢伙,悄悄布设在港口外围的航道两侧。”
    “还要把那几箱礼物送给那个林协台。”
    大副愣了一下:“礼物?你是说那批……”
    “对,那批备用的步枪,还有几箱稍微好一点的黑火药。”
    林永看著窗外的雨幕,眼神幽深,
    “这些清兵虽然烂,但毕竟也是中国人。
    真打起来,他们多一桿枪,就能多杀一个洋人,也能……多活下来一个人。”
    “还有,散布消息。”
    “就说……南洋的华人义勇军已经全歼了法国舰队主力。”
    “为什么?”大副不解,“咱们舰队的行踪不应该保密吗……”
    “藏不了多久了.....”
    林永冷冷一笑,
    “给这帮清军一点必胜的虚假信心,让他们也多一点自豪。”
    “信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黄金还贵重。哪怕是假的信心,只要能让他们在大国荣耀里多撑一分钟,骨头多硬一会,多一点笑容,也是值得的。”
    “去办吧。”
    “是!”
    ……
    夜深了。
    雨依旧在下。
    酒肆里,几个喝高了的清军哨官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
    “听说了吗?咱们的义勇军在安南,那是神兵天降!一炮就把法国人的旗舰给轰成了渣!”
    “那可不!我亲眼看见那艘进港的大船,那炮管子,比我的腰还粗!咱们有这样的强援,还怕个鸟的法国人!”
    “要我说,管他是什么海外乱党还是洪门头子,只要打侵略咱们的洋人,就都是自己人!”
    “来来来,喝!今儿个发了餉,不醉不归!”
    而在港口的阴影里,林永站在舰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法国人的远征舰队被全歼,南中国海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即將把目光投射过来。
    而他们,这群在夹缝中求生存、在沉默中通过,藏了很久的“幽灵舰队”,必须在风暴来临前,为这个古老的民族,再爭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存空间。
    “愿天佑中华。”
    林永对著漆黑的大海,轻声低语。
    身后,那面绣著北极星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指引著一个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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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听真了无?该唔系又是那班洪门兄弟讲大话过海?”
    角落里,一个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汗巾的码头工头,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
    “丟那星!千真万確!我的亲娘舅就在香港跑船,掛米字旗的!!”
    那乾瘦水客是广府人,眼珠凸起,唾沫溅到半空的尘埃里,
    “只船刚从安南外海绕过来。你估点?海防港……冇了!”
    “冇了?点解?”
    “就系剷平了!火犁过一道,毛都不剩!”
    水客激动得手都在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法国人的铁甲船,那个叫什么』凯旋』號的,几千吨的铁疙瘩,硬生生俾人炸成两截!海面漂满死鬼佬,白茫茫一片,同塘虱翻肚一样!”
    “黑烟蔽日,铁片横飞……那是修罗场啊老兄!”
    “我个天老爷……边个咁巴闭(这么厉害)?黑旗刘大帅?还是振华的好汉?”
    “刘大帅系陆上猛虎,呢单系海上的霹雳!系铁与火的公道!”
    水客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却透著一股子钻心眼儿的寒气与狂热,
    “是那位金山的大佬,陈九爷的舰队!把红毛鬼的无敌轰进海底了!”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茶楼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端茶的伙计,算帐的掌柜,还有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被洋人呼来喝去、忍气吞声了一辈子的苦力们,个个动作凝住。
    眼底深处,有一种被雷劈中的、近乎惶恐的光,渐渐烧成了滚烫。
    红毛鬼的兵船,是南洋几代华人心头的铁幕。
    兰芳虽胜,也只是陆战胜了,但不还是被大国肢解,仍然拿洋人的火轮船没办法。
    几十年来,从鸦片战爭到英法联军,那喷著黑烟的铁船就是无敌的象徵。洋人只要把船往码头上一停,炮口一亮,万两白银、割地赔款、甚至是他们这些猪仔的命,就都得乖乖交出去。
    可现在,有人把洋人的船给炸了。
    炸裂它的,是和自己流著同样血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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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深夜,新加坡,武吉知马山脚,陈家园林,春雷园。
    这里是新加坡极少数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园林,主人是闽帮巨头、控制著大半个南洋橡胶园与航运生意的陈氏家族。
    今夜,园林外围戒备森严。
    几十名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的保鏢,牵著狼狗,在雨幕中来回巡视。
    任何试图靠近的閒杂人等,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逐,甚至消失。
    园林深处的花厅內,灯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坐著七八个身穿长衫马褂的男人。
    柔佛的港主、檳城的胡椒大王、巴达维亚的糖业巨头……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佬云集。
    也就是几个月前,那封来自檀香山的英雄帖,把这群平日里为了利益爭得头破血流的人,捏在了一起。
    “啪!”
    一份皱巴巴的《海峡时报》號外,被郑景贵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看看吧!”
    “郑观应在上海写文章,说『商战』重於兵战。诸位今日请看,这兵战若不敢战,我辈商战贏来金山银山,不过是替红毛鬼看守的库房!”
    “英国人的报纸都登了!海防港惨案、文明世界的灾难、清国海盗的暴行……满篇都在骂!
    他真的有一支舰队!而且是有巨炮的舰队!”
    “这还用看报纸?”
    对面的人语气虽然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我在怡和洋行的內线早就说了。法国人在西贡的总督府已经掛了半旗。死了几千人,连舰队司令都被炸飞了。这非寻常交战,是摑了整个泰西的麵皮,更乃国运之折衝。红毛鬼横行东洋百年,未尝遭此断脊之痛。”
    “那我等现下如何是好?!”
    郑景贵猛地站起来,
    “檀香山大会上,咱们是歃血为盟了,是答应了陈九,若是他真能打出声势,咱们就在南洋这边响应。
    可那时候……那时候谁他妈能想到他能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派点武装商船撩嚇鬼佬,谁知道他直接把法国人的舰队给灭了?!”
    “这是要捅破天的!”
    郑景贵指著头顶,
    “如今本来就海路封锁,商业难做。英吉利、荷兰、法兰西,眼金金盯住我等!
    一旦真箇动起来,履行盟誓,被打成陈兆荣一党,我等在南洋几代人搏命攒下的基业,项上人头,还要唔要?!”
    花厅內一片死寂。
    他们是华商,是侨领,是甲必丹。他们在海外漂泊上百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在洋人的夹缝中求生存,靠的是长袖善舞,靠的是“听话”。
    他们和洋人的关係,千丝万缕。他们的锡矿要卖给英国人,他们的糖要卖给荷兰人,他们的船要掛洋人的旗。
    一旦他们真的站在陈九这边,那就是公然站在了整个西方殖民体系的对立面。
    “郑兄所言,不无道理啊。”
    巴达维亚的糖王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愁苦,
    “我在爪哇,系荷兰人地头。荷人与法兰西乃一丘之貉。近日城中风声鹤唳,荷兰总督已下令严查华人会党,人头落地无数。我若敢运一粒米去安南,明日糖行便查封,家中数百口,恐皆要入囹圄。”
    “確係……我等终究是生意人。”
    “是啊,陈九远在金山,有太平洋为堑。我等根基,尽在南洋。”
    “朝廷何曾念我侨民血泪?”
    “为……为那再造汉家天下的旧梦?为一个或许镜花水月的华夏新天?”
    “我家三代人在霹雳开矿,上万华工依我吃饭,这身家性命、祖宗基业……莫非真要押在此等孤忠之上?”
    退缩的声音,在花厅里蔓延。
    “呵。”
    一声冷笑,突然打破了这片愁云惨雾。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陈旭年,柔佛最大的港主,也是这里辈分最高的老洪门。他手里拿著一根旱菸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惊了?”陈旭年浑浊老眼迸出精光,扫过眾人面庞,“都惊了?”
    “惊了就直讲,莫拿家业、族人做挡箭牌。”
    “惊,就躲回娘胎里去。怕,就学那吉寧人(印度人),世代为红毛鬼牵马坠鐙。”
    陈旭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虽然有些佝僂,但那股子气势,却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贤侄,你讲祖宗基业。”
    陈旭年指著郑景贵,
    “你阿公当年下南洋,是背著卖猪仔的契书来的。
    那基业,是用命从瘴癘地里刨出来的,是用血从红毛鬼和土王的刀口下抢出来的!可如今呢?你锡矿出產,定价在伦敦;你华工血汗,律法在英督府!你这基业,根基在谁手里?”
    你可曾想过,为何我汉人勤力如牛、积攒的家业,在红毛鬼眼中,永远係一块隨时可割的肥肉?”
    “光绪三年,檳城大伯公街惨案,英人纵马踏死我爭地华人,可有一人偿命?
    去年,柔佛港我潮汕子弟被诬偷窃,英警当街鞭笞至死,总督一句依法办理,便不了了之。
    我等华商,富可敌国,然则尊严几何?
    在红毛鬼眼中,你我与那矿坑里的『山番』,究有几分不同?不过是一群会赚钱的牲口!”
    “我等在霹雳开矿,纳几多税?送几多礼给英国总督?结果呢?
    英国人想加税就加税,想抢矿就抢矿。上次拉律战爭,死几多兄弟?
    英国人一句话,调停,就把最好的地头划走了。”
    “点解?”
    “因为咱们背后没人!
    因为大清是个软脚虾!
    因为我等在红毛鬼眼里,就係一群冇爹冇娘嘅孤儿!係一群只会生蛋嘅鸡!
    鸡肥了,几时想劏就几时劏!”
    “您老別说了……”郑景贵脸色涨红,却无力反驳。
    “我唔讲?我偏要讲!”
    陈旭年指著窗外,“他陈九在檀香山讲:今日之世,列国环伺,皆以铁血论尊卑。
    以前咱们不敢动,是因为觉得洋人是天,是神,咱们打不过。
    可现在呢?
    陈九把天给捅了个窟窿!他把洋人的铁甲船给沉了!
    他做到了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兰芳拼命,在安南拼命,他在流血,他在告诉全世界,汉人不是猪狗,汉人也有铁骨头!
    现在,机会摆在咱们面前。洋人怕了,法国人慌了,他们在南洋的防线漏风了。
    只要咱们这时候伸手推一把,哪怕只是断了他们的煤,卡了他们的粮,法国人在安南就得跪!”
    “可你们呢?”
    陈旭年指著在座眾人的鼻子,声音悲愤,
    “你们在此算计自家嗰点瓶瓶罐罐。
    惊红毛鬼报復,惊生意难做。得,你们可以唔做。
    可以继续做洋人的买办,做顺民,做一条摇尾乞食的狗。
    但等到那日,红毛鬼觉得你们冇用了,或者大清彻底亡了,全世界当我汉人係奴嘅时候,你们莫哭!莫喊冤!
    因为当有人將刀递到你们手,叫你们站起来做人时,係你们自己將刀丟落,跪低嘅!”
    “从阿公开始,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何曾有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雷声已响,甘霖將至。有人在前方以血肉之躯为我等劈开荆棘,你等却在此拨弄算盘,计较雨滴会不会打湿自家屋檐?可耻!”
    “纵然大清负我,祖宗不曾负我!华夏文明不曾负我!”
    在座的都是人杰,都是聪明人。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这几十年的奴化教育,这几百年的漂泊无根,让他们习惯了跪著生存。
    “陈老,您消消气……”
    “道理我等明白。可……我等早已不算大清子民。
    我生於星洲,我仔在伦敦读书。我等已……落地生根。大清视我等为弃民,甚至骂作奸贼。何苦为那个腐朽朝廷,赌上全族性命?这……於理不通啊。”
    “放屁!”
    这次拍桌子的,不是陈旭年,而是一直坐在主位、神色阴沉的主人陈金钟。
    这位平日里最是圆滑、最是讲究和气生財的闽帮大佬,此刻脸上却满是狰狞的怒意。
    “姓赵的,你摸摸自家麵皮,再去照镜!”
    陈金钟指著斜对面的人,手指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你穿西装,你说洋文,你儿子读伦敦什么狗屁学堂、读牛津。
    你在洋人眼里,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chinaman!是个黄皮猴子!
    你以为你剪了辫子就是洋人了?你以为你给怡和洋行当了几十年狗,英国人就把你当绅士了?
    发你娘皮的梦!”
    陈金钟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前年,在莱佛士酒店门口,一个喝醉的英国水手拿刀捅的!
    那天我穿著最好的绸缎,带著最贵的表。可那个英国人捅了我,巡捕房怎么说的?
    误伤!罚那个水手十块钱!
    十块钱!老子的命,在他们眼里就值十块钱!”
    “从那时起,我出门都心惊胆战,带够家丁!”
    陈金钟双目赤红,环视眾人,
    “你讲我等不是大清子民?对,大清不要我等。
    但我们是不是汉人?是不是炎黄子孙?
    我们的祖宗牌位上写的是汉字!我们死后是要入祖坟的!
    这南洋的繁华,是用我华人的血泪骨殖砌成的!红毛鬼用鸦片、用枪炮、用法律,抽走我们的魂,只留下一具能干活、会赚钱的躯壳!
    陈九这一战,打的就是我们的魂!他把我们丟了百年的胆气,打回来了!
    陈九他要建立的,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咱们这帮海外孤魂能有个家!能有个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咱们撑腰的国!
    他在檀香山说了,凡我族类,万事一心,那是老话。现在是凡我同胞,受辱必救!
    他在安南杀法国人,就是为了让咱们在南洋能挺直腰杆走路!
    现在,他做到了。
    而你们,却在这儿问值不值得?”
    陈金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咣”地一声插在紫檀木桌上。
    “我陈氏一门,闽南迁来,拓土星洲,积財巨万。
    然则,此財此富,若不能换我族人堂堂正正立於世间,与粪土何异?!”
    他声如洪钟,震动樑柱,“今日,我陈金钟在此立誓:陈九的舰队所需,煤炭、银钱、药品、情报,我陈家倾尽全力,绝无二话!纵然此举招致灭门之祸,使我百年基业毁於一旦——我亦含笑九泉!
    因为我陈家男儿,终是站著死,而非跪著生!”
    “好!”
    一声暴喝,这位刚才还犹豫不决的锡矿大王,此刻脸上露出了一股子土匪出身的狠劲。
    “扑母!陈大哥骂得对!
    我等海山公司兄弟,当年同马来王斗,同英吉利爭,几时惊过死?
    越老越缩卵!
    不就法兰西鬼?不就洋行?老子一半锡矿卖俾德国佬,英吉利敢动我,我就叫霹雳几万矿工停工!”
    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亦干了!履行盟约!陈九爷要也乜,海山公司给也乜!”
    “算我一个。”
    张弼士苦笑一声,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荷兰人查得紧,明面上我不敢动。但我名下的走私船队,有一百多艘快船。
    安南的海岸线封锁了?那是防大船的。
    我的船,走的是野树林,走的是暗礁区。
    只要九爷那边需要,大米、药品、甚至是炸药,我给他运进去!
    要是被抓了……”张弼士咬了咬牙,
    “那就当是餵了海龙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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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可能,先生们。绝对不可能。”
    皇家海军造船总监派驻远东的技术顾问,爱德华·里德爵士的门生,年轻的造船工程师托马斯·安德鲁斯,正对著那张素描图发疯。
    他手里拿著一只放大镜,恨不得把那张泛黄的素描纸烧出一个洞来。
    “根据法国倖存者的描述,以及我们在海南岛渔民那里买来的目击情报,这艘船……”安德鲁斯的手指颤抖著指著那艘最大的战舰轮廓,“这艘旗舰,排水量至少在8000吨以上!”
    “8000吨?”
    情报处长柯尔中校皱著眉头,手里转动著一杯威士忌,“安德鲁斯,你清醒一点。整个亚洲,除了我们大英帝国的『无敌』號和『铁公爵』號,没有哪个国家拥有这种吨位的铁甲舰。清国人没有,日本人没有,这个……这个该死的陈兆荣,他怎么可能有?”
    “因为这看起来像是我们造的!”
    安德鲁斯猛地抬起头,
    “看这个舰体线条,看这个中央炮廓的布局,还有这个標誌性的单烟囱和高耸的桅杆。这绝对是泰晤士钢铁厂的手笔!这是典型的『里德式』设计!”
    “你是说……”柯尔中校愣住了,“这是皇家海军的船?”
    “不,不是现役的。”
    安德鲁斯迅速翻开厚厚的《简氏战舰年鑑》草稿和劳埃德船级社的档案,“如果是皇家海军的退役舰,我们肯定知道。唯一的可能是……”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疯狂滑动,最终停在了中东的一页上。
    “上帝啊……是土耳其人。”
    “土耳其?”
    “奥斯曼帝国海军!”安德鲁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1870年代,奥斯曼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是个海军狂人。他向英国订购了一批巨型铁甲舰。其中最大的美苏迪耶级,排水量超过9000吨,装备了10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前装炮。”
    怡和洋行的顾问艾德里安插嘴道, “但是,土耳其人破產了啊!”
    安德鲁斯恍然大悟,“正是因为破產!
    我懂了!先生们!这並不难理解,只要你们知道奥斯曼帝国现在有多穷。1875年,奥斯曼帝国宣布財政破產,停止支付欧洲债务的利息。曾经雄霸地中海的苏丹海军,现在连给锅炉烧火的煤炭都买不起。”
    “那艘船,原本是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为了和沙俄爭霸,向英国泰晤士钢铁厂订购的。
    但在俄土战爭惨败后,这些钢铁巨兽就成了君士坦丁堡金角湾里的累赘。
    它们停在水里,每天都要吃掉苏丹国库里仅剩的金幣来维护,还要防备水兵譁变。”
    安德鲁斯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脸色惨白,“大概在一年前,伦敦的金融城有过传闻。一家註册在巴拿马的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大约只有造价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废铁价——从土耳其海军部买走了一艘已经失去航行能力的巨型铁甲舰。”
    “当时的理由是:拖去热那亚拆解,回收锅炉和装甲钢。”
    “对於穷得甚至想把皇宫地毯卖掉还债的奥斯曼官员来说,这简直是真主降下的甘霖!
    谁会在意一堆废铁去了哪里?这笔钱甚至不需要入国库,直接就能进了高官和苏丹的私库…….
    “我们都以为它们变成了义大利人的刀叉和铁轨。但现在看来……”
    安德鲁斯指著海图上那个象徵海防惨案的黑色骷髏標记,
    “它们没有去热那亚。有人把它们拖进了船坞,修好了锅炉,换上了新的管路,甚至可能进行了秘密的现代化改装。然后,趁著夜色,穿过苏伊士运河——该死,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记录里肯定被做了手脚!那是几千吨的大傢伙,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也许他们偽装成了浮船坞,或者巨型驳船。”柯尔中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这真是那艘土耳其巨舰……那法国人的死就解释得通了。”
    “9000吨的舰体,意味著极其厚重的锻铁装甲。法国人的凯旋號只有4600吨,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就像是个穿著衬衫的孩子在跟穿板甲的骑士决斗。”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安德鲁斯继续分析,他抽出了一张简易的速写。
    这张速写画的是两艘外形奇特的战舰,巨大的双联装炮塔呈现出怪异的对角线布局。
    “这两艘,我们不用猜了。这就是德国伏尔鏗船厂的產品。”
    “大清的定製舰?”
    柯尔中校反问,“李鸿章订的那两艘?不是说因为中法开战,被德国政府以中立为名扣押在基尔港了吗?德国人敢冒著得罪法国的风险放行?”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艾德里安拿出了一份来自汉堡的航运情报,“几个月前,有一家背景深厚的加拿大太平洋极地勘探公司,向德国人购买了两艘大型考察船。德国外交部出面担保,证明这绝对不是军舰。
    据说,为了掩人耳目,船厂连夜拆除了炮塔的露天盖板,搭建了巨大的木质工棚,把它们偽装成了运输船。
    现在看来……这就是那两艘。”
    “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安德鲁斯喃喃自语,“这是目前远东海面上口径最大的火炮。一发炮弹重达350公斤。怪不得海防港的码头被炸出了陨石坑。法国人的装甲在它面前就是纸。”
    柯尔中校感到一阵窒息。
    一艘9000吨的英制土耳其铁甲舰,两艘7000吨的德制新锐铁甲舰。
    这就是三艘主力舰。
    这支“北极星舰队”的总吨位和火力投射量,已经超过了法国远东舰队,甚至……威胁到了英国皇家海军中国站的统治地位。
    各位,我想问,俾斯麦那个老狐狸,他为什么要冒著激怒大清,甚至激怒法国的风险?”
    “因为德国需要一个支点,也需要一张gg牌。”
    安德鲁斯分析道。
    “第一,伏尔鏗船厂太渴望订单了。长期以来,世界海军市场被我们英国垄断。德国想要崛起,想要证明他们的造船技术不输给英国,就必须有实战战绩。李鸿章虽然订了定远和镇远,但那是国家订单,受到严格的中立条约限制,一旦开战就必须扣押,无法在战场上展示威力。”
    “更何况,德国人会不清楚清廷的难堪,他们的船到了那些人手上能发挥多大的战斗力?”
    “第二,这是一个绝妙的外交陷阱。”
    艾德里安补充道,“德国人並没有把船卖给陈兆荣。在法律文件上,这两艘船是被一家在加拿大註册的公司买走的。德国外交部可以两手一摊,宣称这只是民用船只交易,他们毫不知情。”
    “恐怕更深层的逻辑是——俾斯麦乐於看到法国在远东陷入泥潭。”
    “如果这支舰队能重创法国远东舰队,法国就不得不从欧洲本土抽调更多的兵力和资源去远东。这会削弱法国在欧洲大陆对德国的威胁。”
    “至於得罪大清?”
    艾德里安讽刺地笑了,“那个老太太的大清?那个在安南战场上还要靠黑旗军遮羞的大清?德国人很清楚,只要他们能提供足够先进的军火,他们就算再生气,最后还是得求著德国人买炮、买船。”
    “所以,德国人是在赌。他们赌这支舰队能打出威风,打响德国的名气,同时给法国人放血。”
    “我怀疑,甚至他们完全知情,不仅选择了装瞎子,还眼馋陈兆荣销售美式军火的能力,主动推了一把!
    知道陈兆荣和美国军火商合作之后,南洋和大清都快把他们內战之后仓库里的老枪都买乾净了吗!”
    “还有那个最可怕的杀手。”
    柯尔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艘修长的战舰正在高速切入波浪,舰艏激起的浪花甚至遮住了舰桥。它没有冒漫天的黑烟,说明锅炉效率极高。
    “就是这艘船,像猎狗一样在海上到处咬人,切断了西贡的电报线,击沉了所有的通报舰。”
    “它的速度太快了,义大利人说它跑出了18节。这不科学,蒸汽铁甲舰跑不出这个速度。”
    安德鲁斯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眼镜差点掉下来。
    “我的天……是它。”
    “谁?”
    “阿姆斯特朗公司的骄傲。乔治·伦德尔的设计。艾斯美拉达號。”
    安德鲁斯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智利海军订购的。號称未来的巡洋舰。它没有沉重的舷侧装甲,只有一层穹甲。它把所有的重量都用来装大炮和锅炉。
    两门10英寸主炮,六门6英寸副炮。航速18.3节!”
    “智利人不是缺钱付尾款吗?”
    “对,所以它被溢价截胡了。
    智利海军刚刚打贏了南美太平洋战爭,击败了秘鲁和玻利维亚。他们拥有了南美最强的海军,但也为此背上了天文数字的战爭债务。
    智利政府现在急需现金来偿还英国银行团的贷款,以及支付战后抚恤金。虽然他们订购了这艘划时代的巡洋舰,但国库里已经拿不出尾款来提货了。”
    艾德里安苦笑一声,“我们一直以为买家是日本人,或者某个南美小国。没想到……是被陈兆荣买走了。”
    安德鲁斯摇了摇头,“我了解那帮东瀛矮子,他们同样缺钱。
    日本人的决策流程太慢了。他们需要內阁审批,需要跟英国银行商谈贷款,需要发行债券筹集日元再兑换英镑。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大半年。”
    “还有这一艘。”
    安德鲁斯指著另一艘稍小的战舰,“这也是阿姆斯特朗的產品,原本也是智利订的,叫『阿图罗·普拉特』號,后来据说要卖给日本,改名筑紫號。
    这也是一艘典型的伦德尔式炮舰,虽然慢一点,但那两门10英寸的大炮对於近岸轰炸来说简直是噩梦。”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柯尔中校颓然坐在椅子上,看著满墙的海图。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群由武装商船改装的舰队。
    但现在,拼图完成了。
    这哪里是什么靠著侥倖打败法国的三流舰队?
    这是一支由世界顶级军火商——英国阿姆斯特朗、德国伏尔鏗、英国泰晤士钢铁厂——联手打造的多国联军。
    9000吨的肉盾,7000吨的重锤,18节的刺客,再加上蚊子重炮船。
    这支舰队的配置之合理,甚至超过了很多欧洲二流海军。
    “重甲、巨炮、高速。”
    安德鲁斯绝望地总结道,“他把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三个海军要素买齐了。而法国人……他们开著一群只有二流航速和老式火炮的船去跟这样的怪物打。”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技术代差带来的屠杀。”
    “资金呢?!”
    史密斯督察猛地拍桌子,“买这些船要多少钱?几百万英镑!就算他陈九在檀香山种甘蔗,种一百年也买不起这些钢铁怪兽!更別说还有翻新费、燃煤、弹药、人员工资!”
    艾德里安推了推眼镜,打开了他的帐本。
    “史密斯,你太小看洪门,太小看陈兆荣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这是一个不逊色於共济会的全球化组织,我们查了滙丰银行和渣打银行的流水,表面上很乾净。但是,我们发现了地下水脉式的资金网络,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陈兆荣此人是越调查越让人胆寒,短短十几年,他的金融和贸易网络已经遍布全球。”
    “先生们,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富商。”
    柯尔中校站起身,“我们面对的是整个海外华人世界,加上大清洋务派官僚资本的集合体。”
    “这支北极星舰队,是用几百万华工的血汗钱,和大清国库的漏洞堆出来的。”
    “先生们。”
    他最后总结道,
    “我们以前总以为,战爭是国家与国家的游戏。
    但陈兆荣和他的舰队告诉我们——在资本主义的全球化时代,只要有足够的黄金,足够的胆量,以及对国际政治裂痕的精准把握……”
    “一个私人化集团,也可以拥有一支挑战列强的舰队。”
    “现在,这头由土耳其的废铁、智利的债务、德国的野心拼凑出来的怪兽,正冲向法国人,冲向我们,冲向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