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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番外篇(宋怀远沈清如):10.永远不会熄灭

    车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十四辆车,三百二十七人。宋怀远坐在第三辆指挥车里,握著对讲机,眼睛盯著前方装甲车尾灯在尘土中晃出的光晕。
    最初的二十公里相对顺利。但进入河谷狭窄路段后,枪声开始零星响起,然后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前方桥樑遭遇火力封锁!”对讲机里传来尖兵车急促的报告。
    宋怀远探身看向地图:“绕行b方案,走旧矿道!护卫组,吸引火力,掩护大巴通过!”
    命令迅速下达。两辆装载著使馆警卫的越野车猛然加速,车顶的机枪喷出火舌,朝著可疑火力点射击。与此同时,载满侨民的大巴车队在烟尘中急转,拐进一条顛簸的废弃矿道。
    炮火被短暂引开。但好景不长,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令人心悸的消息:“矿道出口被落石封堵!需要工程机械清理,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在交火区,足够死神收割好几轮。
    宋怀远推开车门跳下去,尘土和硝烟呛得他咳嗽。他跑到最前面,看著那块巨大的、横亘在路上的岩石,脑子飞速运转。清障来不及,后退是死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
    “宋参赞,侧面山脊发现武装人员移动!”警卫组长指著高处。
    宋怀远抬头,看到几个黑影正在山脊线后匍匐。他们被盯上了。
    “所有人,下车!依託车辆和岩石构筑掩体!妇女儿童到最中间的车辆后面!”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得不像身处绝境,“医疗组,准备急救物资!通讯兵,尝试联繫最近的联合国观察站,请求紧急斡旋!”
    侨民们在他的指挥下,虽然恐惧,但有序地转移。几位当过兵的工程师主动帮忙构筑防线。恐惧的哭声被压抑下去,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
    就在此时,一声尖叫撕裂了紧张的空气。一个怀孕约六七个月的妇女跌坐在乱石堆旁,脸色惨白,身下渗出血跡,剧烈顛簸和惊嚇引发了早產跡象。
    “医生!这里需要医生!”她的丈夫惊慌失措地呼喊。
    隨队医生猫腰跑过去,检查后脸色凝重:“宫缩很急,必须立刻接生!但这里……”
    炮击又开始了,更近。碎石和弹片溅射,打在车身上叮噹乱响。
    孕妇的丈夫绝望地看向宋怀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宋怀远看了一眼山脊上若隱若现的武装人员,又看了一眼痛苦呻吟的孕妇和周围几百张惊恐的脸。他知道,对方在等他们乱,等他们失去秩序,然后就可以轻鬆收割。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给我白旗。”他说。
    警卫组长一愣:“宋参赞,您不能……”
    “给我!”宋怀远厉声道,隨即语气缓和,“他们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我去谈判,拖延。你们抓紧清理路障,准备接生。”
    他脱下防弹衣,举白旗时穿防弹衣是挑衅。只拿著一个扩音喇叭,一面用床单临时做成的白旗,在警卫组长和另一名志愿者的陪同下,朝著武装人员可能藏身的山脊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风捲起硝烟,迷了眼。他举起扩音喇叭,用当地语言喊话:
    “我们是中立的外交和人道主义人员!车上有妇女、儿童和伤员!请求临时停火,允许我们通过!”
    没有回应。只有风呼啸而过。
    他又喊了一遍,同时缓慢挥动白旗。
    山脊后,一个身影站了起来,举著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宋怀远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继续喊话,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迴荡,平静,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能听到身后远处,侨民营地里压抑的骚动,以及孕妇越来越痛苦的呻吟。
    突然,孕妇的丈夫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喊:“血!止不住!”
    宋怀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剎那。
    “砰!”
    枪声响起。不是来自山脊,而是来自更近的侧翼灌木丛。宋怀远感到胸口被重锤狠狠撞击,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衬衫。他踉蹌了一下,低头,看到胸前迅速蔓延开的红色。
    扩音喇叭脱手,掉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鸣响。
    “宋参赞!”身后的警卫目眥欲裂。
    宋怀远努力想站稳,视野却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山脊上那些武装人员似乎也被这意外的一枪惊动,有人站直了身体,有人朝灌木丛方向怒骂。
    『他们內訌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然后,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像快速倒带的胶片:
    撒哈拉边缘浩瀚的星空下,沈清如清澈的眼睛和那句“好”……
    医院里,第一次抱起那个柔软小生命时,指尖的颤抖和心中的誓言……
    无数个夜晚,地图前,女儿认真听讲时仰起的小脸……
    还有视频最后,知知强忍泪水的模样……
    剧痛席捲而来,但他嘴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清如,知知,对不起……』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但必须如此。』
    他倒下的方向,正对著侨民营地,也对著那条即將被清通的生路。
    ---
    m镇的“医院”设在一所半毁的学校地下室。墙上的儿童涂鸦还在,但空气中瀰漫著血腥、脓液和绝望的味道。伤员源源不断送来,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
    沈清如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手术服被血和汗浸透,贴在身上。她刚完成一例腹部取弹手术,正在缝合,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炮击!靠近!”警报悽厉。
    “转移伤员!进最深的地下室!”队长嘶吼。
    所有人立刻行动。能走的伤员互相搀扶,不能走的被担架抬著,医护人员抱著药品器械,像蚁群般涌向建筑最深处那个相对坚固的地下室。
    沈清如快速清点自己负责的伤员,確认都在移动,才抓起急救包,最后一批撤离。就在她即將踏入地下室入口时,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带血的当地少年冲了过来,用土语混杂著手势,疯狂地比划著名。
    “孩子……还有孩子……隔壁楼……卡住了……”医疗队的翻译喘著气解释。
    沈清如脚步一顿。她看向地下室入口,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惶恐的脸孔在摇曳的应急灯下忽明忽暗。她又看向少年指的方向,学校隔壁那栋居民楼已经半塌,烟尘瀰漫。
    “几个人?”她问翻译。
    “他说……至少两个,可能三个,很小的孩子。”
    下一次炮击可能就在下一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进入地下室。她是医生,她的首要责任是已经在这里的伤员。
    但她是母亲。
    几乎没有犹豫,她把急救包塞给旁边的护士:“你们进去,锁好门。我去看看。”
    “沈医生!太危险了!”护士抓住她。
    沈清如掰开她的手,眼神冷静得可怕:“我是医生,也是妈妈。快点进去!”
    她抓过一个头盔扣在头上,又拎起一个更小的急救包,逆著人流,衝出了相对安全的地下室入口,跑向那片废墟。
    炮击间隙,诡异的寂静。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哭喊。她跟著少年,手脚並用地爬过断裂的水泥板和扭曲的钢筋。灰尘呛得她剧烈咳嗽。
    “这里!这里!”少年停在一堆瓦砾前,下面传来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
    沈清如趴下,用手电照向缝隙。看到了,两个最多五六岁的孩子,灰头土脸,被倒塌的家具卡在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里。一个在哭,另一个睁著惊恐的大眼睛,一动不动。
    “別怕,阿姨来救你们。”她用儘量温柔的声音说,开始徒手清理周围的碎砖。手指很快被割破,渗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少年也帮著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无比。终於,卡住孩子的柜子鬆动了一些。
    “来,慢慢爬出来,对,就这样……”沈清如探进半个身子,小心地抱住那个哭泣的孩子,一点一点往外拖。
    成功了。她把第一个孩子交给少年:“快,带他去地下室!”
    然后,她转身去抱第二个。那个孩子似乎嚇傻了,呆呆地看著她。就在沈清如的手即將触碰到他时——
    尖啸声再次撕裂空气。
    这一次,近在咫尺。
    沈清如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本能,她猛地扑向那个嚇呆的孩子,用整个身体將他牢牢罩在身下,蜷缩进那个相对坚固的三角空间角落。
    “轰——!!!”
    世界在巨响中崩塌。灼热的气浪、碎裂的混凝土块、锋利的钢筋碎片……如同地狱的巨口,瞬间吞噬了她所在的位置。
    剧痛从后背袭来,然后是全身。温热的液体涌出,浸湿了身下的孩子。耳鸣尖锐,视野发红、变暗。
    在意识消散的边缘,无数画面闪烁:
    的黎波里帐篷外,星空下,那个认真请教术语的年轻外交官……
    阿尔及尔简陋宿舍里,以茶代酒的碰杯,和他眼中明亮的笑意……
    无数个深夜,檯灯下,女儿熟睡时安寧的小脸……
    还有,他总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疼痛消失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下来。
    『怀远,知知,』最后一丝意识像风中烛火,『要好好的……』
    她用尽最后力气,將身下那个开始哭泣的孩子,往更深处护了护。
    然后,一切归於黑暗。
    ---
    两天后,交火因各方压力和国际斡旋暂时停止。
    联合国维和部队在清理宋怀远倒下的河谷路段时,发现了他。他倒在一块岩石旁,身下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但面容意外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仿佛释然的神情。手指微微蜷著,朝著侨民车队最终成功撤离的方向。
    那场谈判和牺牲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路障被清开,孕妇在车上平安產下一名女婴。三百二十七名侨民,除三人轻伤外,全部安全抵达边境接应点。伏击者的內部因此发生分裂,为后续谈判创造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同样在两天后,救援队挖开了m镇学校隔壁的废墟。他们发现沈清如时,她弓著身,像一个永恆的庇护所,將那个六岁的男孩紧紧护在身下。男孩受了惊嚇和轻伤,但活著。沈清如的后背,被钢筋和混凝土块重创,生命早已流逝。
    人们將她的遗体小心移出时,发现她身下那片小小的空间里,除了那个男孩,还有她那个被压扁的医疗包,和一张从夹层滑出、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塑料封膜照片。照片上,一家三口在阳光下笑著。
    宋怀远和沈清如的遗体,被分別护送回他们最后出发的城市。在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两人的日记本,各自停留在任务前夜。
    宋怀远的最后一页写著:“此去艰险,惟愿不负所托,护眾人平安。清如,知知,念你们万千。”
    沈清如的最后一页则是一封未写完的信,开头是:“知知,我的宝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这次食言了,没能回去陪你过生日……”
    他们没有死在一起,却仿佛倒在了同一条战线的前后两端。一个为数百人开闢生路而暴露了自己,一个为两个孩子放弃了最后的生机。他们倒下的方向,都朝著生命可能延续的地方。
    数月后,在国际社会的持续压力下,该地区一条重要的人道主义物资通道被强制开通,並在联合国监督下维持了相对稳定的运行。通道的代號,被知情者私下称为“宋沈走廊”。
    没有人知道,这条挽救了许多生命的走廊背后,有一对外交官和医生夫妇,用他们最珍贵的誓言,对彼此、对孩子、也对这片多难土地上所有生命的承诺,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星河依旧沉默地照耀著这片土地。
    而有些光,一旦亮起,就不会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