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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番外篇(宋怀远沈清如):8.遗產

    查德湖地区附近,宋知意8岁。
    危险第一次如此逼近。
    宋怀远前往边境城镇参与一场多方调解会议,原本计划当天往返。但到了傍晚,没有消息。卫星电话无法接通。隨行的当地司机仓皇逃回,带回来破碎的消息:会议地点附近发生武装交火,情况不明,有人看到外交车辆被拦截。
    消息传到沈清如所在的医疗点时,天已经黑透。她正在给一名孕妇做產检,听到同事低声转述,手里的胎心仪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平稳地滑动。她完成检查,仔细交代注意事项,送走孕妇,关上诊疗室的门。
    然后,她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崩溃,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后,她抹了把脸,站起身,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只是更沉,更黑。她回到自己和女儿的临时房间,宋知意正在檯灯下画画。
    “知知,过来帮妈妈收拾点东西。”沈清如声音平静。
    她拿出那个最大的应急背包,开始有条不紊地往里装:高能量食物、水、药品、手电、备用电池、现金(当地货幣和美元)、所有人的护照复印件、一张写著紧急联络方式的小卡片。她的动作快而稳,像无数次演练过。
    宋知意帮著递东西,小脸紧绷著,不说话。她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
    “妈妈,爸爸……”她终於忍不住。
    “爸爸会回来的。”沈清如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把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塞进背包內侧口袋,拉好拉链,然后把背包放在门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那一夜,沈清如抱著女儿和衣而臥,几乎没有合眼。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起身去查看卫星电话,或者向使馆方面询问最新消息。窗外,夜空寂静,偶尔有零星的狗吠,每一丝异响都让心臟骤停。
    凌晨四点,卫星电话终於刺耳地响起。沈清如几乎是扑过去的。
    “清如,是我。”宋怀远的声音传来,极度疲惫,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没事了。虚惊一场,车被扣了,人没事,谈判……勉强续上了。我天亮后往回赶。”
    沈清如握著话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
    掛断电话,她重新躺回床上,把熟睡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颤抖才慢慢平息。
    第二天下午,宋怀远回来了。脸上有擦伤,衬衫脏污不堪,但人是完整的。他看到门口那个鼓鼓囊囊的应急背包,又看到妻子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女儿依赖地靠在妈妈身边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深夜,等宋知意终於在后怕中睡去,夫妻二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相对而坐。
    沈清如先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怀远,我们不怕危险。从我决定嫁给你,从我们决定一起走这条路,就想过有这一天。但是知知……”她看向里间女儿沉睡的小床,“她才八岁。今天她没哭没闹,帮我收拾东西,像个大人。可我寧愿她哭,寧愿她怕。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害怕。”
    宋怀远双手撑著头,手指插进头髮里。他何尝不怕?当枪口对著车窗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未竟的事业,而是妻子和女儿的脸。
    “我懂。”他声音嘶哑,“清如,每次看到那些难民孩子,看到他们因为战爭失去一切,我就想,如果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能减少一个这样的孩子,那我们的冒险就是值得的。我们在这里,卡在这个节点上,也许一次成功的调停,就能让交火线后退十公里,就能让一个村庄免於炮击。我们走了,这个缺口,可能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补上。”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可是……你说得对。知知不能一直跟著我们冒险。她需要更稳定的环境,需要正常上学,需要朋友。”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再坚持几年,好吗?”宋怀远最终说,像在恳求,又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等知知上中学前,十二岁左右,我们一定回国。给她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让她系统地接受教育。我们……我们也稍微喘口气。”
    沈清如看著丈夫疲惫而坚定的脸,又回头看看女儿,缓缓点了点头。
    “好。十二岁。”
    这不是退缩,而是责任天平上一次痛苦的、却必须的调整。理想依然在远方,但眼下,有一个小生命,需要他们为她撑起一段相对平稳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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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苏丹,临时驻地,宋知意10岁生日。
    没有生日蛋糕,没有派对。沈清如用有限的材料烤了几块粗糲但香甜的饼乾,宋怀远找来一些彩色纸片,剪成拉花掛在房间里。驻地几位熟悉的医生叔叔阿姨送来祝福和小礼物:一本旧但乾净的故事书,一盒新蜡笔,一块当地妇女织的彩色小毯子。
    宋知意穿著妈妈改小的旧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她的“书桌”前,面前铺著一张大大的白纸。她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用那盒新蜡笔,画了一幅画。
    晚饭后,她郑重地把画展示给父母看。
    画面上,是三个手拉手的简笔画小人:高一点的显然是爸爸,穿著西装(她凭记忆画的),胸前还画了个小小的徽章(可能是她理解的国徽);矮一点的是妈妈,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个十字標誌;中间最小的是她自己,扎著两个羊角辫。他们三个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圆形上,那大概是她理解的地球。地球的某些地方涂著刺眼的红色和黑色(可能是战爭),但三个小人脚下,是绿色的。小人的头顶,是金黄色的太阳和银色的星星。最上方,她用稚嫩但工整的字写著:
    “爸爸、妈妈和我,保护地球。”
    宋怀远和沈清如看著这幅画,久久无言。
    十岁的宋知意,已经跟著他们走过了七个国家,见证了太多的离別、伤痛,也见证了坚持和微小的希望。她安静,观察力敏锐,很少抱怨,总是尽力理解父母忙碌的意义。这幅画,或许就是她理解的全部。
    晚上,哄睡了因为兴奋和一点点饼乾而脸颊红扑扑的女儿,沈清如和宋怀远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热带夜晚的星空璀璨低垂,银河浩瀚。
    两人靠著土坯墙,谁也没先说话。
    “她画了我们保护地球。”宋怀远终於低声开口,语气复杂。
    “孩子眼里,世界就这么简单。”沈清如轻声说,“好人保护世界,坏人在搞破坏。爸爸妈妈是好人,所以要去保护。”
    “可是……”宋怀远深吸一口带著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我们真的能『保护』吗?还是只是在延缓、在修补、在有限的范围內减少伤害?甚至,我们的工作,有时是否也在无意中成为更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这是他们很少直接触及的、关於理想內核的脆弱怀疑。平时,他们用行动彼此支撑,用“做一点是一点”来说服自己。但在女儿这幅纯粹的画面面前,那些深藏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忧虑,悄然浮现。
    沈清如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怀远,”她缓缓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像很多同行和前辈一样,没能平安回去。知知长大了,她问,爸爸妈妈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最后留下她一个人……我们该怎么让她明白?”
    这个问题太沉重,夜色仿佛都凝滯了。
    宋怀远仰头望著星空,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说:“那就告诉她,爸爸妈妈不是英雄,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路。这条路能看到最真实的苦难,也能触摸最坚韧的人性。我们努力过,爭取过,也许改变不了世界的大局,但可能曾让某个孩子免於飢饿,让某个母亲活了下来,让一场本可能扩大的衝突暂时停火。”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著妻子模糊却熟悉的轮廓:“告诉她,我们爱她,胜过一切。但除了对她的爱,我们心里还装著一个更大的『爱』,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是对和平的信仰。这个信仰,和她一样,是我们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也要告诉她,”沈清如接上,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不要因为我们而背负什么。她只需成为她自己,走她自己想走的路。平安,健康,做让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告慰。”
    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两人並肩而立,望向屋內透出的、微弱的灯光。在那灯光下,他们十岁的女儿正在安睡,梦中或许还想著她那幅“保护地球”的画。
    他们知道,离十二岁回国的约定,还有两年。这两年里,依然会有危险,有分离,有艰难的抉择。
    但此刻,在这片星空下,他们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留给女儿最珍贵的遗產,或许不是那幅理想主义的画面,而是在动盪中为她创造稳定的努力,是在面对恐惧时仍选择前行的勇气,是在深爱她的同时不曾放弃对更广阔世界的责任。
    这份遗產,比任何財富都沉重,也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它將塑造宋知意,也將透过宋知意,继续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