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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你还欠我个质子

    柴火堆还兀自烧著,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將近十月中旬的山里发出来算不上很暖和的热,火焰窜起来的光,把我与他的影子都大大地打在了岩壁上头。
    在岩壁上头,一人很长,一动不动,老实臥著。
    一人跪坐,高举秀石,张牙舞爪。
    谁弱谁强,高低立现。
    小黑莲一跑,就把烂摊子一股脑儿地留给了小白莲,因而小白莲被人抓了个现行。
    好在小白莲聪明不怕事,稳稳地抱著手里的石头,“嘘!你脑袋旁边有条小蛇!”
    聪明不怕事,是因了那人有求於我,唯有任我摆布,並不能拿我怎么办。
    被砸的人问,“小蛇在哪儿?”
    小白莲一本正经地回他,“你一说话,就嚇跑了。”
    並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山里蛇啊虫啊到处都是,要不是我不合眼一直看著,你早就七窍流血了。这还算好的,你听听,外头的狼都开始嚎了,山里精怪多,要是有熊啊,狼啊,山鬼啊,你的小命早就没了。”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所以你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火焰映得公子萧鐸的脸有几分微红的暖意,那人眼神透亮,一退热就变得清明了起来。
    然而只是望著我,他是心开目明,能眼观六路的人,这样的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如今不过是拿我没什么办法,谁叫他也有屈居人下的一日,管他信与不信,也只能应上一句,“嗯,知道。”
    我极少见他这么好说话,他脾气很坏,我轻易不敢招惹,此刻能蹬鼻子上脸,皆是因了他有求於我的缘故。
    我拿腔作势,趁机要求,“那你以后就叫我『恩人』。”
    我才不喜欢什么“小昭”“窈窈”,还把人称为“稷氏”,我原本的名字他也是不配去唤的。
    如今困在深山老林,他的狗腿子们连个影子都瞧不见,我一石头就能砸死他。
    火光中那人眉心一跳,竟果真叫我一声,“恩人。”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啊,低低沉沉的,又带了些重伤中的沙哑,於这嘶哑之外,竟还有几分罕见的温柔。
    这没了锐利锋芒的皮囊,也真是令人怜惜呢。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算为了这声“恩人”,这数日的奔波也算值了,我肃色敲打他,“以后,知道该怎么待你的恩人吗?”
    石头还在我手里抱著呢,就问他感不感动。
    那人颇识时务,“不知,你说,我记下。”
    小白莲得寸进尺,趁机为自己谋一条舒服的后路,“我要吃香的,喝辣的,要最宽敞的臥房,最软和的长榻,最厚实的衾被,我要穿杏红的袍子,不想穿你的下脚料,从前我在镐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別馆就要过什么日子。”
    那人微微点头,“记下了。”
    这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我不过是先拋出几个最简单的小问题,放鬆他的戒备,转移他的注意,把他用温水煮上一煮,才能步步紧逼,更进一竿。
    公子萧鐸態度不错,救命恩人便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我弟弟生性懦弱胆小,成不了什么事,最好让我弟弟去外祖家,让他去申国北地草原做个放牛郎,这一点,你记下了吗?”
    我思量著,他若愿意放宜鳩回申国,我留下也不是不行,终究救过他,想必以后他也不会待我太坏。
    那人眸子漆黑,似深潭望我,“记下了,以后再议。”
    啊,这意思就是不肯放宜鳩走了。
    石头在我手中抱著,我憋著一股气,憋得闷闷的,如今他的小命就在我手里拿捏著,还敢跟我以后再议,哪有这样的道理。
    见我闷闷的不再说话,那人便问,“在想什么?”
    罢了,既谈不拢,那就再想旁的出路啦,“我在想,我们俩的帐,就算还清了。”
    他听起来有些鬆快,“那..........”
    我打断了他的话,已是十分严肃了,“还有稷氏和萧氏的帐,这笔帐还是得算一算。”
    夜梟在林间蹄叫,马在洞口打著响鼻,那人才鬆快下来的神色闻言便就顿住了,顿在了嘴边。
    墙上的光影渐弱了,这山洞生著的柴火已经快要烧完了,那人神色晦暗,静默好一会儿才道,“还不清,你还欠我个质子。”
    啊!
    质子!
    质子!
    这时候,他还想著质子!
    我就说狗这东西是改不了吃屎的!
    我把石头中重重地砸在地上,竖眉叫道,“你忘了我是你救命恩人了吗!”
    我的吼叫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臥在蒿草堆里,声腔平和,仍旧是云淡风轻,云淡风轻得令人生恼。
    你瞧他薄唇轻启,“没忘,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因此,抵消了。”
    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我没见过这么耍赖皮的。
    若论算帐,他欠我的还少么。
    我愈发气恼,“那你亡了宗周的帐,又该怎么还?”
    那人道,“你留下,我自然会还。”
    好啊。
    这狗男人。
    如果我没猜错,他很快就要变回狼身了。
    这是个打不开的死结。
    萧鐸不放宜鳩,我就必定要走。
    我要走,萧鐸就必不肯放我走。
    不肯放我走,就必定要想法子留我。
    他为了留我,就必定要迫我生下质子不可。
    可我是宗周稷氏,万万也不可能生下楚国萧氏的孩子。
    我若不生下楚国萧氏的孩子,楚国萧氏就万万也不可能放我走,也就万万不可能放稷太子宜鳩走。
    罢了。
    这件事也不能再提。
    罢罢罢,他不仁,也就別怪本王姬无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