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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你很了不起」

    追兵骇人的马蹄声惊得野兽嘶嚎乱窜,一路顛仆的公子萧鐸已经昏迷不醒,清醒的时候尚能环住我的腰,如今昏迷不醒,几番歪歪斜斜就要坠下马去。
    丝絛不过一条,拦腰捆也有些捆不住两个人。
    没有办法,只能把丝絛绑紧,使身后的人贴紧我,贴得紧紧的,免得使他一头栽下,连带我也得墮马。
    我一点儿都不愿意这么干。
    可这时候只顾得奔命,来不及去想那么多。
    我是个不幸的人,但也算是个幸运的人。
    老天爷觉得过於厚待我了,便给我当头一棒,觉得待我过於刻薄了,便就再待我好上一些。
    这夜我打马带著萧鐸在南国这纵横的山川之间一路疾奔,就是老天爷觉得待我过於刻薄的时候,它在我就要撑不下去时引我进了密林。
    我在月色里找到了一处山洞。
    不敢拖磨,仓仓皇皇地打马进洞,马蹄把蒿草踩折,高高的木枝划得脸生痛,把我一头乌髮勾得乱七八糟。
    山洞不算小,不知何时就有的,也不知是不是什么兽的窝,管它是不是,若有野兽,我会拔出帝乙剑將其斩杀。
    帝乙剑原本就是我的祖辈克商伐紂的战利品,自武王开始,世代皆为我宗周稷氏所有,我用它再趁手不过。
    我拽住韁绳控著马,叫它乖乖听话,乖乖地把前腿跪下去。
    我在太学就学会了如何控马,我的骑术在太学的姑娘们里是最厉害的,谢先生总说我不输男子,他说將来即便是宜鳩也比不过我的资质。
    谢先生的话我原该信,我只是不信自己会有那么好。
    无非是哄我,是因了我是周王姬的缘故。
    可过去在太学里习过的御马术如今终究有用了,有用了就不算白学。是了,知识怎么会没有用呢,当时不觉得有用,以后也必定有用,总有一日那些过去不以为意的,不曾过脑入心的,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它们的用处,会使釜底游鱼绝地逢生。
    半夜不停歇,马也奔得累了,很快就前腿屈下,缓缓地跪了地。
    我解开丝絛扶萧鐸下马,他很惜命,也有很顽强的意志,这份顽强一点儿都不输我,这意志使他在昏迷中下马时,也本能地就拽住了我的衣袍。
    將我衣袍大大地拽开,
    可我顾不上整理,当先一步下了马,搀著他,扶著他,怕一著不慎再把他摔死了。
    他要死,也得死在旁人手里,不能死在我手里。
    他欠稷氏的帐还不清,我不想再惹上一桩人命债,这债好借不好还。
    山间云雾缠绕,月色不过就在这片刻的工夫,片刻的工夫之后,又阴了天,远离木石镇后不见天光,追兵的马蹄声曾来过山洞之外。
    不知道多少马蹄在山洞周遭徘徊,把这南国的山地都踩得咚咚作响,有人粗声粗气地问,“人呢?”
    有人骂道,“妈的,又跟丟了!”
    有人猜测,“必是藏起来了!姓萧的重伤,跑不了多久!”
    原先说话的人便命道,“给我搜!抓不到人就別想著活著见公子!”
    又是“公子”。
    这个“公子”到底是谁呢?
    不知道,也来不及去想。
    一路逃亡使我不得不大口喘气,而这几乎就近在眼前的杀手又使我惶惶然七上八下,惊惧不安。
    我的胆子並没有那么大。
    囿王十一年暮春前我还是被万千宠爱的九王姬,有人爱惜,有人心疼,有人侍奉,怎么才到十月,就要独当一面,要带人逃亡,要去护人周全了。
    我一点儿也不想做这样的人。
    可到底没有法子。
    杀手就在这外头一寸寸地搜查,我敛气屏声,一手轻抚著马头,一手捂住萧鐸的嘴巴。
    不管是它,还是他,但若有谁发出一点儿声响来,谁都得被杀手的大刀戳死在这不知名的山洞里。
    將死得透透的。
    有用的会被带回去论功行赏,没用的就留在洞里,不及腐烂,就会这满山的野兽生吞活剥,吃个乾乾净净,连个肉渣渣都不会剩。
    隔了数月之久,也亏待了我数月之久,老天爷总算又眷顾我一回。
    马很乖。
    马跑了半夜累坏了,没有出声嘶叫。
    人也乖。
    人伤得重了半死不活,人也没有惨呼哀嚎,抑或呻吟出声。
    自然,那个人那么要脸面,做惯了狼,寧死也不会发出惨呼哀嚎的声响。
    是老天爷眷顾,还是山鬼帮忙,命运总算待我们不薄,暗夜无边,有密林木叶遮拦,杀手没有进洞来。
    他们打马而过,不知往什么方向奔去了,不曾瞧见我们。
    暗夜黑沉,这山间野兽远远近近地嚎叫,叫得人心惊肉跳,心惊肉跳也得想法子去管一管受了伤的人吶。
    我壮著胆子去外头,扯来一大捧蒿草铺下,把那人安顿上头。
    再壮著胆子去外头,用山乌桕叶子给他兜来了水喝,那人失血过多,素日总说些尖酸刻薄的嘴唇早已经乾裂了。
    那人昏昏沉沉地饮了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总之能喘气儿,那就能暂时宽心。
    可我不敢去宽他的衣袍,怕解开衣袍就看见那一身的皮开肉绽,我见不得那样惨烈的景象。
    那人睡著,马打著响鼻也睡了,我坐在一旁却睡不著了。
    追兵隨时会来,萧鐸也隨时会死,我又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告诉我。
    先生没有教过,逃亡的本事都是我自己摸索的,可我不知该怎么救他。
    就只有给他餵一点儿水。
    这一夜他反反覆覆醒了许多次,第一次醒来的时候问我,“过去多久了?”
    嗓音嘶哑得厉害,便就再餵他一点儿水喝,“很久了,追兵已经走了。”
    我便问他,“你怎么样了?”
    他扯著乾裂的嘴角冲我笑了笑,“我很好。”
    他打量著山洞,为防追兵察觉,我没有生火,可在这黑暗中待久了,没有火也能看见人,他问我,“你生在镐京,怎会找到这样的地方?”
    是啊,生在镐京,养尊处优,金尊玉贵,那样的九王姬是怎么知道找到山洞这样的地方藏身呢?
    我不但知道山洞可以藏身,从前为引开追兵,我还把宜鳩埋在马粪堆里。
    我平和地回了他,“在你的人抓我的时候。”
    是那时候就学会了。
    那人定定的,好一会儿再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默了半晌,才道了一句,“你很了不起。”
    是吗?
    那得感谢他,感谢楚公子萧鐸。
    若不是他的人四处抓捕我和宜鳩,我还学不来求生的本领。
    若是平日,我早把这样的话脱口而出了,可他眼下重伤,看起来並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夜,还提那些心酸的往事干什么,话闷在心里,也就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