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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回 关中尽丧烽火急 长安祸起萧墙內

    初平二年(191年)冬,长安。
    楣坞,万岁殿。
    殿內地龙烧得火热,青铜兽炉中裊裊腾起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董卓裹著一袭紫貂大氅,肥硕的身躯陷在铺著白虎皮的鎏金坐榻里。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几乎每一卷,都沾著血。
    “砰!”
    又一卷竹简被狠狠摜在地上,绳索崩断,简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
    董卓双目赤红,鬚髮戟张,胸膛剧烈起伏。
    他抓起案上一只玉杯,看也不看便砸向殿柱。
    “哗啦”一声脆响,碎玉混著残酒,溅了跪在阶下的传令兵满头满脸。
    “张济呢?樊稠呢?某给了他们兵马,给了他们城池!这才几日?几日?!”董卓嘶吼著,声音在空旷大殿里迴荡。
    “冯翊丟了!扶风也丟了!弘农!弘农他娘的也丟了!关中与并州的通路,全断了!他们人呢?是不是也丟了脑袋?!”
    阶下,李儒垂首肃立,面色凝重。
    那传令兵抖如筛糠,以头抢地:“丞、丞相息怒……张济將军在冯翊城下,与项羽对阵,不、不过三合,便被……被那项羽一戟挑於马下,梟首示眾……樊稠將军在扶风苦守十日,杨再兴攻势太猛,城破时,他率亲卫血战突围,身中六箭,侥倖……侥倖从密道逃回,如今正在宫外请罪……”
    “请罪?”董卓气极反笑。
    “他还敢回来请罪?某的扶风,一万守军,粮草够支半年!他守了十天?十天!来啊!把樊稠给某拖进来!某要亲手剁了他!”
    “丞相且慢!”李儒疾步上前,躬身劝道。
    “樊稠虽败,然其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其勇可嘉,如今我军正是用人之际,斩之大伤士气,不如……暂夺其兵权,令其戴罪立功。”
    董卓喘著粗气,死死瞪著李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依你,夺樊稠一切职衔,杖五十,滚去潼关当个小卒!若再敢退一步,某灭他满门!”
    “诺!”殿外侍卫应声而去。
    董卓瘫回坐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喃喃道:“文优……某是不是……真的老了?”
    李儒心中一凛,忙道:“丞相何出此言?不过一时小挫……”
    “小挫?”董卓惨笑。
    “河东丟了,冯翊丟了,扶风丟了,弘农也丟了……项羽、杨再兴那两个黄口小儿,领著几万人,就把某的关中搅得天翻地覆!潼关前的大军?哈!原来是疑兵!某被姬轩辕耍了!”
    他猛地坐直,眼中凶光毕露:“还有那些羌胡!一群餵不饱的狼!前日要三千匹绢,昨日要五百女子,今日呢?是不是要某这颗人头?!”
    李儒沉默片刻,低声道:“丞相,此事……恐有蹊蹺。”
    “嗯?”
    “臣仔细查过,羌胡各部原本已答应出兵袭扰西凉,条件虽苛刻,尚在可谈之列,可近半月来,各部首领態度骤变,索求无度,更对『兔死狗烹』之言深信不疑。”李儒抬眼,声音压得更低。
    “臣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散布谣言,离间丞相与羌胡。”
    董卓眯起眼:“谁?”
    “臣不敢妄言。”李儒垂首。
    “只是……长安城中,近日有些风声。”
    “说!”
    “有人传言,牛辅將军……对丞相重用李傕、郭汜,却將他閒置长安,心存不满。”李儒缓缓道。
    “更有人说,牛辅將军暗中与外界有所往来……”
    “牛辅?”董卓眉头拧起。
    这是他女婿,统率著一部西凉精锐,驻扎长安城外。
    此人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且与李儒素来不睦。
    李儒此时提起他……
    “文优,你可有证据?”董卓沉声问。
    “尚无实据。”李儒摇头。
    “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丞相,牛辅將军手握重兵,又对丞相心存怨望,若真被小人挑唆……不可不防啊。”
    董卓手指敲著案几,眼中神色变幻。
    他信牛辅吗?
    一半一半。
    这女婿虽莽撞,但对自己还算忠心。
    可如今这局面……姬轩辕大军压境,关中风雨飘摇,人心叵测。
    “传令。”董卓最终开口。
    “命牛辅交出兵符,让他回长安,好好『休息』几日。”
    李儒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躬身:“丞相英明。”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西凉军大营。
    中军帐內,牛辅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他年约三旬,方脸阔口,一身虬结肌肉將鎧甲撑得鼓起,此刻却满脸焦躁,额上儘是冷汗。
    “將军,不能再等了!”副將胡赤儿按刀急道。
    “相国已连下三道军令,催您交出兵符!李儒那廝在丞相面前不知进了多少谗言,说您与羌胡勾结,说您暗通姬轩辕!再拖下去,只怕……只怕刀斧手就要进营了!”
    “某知道!某知道!”牛辅低吼,一拳砸在案上。
    “若交了兵权,便是俎上鱼肉!李儒那狗东西,早就看你不顺眼,这回抓住机会,岂能放过你?”
    牛辅想起近日长安城中的流言,说什么他牛辅是姬轩辕內应,故意挑拨羌胡与董卓关係……
    简直是放屁!
    他牛辅再蠢,也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董卓给的,董卓倒了,他有什么好处?
    可如今,谁信?
    丞相已疑他,李儒要整他,连营中一些將领看他的眼神,都透著古怪。
    “將军!”又一亲兵仓惶闯入。
    “不好了!樊稠將军被夺职杖责,发配潼关当小卒了!还、还说丞相大怒,要清算败军之將……”
    牛辅浑身一颤。
    樊稠,那可是追隨丞相多年的老將!
    说贬就贬,说打就打……
    那自己呢?
    一个女婿,一个被疑心的女婿?
    “报!”帐外马蹄声急,一名哨探滚鞍下马,冲入帐中。
    “將军!相国特使已到营门,持丞相手令,要將军即刻交出兵符,回长安……候审!”
    “候审”二字,如冰水浇头。
    牛辅脸色瞬间惨白。
    胡赤儿“鏘”地拔出半截刀:“將军!反了吧!趁手中还有兵,杀进长安,宰了李儒那廝!清君侧,保丞相!”
    “闭嘴!”牛辅嘶声道。
    “那是某岳父!”
    “岳父?”胡赤儿冷笑。
    “將军还看不明白吗?丞相已不信您了!李儒要您死,您交不交兵符,都是死路一条!唯有先下手为强,控制长安,擒住李儒,向丞相陈明冤屈,方有一线生机!”
    牛辅跌坐椅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反?
    他从未想过。
    可不反……就是死。
    帐外,特使的催促声已隱隱传来。
    营中將士的骚动,如同即將沸腾的油锅。
    良久,牛辅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传某將令……”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点兵,集合。”
    初平三年(192年),正月,长安。
    年关刚过,积雪未融。
    这本该是上元灯节,可长安城中毫无喜庆之气。
    街市萧条,百姓关门闭户,唯有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
    相国府內,董卓正与李儒商议调兵之事。
    “丞相。”
    李儒道:“当务之急,是催促羌胡儘快出兵,只要西凉军被牵制,项羽、杨再兴便不敢全力东进,潼关压力可缓……”
    话音未落,忽听府外传来震天喊杀声!
    “怎么回事?!”董卓霍然起身。
    一名亲兵连滚爬入,满脸是血:“丞相!不好了!牛辅將军……反了!他率本部兵马,诈称奉丞相密令回城换防,骗开城门,如今正杀向相国府!”
    “什么?!”董卓勃然变色。
    “牛辅他……真敢反?!”
    李儒急道:“丞相!快调回飞熊军护驾!命少將军回来速速平叛!”
    “报!”又一名斥候冲入。
    “叛军已至朱雀大街!守军寡不敌眾,节节败退!”
    董卓又惊又怒,肥硕的身躯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起案上宝剑,嘶吼道:“传令成都!给某回来平了这帮逆贼!格杀勿论!”
    司徒府,后院阁楼。
    貂蝉凭窗而立,望著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听著隱约传来的喊杀声,面色平静如水。
    王允站在她身侧,捻须低语:“开始了……牛辅果然沉不住气。”
    “义父算无遗策。”貂蝉轻声道。
    “只是……少將军他……”
    “董成都必须回援。”王允眼中精光闪烁。
    “他一走,华阴兵力空虚,项羽便可挥师南下,直逼潼关后背,而长安內乱,董卓必然收缩兵力,潼关……便成了孤城。”
    他顿了顿,看向貂蝉:“蝉儿,你的机会来了。”
    貂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趁乱,取得宇文成都的完全信任。”王允一字一句。
    “让他对你,再无半点防备。”
    窗外,火光映天。
    长安的夜,被血与火点燃。
    而此刻,华阴大营。
    宇文成都一身玄甲,按剑立於辕门。
    他面前,三万飞熊军已集结完毕,铁甲寒光,肃杀无声。
    “將军!”副將疾驰而来。
    “长安急报!牛辅叛乱,已攻入城內!丞相命將军即刻回援!”
    牛辅……果然反了。
    乱世之中,人心,果然最难测。
    “传令。”他声音冷峻如铁。
    “轻骑一万,隨某星夜回援长安,其余兵马,固守大营,没有某的將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诺!”
    大军开拔,马蹄声如雷,踏碎寒夜。
    宇文成都回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是潼关,是项羽的兵锋。
    赤兔马长嘶,载著那道金色身影,没入西方深沉的夜色。
    安邑城头,项羽放下手中千里镜,重瞳中映出远方隱约的火光。
    “长安……乱了。”他缓缓道。
    身侧,郭嘉裹紧狐裘,呵出一口白气,桃花眼中笑意盈盈:“文和师兄这步棋,走得妙啊,牛辅一乱,董成都必回援,华阴空虚,潼关……便是我们的了。”
    杨再兴按捺不住:“二哥,下令吧!某愿为先锋,直取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