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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焦糖玛奇朵

    第116章 焦糖玛奇朵
    杨帆出了岳琳宿舍门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回宿舍,心臟还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好半天才总算下去。
    他衝到水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搓了几把脸,试图浇灭那股灼烧感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该死的柔软触感。
    还有,这该死的不安分的荷尔蒙!
    “冷静!冷静!杨帆你是个重生者!什么大波大浪没见过!”
    他面对著水池上面镶嵌的一块儿镜子內的倒影无声地低语,可倒影里那张年轻稜角分明的脸,依旧有些不自然。
    又在水池边默默站了片刻,好不容易才压下內心的骚动,他甩著手上的水珠走回宿舍,刚准备关门—
    门口无声无息地杵著个身穿碎花棉衣的身影!
    “臥槽!”杨帆嚇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定睛一看,不是岳琳还能是谁?
    她居然跟过来了?!
    他心臟突然之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一拍脑门,指著岳琳笑著说:“岳——岳老师?您千万別说——灯线被您一使劲儿,又——又拽断了?”
    岳琳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她的自光仔细地地扫过杨帆的脸颊和耳朵。
    似乎確认了他脸上那点可疑的红晕已经褪去,她才恢復了一贯的冰冷状態,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前几天说过,要请我喝咖啡。”
    杨帆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前几天?好像是——在办理房產手续那天?当时他好像是是顺嘴说了句——
    那种场合下的客套话,正常人谁会当真啊?
    这位岳教授,以前是生活在真空环境里的吗?
    他有点头大,下意识地想打哈哈糊弄过去:“啊?我——我说过的吗?”
    岳琳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说话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那我请你好了。你帮过我两次忙,”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吐出两个让杨帆有些意外的字眼,“我觉得,你能算我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从岳琳那总是紧抿的唇间说出来,带著一种生疏又郑重的分量。
    杨帆心头那点尷尬和吐槽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取代一怎么说呢?
    那是一种——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孤独感。
    这位才华横溢又清冷孤高的讲师,似乎真的没什么朋友。
    杨帆脸上的玩笑顷刻褪去,变得认真而温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岳老师。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他顿了顿,看著岳琳微微有些怔然的眼神,故意加重了语气:“不过,朋友之间,哪有让女士掏钱的道理?说好了我请,就是我请!走,现在就去!”
    岳琳眼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一丝暖光。
    她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带著岳琳走进“莲花”咖啡厅时,店里客流一如往常,不过幸好有一桌客人刚起身离开。
    暖黄的灯光,浓郁的咖啡香和舒缓的竹笛音乐,营造出一种安寧放鬆的氛围。
    杨帆没让服务员动手,亲自走到吧檯后面,系上围裙,像个真正的咖啡师一样忙碌起来。
    他选了最近几天刚採购的深烘的意式豆,熟练地磨粉、萃取,打出绵密的热奶泡,精心调製了两杯焦糖玛奇朵。
    又在碟子里摆了几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饼乾,一起端到岳琳坐著的角落卡座。
    焦糖玛奇朵在灯光下呈现出漂亮的分层,深褐色的浓缩咖啡,丝滑的奶泡,淋著琥珀色焦糖酱的诱人纹路,上面还点缀了几粒微焦的糖粒。
    “尝尝,”杨帆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带著点小得意,“我亲手做的改良版焦糖玛奇朵。浓缩咖啡打底,热牛奶混合香草糖浆,最后淋上焦糖酱。味道层次丰富,应该——我觉得应该还能合你口味。”
    岳琳没说话,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点混合了奶泡和焦糖酱的咖啡液送入口中。
    她细细品味著,眉头先是微蹙,隨即慢慢舒展开,但最终还是放下勺子,看著杨帆,一本正经地发表品鑑感言:“太甜了。香草糖浆和焦糖酱的甜味盖过了咖啡本身的醇厚和微苦。我还是更喜欢你们店里那种牛奶少一些、糖也少一些的美式。”
    杨帆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像被戳破的气球。他故意瞪著眼,没好气地抱怨:“我说岳老师,老板亲自给你特调,你还挑三拣四?懂不懂人情世故?这时候你不该昧著良心夸一句好喝吗?!”
    岳琳看著他气鼓鼓的样子,一双漂亮大眼睛內的眸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
    ————杨帆被她打败了,这就是一个生活在象牙塔和自己的世界中的女孩。
    她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焦糖纹路上,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沉默了十几秒,她才用很轻的声音,带著一种不確定的追忆,补充道:“”或许——我母亲会喜欢这个味道。”
    或许?
    杨帆捕捉到了这个在这时充满距离感的词,也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不难看出,那里面有追忆,有淡漠,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他脸上的不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又带著耐心的神情。
    他坐正了身体,声音变得很是柔和:“岳老师,我有咖啡,也有音乐。”
    他指了指小小的演唱角,“你——似乎有些故事,沉淀在心里。如果你愿意分享,我很乐意倾听。或者——仅仅是分担一点那份记忆的重量?”
    “分担——重量?”
    岳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杨帆。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戏謔,只有一种带著暖意的包容。
    这眼神,让她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卸下了一丝防备。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帆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橱窗,投向外面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街道,仿佛在凝视著遥远的过往。
    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低缓而平静地流淌出来:“我父亲,是浙省崑剧团的台柱子,小生。母亲,是当地越剧团的闺门旦。据说,他们是在一次两团联演的后台认识的,一见钟情,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说起这些往事,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
    “七一年,”岳琳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收回望向远处街道的目光:“父亲成了下乡知青,去了很远的地方。母亲的剧团虽然也受影响,但勉强还能维持。”
    “家里一下子没了顶樑柱,日子很艰难——这时,父亲一位在省城文化系统工作的知交好友,开始经常来家里,送些粮票、油票,帮著搬蜂窝煤、修屋顶——”
    她顿住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那过甜的液体能压下喉头的滯涩。
    “一来二去——等我年纪渐长,开始懂得一些事情时,就发现,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岳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属於少女的冰冷牴触,冷冷地说道:“我討厌他!討厌他每次来后,母亲脸上那种——我父亲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开始处处顶撞他,摔他带来的东西——母亲训斥我,说我越大越不懂事。”
    “七四年冬天,我十二岁生日刚过没几天——”
    岳琳的声音几不可闻,像在压抑著什么,“父亲那位好友”又来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桌上留了一封信和——一些钱。信上说,他们走了,去香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咖啡杯里氤氳的热气裊裊上升,映著岳琳那没什么表情,却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她拋弃了我父亲,也——拋弃了我。”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冷得像冰封的湖面,没有一丝波动。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岳琳继续道,声音更轻了,“我母亲——好像后悔了。
    辗转託人,给我父亲寄来了一封信。”
    “信——我只看了开头部分,就烦闷的不想看下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吃一口饭——”
    杨帆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没有安慰。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种故事在后世或许任何朝代都比较滥俗,但在这个年代,在眼前这个清冷如冰的女人身上,却是真实得能剜出血肉的悲剧。
    他只是在岳琳停顿的间隙,轻轻推了推那碟小饼乾。
    “激情或许会让人一时迷失,”杨帆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经歷过世事的平和,“但梦——终究会醒的。”
    他看著岳琳依旧望著窗外的侧影,忽然站起身:“送你一首歌吧。”
    他走到吧檯边,对正在给客人送咖啡的黎娜招招手:“娜娜,前两天给你的新歌,练得怎么样了?”
    黎娜放下托盘,撇撇嘴,带著点小傲娇:“还差那么一丟丟火候!要不你以为我这两天干嘛总一遍遍唱《恋曲1990》?”
    杨帆笑了,直接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挎上:“哥信得过你!去吧,就现在,唱给这位今天心情不太晴朗的岳琳老师听听。”
    “不熟练才能唱出灵魂撕裂感,太熟练了反而像排练好的表演,矫揉造作。”
    他又指了指小舞台旁边一个握著笛子、正眼巴巴看著这边的女学生,压低声音促狭道:“瞧见没?就因为你这两天老在棚里练那几句高音,把这帮孩子嚇得这几天只敢吹笛子拉二胡,都没人敢开嗓了!”
    “又充谁哥呢!”黎娜没好气地送他一个白眼,小声嘟囔,“也不看看自己年纪,整天没大没小——”
    岳琳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看著杨帆和黎娜熟稔又略带著火药味的互动,那总是紧绷的嘴角线条,竟难得地微微鬆动,向上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娜走到小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习惯性地“噗噗”吹了两口气试音。
    看到杨帆已经抱著吉他站到她侧后方,手指轻轻拨动,一段带著淡淡忧伤的旋律前奏跳跃而出。
    黎娜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清冷的身影,声音透过麦克风,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岳琳老师,一首新歌,《梦醒时分》。”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浸到歌曲的情绪里:“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乾净又具有磁性的嗓音,甫一开口,便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心神!
    那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小小的演唱台。
    黎娜的歌声,没有刻意炫技的高亢,却带著一种饱经世事的诉说感,將歌词中那份爱错人的痛楚、梦醒后的瞭然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岳琳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看著台上那个沉浸演唱的女孩,又透过黎娜,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为爱拋夫弃女、远走他乡的女人——
    歌声如泣如诉,在温暖的咖啡厅里盘旋、迴荡:“因为爱情总是难捨难分,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
    杨帆的吉他伴奏,恰到好处地烘托著情绪。
    角落里那个抱著笛子的女学生,听得入了神,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羡慕和嚮往。
    “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当最后一句带著释然又带著无尽嘆息的尾音落下,咖啡厅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滯的安静。
    隨即,掌声才从咖啡厅各处如梦初醒般响起。
    黎娜微微躬身致谢,走下台来。
    杨帆放下吉他,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
    岳琳坐在这个角落没有动,微微低著头,没有盘起的秀髮垂落在桌面,也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搁在桌上的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著。
    咖啡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娇俏的脊背上,却像是照在了一座孤寂的雪山上。
    她飞快地抬手,用指关节在眼角处极其迅速地抹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破碎只是光影的幻觉。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又异常的冷静,“这杯——焦糖玛奇朵,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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