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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 章时代的一粒灰

    屋里的气氛热络起来。铅笔在图纸上沙沙作响,夹杂著低声的討论和偶尔的爭论。王满银不再是一个人讲,而是引导著、询问著,把几个技术员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经验、模糊的感觉,一点点抠出来,落到纸上,变成可操作、可检验的条款和数据。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木案上那些逐渐变得密集、清晰的线条和数字。
    刘技术员记满了好几页纸,额头上冒了汗,心里却有种久违的激盪。他偷偷看了一眼正俯身与年轻干事討论风机参数的王满银,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干部。
    王满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窗外忙碌的清理现场,又回头看看案上初具雏形的技改方案。
    他心里清楚,这套东西,不过是把他后世记忆中那些小水泥厂在艰难岁月里摸索出的、最土最实用的办法,提前搬了过来。
    但它就像一把钥匙,或许粗糙,却可能撬动这潭死水。
    远处,冯全力那间窑洞的门开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垂著头走出来,脸色灰败。冯全力站在门口,对著外面喊下一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王满银收回目光。审查的筛子在动,清理的扫帚在动,技术的算盘也在动。
    这台停转多时、伤痕累累的机器,各个锈死的齿轮,正在各种用力的扳动下,发出艰涩的、吱吱嘎嘎的声响,试图重新咬合。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天刚麻麻亮,王满银就从郝大头家那孔小窑里起身了。
    郝大婶起得更早,灶火已经烧起来,烟气顺著窑脸往上爬。这几天,老两口有些像做梦,不说早上总会留一两个二合面饃给他们,下午回来时,时常带些稀罕吃食,有白饃,有肉,有蛋,还有水果。
    说是这几天水泥厂开了公共食堂,分到他的一份,吃不完,让老两口尝尝。说话的语气没有施捨的成份,倒像走亲戚般自然。
    最让老两口感激的是,王干部昨天还带了两套粗布衣裤回来,说是分发给职工的劳保服装多了几件,他也顺手拿了两套。
    郝大婶还记得,昨夜王干部吃完饭后去小窑工作休息时。自家男人在炕头摸著两套衣服,老泪纵横。
    因祖上曾是殷实地主,土改后被划成地主成份,这顶帽子成了全家的终身枷锁。
    在村里,有运动,永远是被批斗的对象,被压得抬不起头,分最差的地、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分,处处受排挤、遭白眼。
    粮食永远不够,靠糠菜、野菜、榆树皮度日,饿肚子是常態。
    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没有棉衣,只能靠破被单、旧麻袋御寒。
    在起风被赶去牛棚居住的时候,全家连一口像样的锅、一个完整的碗都凑不齐。
    直到郝大头因腿受伤立功,才被村干部发善心,还了老宅,但家里真的一穷二白。
    家里唯一的女儿,要不是她姑姑接济,也读不起书。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他们能活著,就已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们对干部,对所有外部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惊惧的。
    王满银来家驻点,他们也是惶恐,但这几天相处,儘管言语中交流不多,郝大头两夫妇还是感受到王干部对他们巨大的善意。
    不光在物质上的帮助,还有接触中自然的交流和相处,王干部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郝大头的泪里充满心酸和感激,原来真有人能待他们这么好。
    第一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地主分子”,不是“贱民”,不是“罪人”。
    郝大婶也上前摸了摸那两套粗布衣裤,声音哽咽著“她爸……。”
    “去问问……,王干部的衣服要洗吗?”郝大头低垂著头,声音像被挤出来的。
    他们就算感激,也都要藏在最卑微,最小心的举动里。
    早晨,王满银起床时,郝大婶会准备好洗漱用水,会早餐准备及时。在王满银走后,会將小窑打扫乾净,会……,能做的真是不多,但无微不至,至於王满银能感觉两口人的变化。
    王满银出门时,郝大头瘸著腿把他送到院坝边上,囁嚅著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风从塬上灌下来,带著秋天要来的那股子凉意。王满银把中山装的领口紧了紧,沿著那条土路往水泥厂走。
    三里多地,脚程快也要二十分钟。路边的狗尾巴草已经黄了穗子,被露水压得抬不起头。
    厂区大铁门虚掩著,门轴夜里上了油,推开时没了前日那声刺耳的尖响。
    看门的换了个老大爷,正蹲在门房檐下就著咸菜啃窝头,见是王满银,慌忙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利索。
    “王科长,您咋这么早?”他恭恭敬敬的问候著,这可是整改小组组长,一言可决厂里任何人的命运的大干部。
    王满银摆摆手,没停步,径直往厂区深处走。这两天清理出来几间能办公的窑洞,让小组工作环境有了改善,最大一间是他的办公室,旁边是周文斌住的窑。
    他推门进自己办公室,周文斌正趴在一张用砖头垫平腿的桌子前,手里握著半截铅笔,对著一张画满格子的白纸勾勾画画。旁边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凉透了,没动一口。
    “咋起这么早?”王满银將挎包放到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