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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人牙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林秀儿收了工。
    园子里,从大门到堂屋这一片,杂草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原本齐膝深的荒草不见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虽说还是破,但至少看著敞亮了些。
    “今天就到这儿吧。”林秀儿看著被清理出来的那片地,“大家都累了,明天接著干。”
    吴良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捶了捶自己的腰:“行,明天啥时候?”
    “还是老时间,卖完饼就来。”
    林秀儿四下看了看,指著堆起来的几个草堆,“草就先堆这儿,晒乾了回头烧了做草木灰,肥田用。”
    胡一刀点点头:“这个主意好,荒地头一年,最缺肥。”
    林秀儿又指了指西厢房那边,“明天咱先把那间收拾出来,灶台重新垒过,就能在这儿烧火做饭了。”
    “明天老胡你留些猪下水,我再带些佐料,买些盘碗,到时候咱们卤一锅,犒劳犒劳大家。”
    “大家这么卖力的干活,就得美美的吃一顿。”
    胡一刀眼睛一亮:“行啊!卤下水好,上次吃完你做的滷味,我到现在还惦记呢,明儿我给你留最好的。”
    吴良才立刻接话:“那我明天肯定来!卤下水配酒,绝了!”
    几人都笑起来,一天的疲惫好像也散了不少。
    陈明轩摇著扇子,打量著渐渐露出模样的园子,感慨道:“秀儿,明天我找我爹借两个伙计一起干。”
    “照咱们这个干法,用不了几天就能住人了。”
    林秀儿笑笑:“住人还早,还得重修屋顶。先能把饭做上就不错了,日子还长,咱一步一步来。”
    几人收拾好东西,扛著锄头,出了园子。
    “走了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到了路口,各自分別。
    林秀儿和平安推著小推车,往青山村的方向走,刚走到镇口,就看见前头老树下,围著一群人。
    林秀儿本不想凑热闹,可推车得从旁边过,只轻轻瞥了一眼,她脚步就慢了下来。
    人群中间站著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一身暗红色的绸衫,料子不错,但顏色俗艷。
    头髮梳得溜光水滑,一丝碎发都没有,插著根银簪。脸上抹著脂粉,粉挺厚,但盖不住那股子精明和刻薄。
    那种人堆里扫一眼,就能看出谁好欺负的眼神,林秀儿太熟悉了。
    她旁边站著三四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抱著胳膊站著,眼神不善地扫著周围看热闹的人。
    那妇人身后,还站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小的看著才十二三,大的也不过十七八。
    一个个低著头,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带著或麻木或者惶恐的表情,像一群等著被挑拣的货物。
    看这阵仗,林秀儿心里咯噔一下,这妇人怕不是传说中的牙婆,人牙子吧!
    她听人说过,镇上有专门买卖人口的人牙子,把穷人家的儿女买来,转手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小廝。
    或者,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妇人面前,站著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和一个小姑娘。
    老头佝僂著背,穿著件打满补丁的破褂子,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那种红。
    他一手使劲儿拽著姑娘的胳膊,正把姑娘往牙婆跟前凑。
    “您看看,您看看!”
    老头涎著脸,声音里带著討好的笑,把姑娘往前推,嘴里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牙婆嫌弃的拿帕子挥了挥。
    “这丫头才十四,长得周正,干活利索!您给个好价钱!”
    那小姑娘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低著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正不安的紧紧抠著自己的衣角。
    牙婆斜著眼打量那姑娘,嘴角往下撇著,一脸瞧不上的样子。
    “就这?”她捏著帕子扇了扇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尖细得刺耳。
    “太瘦了,跟根麻杆似的。这模样,到了大户人家,顶多就是个粗使丫鬟的命。粗使丫鬟能值几个钱?”
    老头急了,脸上的红更深了:“您再看看,她真能干!洗衣做饭餵鸡餵鸭,什么都行!在家都是她乾的!”
    牙婆没吭声,一手拿帕子掩著鼻子,一手伸过去,捏了捏姑娘的胳膊。
    “这丫头片子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一捏就捏到骨头。”
    她又捏了捏肩膀,还是骨头。然后嫌弃地鬆开手,拿帕子擦了擦,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没力气。”她下了结论,语气懒洋洋的,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大户人家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要个祖宗回去供著。”
    “城里长得清秀的丫鬟多了去了,你家这闺女,在村里也许还凑合,到了城里,谁稀罕多看一眼?”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这老头又来了……”
    “上个月不是刚把大闺女卖了吗?怎么又来?”
    “喝唄,喝光了可不就接著卖。听说他连儿子都给卖了换酒钱。”
    “哎呦呦呦,真是作孽哦……”
    牙婆听见了,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她拿眼尾上下扫了老头一眼,嗤笑一声。
    “再说了,你这种卖闺女换酒钱的,老娘见多了。”
    “今儿卖了钱,明儿就喝光了。我这是做生意,又不是开善堂,赔本买卖我可不干。”
    老头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气的。但他没鬆手,还是死死拽著那姑娘的胳膊。
    “您就行行好……”他嘟囔著,声音低下去,带著几分卑微的祈求。
    牙婆懒得再看他,摆摆手,跟打发要饭的似的:“二两。不能再多了。就这我还怕砸手里呢。”
    “二两?!”老头听见这两个字,嘴唇气的直哆嗦,扯著嗓子,脸红脖子粗的和牙婆爭吵起来。
    “二两?你打发要饭的呢?我上个月卖大闺女还卖了三两呢。”
    “不行,二两太少了,我一个月的酒钱都不够。”
    那姑娘始终没抬头。但她抠著衣角的手,抖了一下。
    牙婆嗤笑一声,那笑声尖细刺耳,手里帕子扇得更快了。斜睨著眼上下打量那老头。
    “就这二两我还嫌开多了呢。”她声音里那股子不耐烦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