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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貌美寡嫂,专业驯蛇(25)

    落马河的成功反击,促使南下军队一举拿下羯城。
    这座连接著十三条铁路线的交通枢纽,其陷落如同一记重拳,打碎了敌军的脊樑。
    捷报北传的同时,北平的丧报才放出来。
    兄长的手写信比电报来得迟去七日。
    这七日他都睡得很浅。
    每当陌生的、匆匆的脚步声入耳,他都以为是北平来的信件。
    儘管电报里、报纸上的消息详实又看上去可信,但他总觉得那是假的。
    兄长不闢谣这些,也肯定自有他的道理。
    除非亲眼看到兄长的字跡,他不会相信任何报社的宣扬。
    陆希泽拿兄长的手写信时,军医正在给他的枪伤换药。
    与预料中的激动迫切不同,他还想一个手不方便,是否该让副官帮他打开。
    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撕开信封条,右手两指平稳地夹著纸张展开,捋了捋过重的摺痕。
    字跡是兄长的。
    內容也是言简意賅。
    信里隱去生子难產一事,只说是夜半熟睡时照料的嬤嬤昏了眼,碰倒烛台,走了水。
    待到发现情况时,火势已凶。
    屋內大半家具焚烧殆尽,长嫂夏氏因吸入浓烟过多窒息而亡。
    与知情的亲兵们以为的相反,与王澍的小心翼翼相反,甚至与他自己以为的也相反,陆希泽並没有体会到过多的悲痛和惊讶。
    只觉得被江南连绵雨季浸泡得混沌的头脑,一瞬间清醒了。
    还是感觉像假的。
    军中这几日正在进行伤亡人员的清点,战场上死去的故友多了一批又一批。
    他对“死亡”这两个字的降临,好似早有防备。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心也麻木了。
    屋子里久久静默著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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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长嫂离世了。”陆希泽单手叠起信件,对一侧的王澍平静说。
    王澍神经紧绷著,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想做些什么吗?”
    陆希泽:“先把伤口包扎完吧。”
    送信的人除了带来信件,还带来了一些物件,但都装在一个不小的柜子里,需要他自己过去看。
    出门时,王澍还问他:“少帅,您没事吗?”
    “没事。”陆希泽回应的很平常。
    別人用担心他伤心过度的视线怜悯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觉得自己没事,可以接受这个现实。
    陆希泽走到院中,远远看到那雕梨花红木衣柜的轮廓,突觉喉咙发硬。
    这个送信人是陆府里心腹,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从大少奶奶从烧毁的屋子里救出来,再到抢救无效身亡,一直到下葬。
    他迎向陆希泽,问他:“这些是大少奶奶生前用的东西,大少整理出来,说交由您来处理,您是要现在看,还是先搬进屋子里?”
    “少奶奶是在梦中走的,没遭罪,火势也没蔓延到床上。”
    陆希泽打开衣柜大致看了看,都是熟悉的物件儿,她常用来的梳头的那把桃木梳、睡觉枕的鸳鸯枕、用过的毛笔、粉色的绣鞋、水杯……
    他碰了碰那颗他送她的夜明珠,鬆手,合上衣柜,说:“都拿去烧了吧。”
    送信人和王澍相视一眼,皆是错愕。
    送信人问:“全都烧了吗,要不要再留点儿东西?留字跡或者木簪?”
    “不用了。”陆希泽看向送信人,眼神很平静:“走吧,一起去吧。”
    那么多的物件儿,普通的火烧不化,去的是殯仪馆。
    陆希泽站在不近不远处,看著那些熟悉的物件都被放进焚烧炉里,拇指一遍遍摩挲著手绢上的那个漾字,如同机械。
    不知过去多久,东西烧剩下的灰被工作人员装进一个小瓷罐里。
    “要打开看一眼吗?”工作人员问。
    陆希泽恍然回神,眼底已恢復平静,他收起手绢,视线在触到小瓷罐的那一刻,却被烫了一下。
    “我不看。”
    刚萌生出的那点儿自以为的释然,被清零。
    他恐惧面对这个事实,哪怕內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
    羯城的近邻就是临城,是夏漾漾的家,长史府。
    前三天才收復回来。
    夜晚的风又湿又闷。
    陆希泽带著那个瓷罐,撕掉了长史府门上交错贴的叉形封条,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想到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带她回家,是以这样的形式。
    庭院绿叶繁盛。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潮湿、乾净。
    他走著走著,来到两人曾居住过的小房舍,曾经狭小的廊坊,如今一看,原来很是空旷。
    他把瓷罐放在积蓄了小半池雨水的塘边。
    池塘里落满陈旧的残荷败叶,旁边放著一个捞网,他皱了皱眉,蹲下去,握在手里,捞向池中央。
    袖口挽到手肘的位置,隨著“哗啦”“哗啦”的一下下水声,池塘清秀的原貌显现出来。
    他擦了擦汗水,最后一网捞上来时。
    混著淤泥的枯枝败叶中,他看到一个闪著柔和光芒、略有几分夺目的圆形物件儿。
    他有些疑惑,走上前拾起来。
    鸽蛋大小的珠子照著他指腹的茧子,显得光芒更加莹润。
    是一颗夜明珠。
    他愣住了。
    她从前有一颗夜明珠?
    蒙尘的记忆相册忽然被掀开。
    他想起无名无日的一个冬天,她也握著捞网费力地在池边打捞,小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地呼出白气。
    他路过时,还隨口说了一句:“只有蛤蟆才会把名单藏在淤泥里。”
    她白了他一眼,说:“谁说我在找名单?”
    “难不成是找蛤蟆?冬天可没有蛤蟆。”
    “你不是要出门吗,赶紧走吧。”
    当时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踪跡。
    夜晚不能点灯,只能靠月光依稀辨別室內光景,阴雨天时就容易磕磕碰碰。
    所以,她打捞的是这个。
    这颗珠子对她很重要,能让她一直惦记著,可能是生辰礼,也可能是年幼时积攒了几个月零花才买到的,也可能是某位所谓故人送的……
    到底是怎么来的呢?他无从得知了。
    但他能確定一点,当她慷慨地將他给的满堆的珠宝送人,却唯独留下了那颗夜明珠时,心中一定不是她展现的那样敷衍。
    她的心中一定有欢喜滑过。
    只是这份欢喜,跨过生死,此刻才与他相通。
    手心被珠子硌得发疼发烫。
    陆希泽突然眼眶发酸,唇角又压不住地上扬。
    世间造化莫过於此,他本可以多问一句的,只要他能稍微放低姿態,別那么自大、不可一世。
    可他没有。
    他错过了她生动有趣的一个片段。
    也因此错失了,她选择那颗夜明珠的真正原因。
    本来这也没什么。
    没人可以拥有上帝视角。
    可如今,这颗夜明珠被他打捞到了。
    被他、打捞到了!
    这是对他的提醒吗,是他没有为她伤痛,而降下的惩罚吗?是吗?
    他自以为很了解她,这是错的。
    南下时,碍於內心偏见,百分之八十时间两人在划清关係。
    夏府时,又碍於叔嫂伦理,只有夜晚吃饭时才说两句话。
    哪怕再回陆府、哪怕越界之后,他也常常在司令部工作,真正独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以为有的是时间。
    他以为还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陆希泽又收拾了一遍夏府。
    他在地毯下找到了她藏的毽子。
    在她烹飪的桌柜里,找到了停留在某一页仙侠话本子。
    在她睡觉的床內侧,找到了一个被揉烂又用针线补好的兔子。
    在被搬空財物的旧闺房里,找到了连抄家都懒得带走的玻璃糖纸。
    陆希泽苍颓地坐下来。
    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靠在她倚过的靠背上。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
    月光照进屋子,照在那颗夜明珠上。
    珠子发出柔和的光。
    她又想起她那晚呢喃著问:[不幸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生命本来就是这副样貌?]
    [是所有人都会理我而去,还是自始至终我就从未拥有过任何人。]
    这个世道,那些阴差阳错的机缘,像人与人之间隔著的那层薄薄的纸。
    他以为它太薄,隨时可以捅破,所以不急;可正是因为它太薄,她以为他看得见,所以才一直等。
    等到最后,谁也没等到。
    不幸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活著本身,就是要学会承受失去。
    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但没有人是从未拥有过的,只是拥有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就是拥有。
    陆希泽手肘撑在桌面上,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颗珠子从指缝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滚到月光里。
    滚烫的泪珠也从指缝里滴落。
    积成小水洼。
    所有迟来的悲苦,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