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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尚主

    紫宸宫的冰鉴冒著丝丝寒气,却驱不散御案后那股压抑的燥热。
    皇上拿著林淡请求组建水师、直捣倭国老巢的奏摺,已经犹豫了三日。
    笔尖悬在“准”字上方,始终落不下去。
    渡海远征,耗费甚巨,胜败难料。若胜,自然是开疆拓土的千秋功业;若败,或只是损兵折將,更甚者动摇国本……
    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口,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如一道惊雷劈进了宫门。
    “报——台州急奏!倭寇再犯,台州知府谭治率军民御敌,斩首一百三十七级,然倭船逃脱过半,沿海三村遭劫掠,焚毁民房四十余间!”
    “砰!”
    上好的甜白釉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在猩红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好!好一个『逃脱过半』!”皇上霍然起身,额角青筋跳动,“温州才遭了劫,台州又来!朕的东南沿海,莫非成了倭寇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夏守忠躬身站在三步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伺候皇上四十余年,极少见皇上发如此雷霆之怒。那怒火里不仅仅是帝王威严受挫,更有一股被挑衅、被轻视的屈辱。
    皇上抓起那封台州战报,又抓起林淡请求出兵的奏摺,两相对照,眼神越来越冷。
    林淡说得对。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今日杀四百,明日来八百。沿海百姓何辜?要年復一年活在烽烟恐惧之中?
    “谭治……”
    皇上看著战报上知府的名字,“应对尚可,斩获颇多,总算没像温州那个废物!”
    他重重哼了一声,“林子恬说的对,防御,永远是被动的!唯有进攻,打疼他们,打怕他们,打到他们亡国灭种,这片海才能有真正的太平!”
    他抓起御笔,蘸满硃砂,在那封已斟酌数日的奏摺上,挥毫疾书。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准!著福广巡抚林淡,总督东南水陆兵马,统筹粮秣军械,筹建远征水师。倭奴屡犯天威,戕害朕之子民,罪不容诛!捣其巢穴,绝其苗裔,勿使一人漏网,勿留片帆归海!朕,要倭国从此在消失!”
    “夏守忠!”
    “奴才在。”
    “即刻擬旨,八百里加急,送泉州!”
    “遵旨。”
    夏守忠躬身退出。转身时,他悄悄抬眼,只见皇上独自立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背影挺直如松,透著少见的孤绝杀气。
    皇上是真的动怒了。
    ——
    圣旨抵达泉州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空气中瀰漫著咸湿的水汽。
    林淡在巡抚府正堂焚香接旨。当听到“捣其巢穴,绝其苗裔”、“勿使一人漏网”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叩首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那一刻是如何激烈地衝撞著肋骨。热血奔涌如潮,几乎要破胸而出——直捣倭国,覆灭其邦!
    这是多少热血男儿梦寐以求的壮举?是铭刻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渴盼与执念!
    他捧著圣旨起身,明黄的绢帛触手微凉,上面的硃批却滚烫灼人。
    然而,这股几乎要將他吞没的激昂,很快被另一股深沉的情感压了下去,渐渐冷却。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即便他做足万全准备,即便他谋算无遗,可大海无情,刀剑无眼。颶风、暗礁、瘟疫、流矢……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都可能让一代名將折戟沉沙。
    他若一去不返……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林淡没有点灯,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独自坐著。
    案头,左边是刚刚接到的圣旨,右边是一封已写了一半的家书,是给扬州父亲林栋的。
    窗外,更鼓声隱约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烛火不知何时被点亮,是江挽澜悄悄进来点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將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便又悄然退了出去。
    她知道,此刻的夫君,需要一个人想清楚。
    直到东方既白,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林淡眼中那激烈挣扎的光芒,终於沉淀为一种深水般的平静。
    他有了决断。
    ——
    第二日用过早膳,林淡便让人去请黛玉。
    不过一盏茶功夫,黛玉便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杭罗褙子,下系月白綾裙,发间只簪了一对简单的珠花,清雅如晨间带著露水的兰草。
    “二叔。”黛玉走进书房,福了一福。她眉眼敏锐,几乎立刻察觉到林淡神色间那一丝极淡的、不同於往日的凝重,“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她轻声问,语气里带著关切。
    “没有。”林淡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曦儿来了,坐。”
    黛玉依言坐下,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淡脸上。她不信“没事”,二叔眼底有血丝,怕是昨夜又熬了整宿。
    林淡看著她聪慧沉静的眼睛,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酝酿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竟觉得有些艰涩。他端起自己那杯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是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二叔请讲。”
    “国孝將尽,你也大了。”林淡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著她,“二叔想问问你,你觉得传瑛……如何?”
    黛玉微微一怔,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白皙的脸颊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眼神並未躲闪。她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他……挺好的。”
    这三个字说得轻,却无半分扭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肯定。
    林淡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不显,继续道:“若是你愿意,我便传信给你父亲。若是堂兄也觉得可行,便让忠顺王府择吉日上门提亲,如何?”
    他將选择权清晰地交到了黛玉手中。
    昨夜他想得明白,即便他有去无回,即便他希望黛玉有个安稳的归宿,但这归宿必须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若她不愿,那不嫁也罢。
    林家的女儿,自有傲骨,无需依附婚姻来证明幸福。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著林淡,杏眼里,渐渐浮起一层瞭然的水光。二叔突然在这时候提起她的婚事,绝非偶然。
    联想到昨日接到的圣旨……她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二叔那未曾宣之於口的深意?
    他是想在远征之前,为她铺好未来的路。
    心中涌起一股又暖又酸的激流,黛玉用力眨了眨眼,將那层水汽逼退。她没有点破,只是將那份感激与瞭然深深埋进心底。
    “二叔,”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我愿意的。其实……我与传瑛,已经说定了。”
    “哦?”林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黛玉脸颊微红,但神態落落大方:“我们说好了,不是侄女嫁进忠顺王府,而是请传瑛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