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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再现七十二行

    萧承煊模仿著钱长旺恭敬的语气,“从头到尾,他都是按林兄画的图纸在走。航线是林兄定的,货单是林兄擬的,连怎么跟番商打交道,都是林兄提前教好的。您说,这功劳该算谁的?”
    皇上彻底哑然。
    他看著帐册上那些惊人的数字,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货品名录——象牙、胡椒、宝石、香料,还有各种闻所未闻的番邦奇物。这些財富背后,是一个人早在两三年前就开始的布局:搜集情报、研究海图、培训人手、打通关节……
    “股肱之臣……”皇上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齐桓公有管仲,秦孝公有商鞅,汉高帝有萧何……从前读这些,总觉得是帝王善於用人。
    可如今亲身经歷了,他才懂——不是帝王善於用人,是那些臣子太厉害。厉害到离了他们,你就真玩不转。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萧承煊告退了,带著皇上的许诺,心满意足地走了。
    紫宸宫里又只剩皇上一个人,对著那本摊开的帐册。
    烛火跳动,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皇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太傅讲《贞观政要》。
    讲到李世民与魏徵,年轻的他曾不屑:“君王岂能受制於臣?”
    太傅当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殿下,待您真坐到那个位置上,就明白了。”
    如今他明白了。
    不是受制,是相辅相成。
    就像船与帆,就像剑与鞘。没有帆的船寸步难行,没有鞘的剑终会伤己。
    而林淡……就是他的帆,他的鞘。
    “朕从前……”皇上对著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自语,“真是糊涂啊。”
    海风穿不过紫禁城的高墙,
    可南海的潮声,却仿佛隱隱传来。那里有一群年轻人正在奋力前行,那里有一个他曾经伤害、如今竭力弥补的臣子,正在为这个王朝开闢全新的路。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递上一阵顺风。
    哪怕这阵风,来得有些迟。
    皇上提起硃笔,在那份即將发往泉州的諭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新政所需,卿可专断。朕在京师,静候佳音。”
    墨跡未乾,烛火已残。
    但东方天际,已透出第一缕晨光。
    ——
    六月的泉州城笼罩在湿热的海风中。
    距离两位皇子南下、新政推行,已整整半年。
    这日清晨,巡抚府议事厅里门窗洞开,咸湿的海风卷著远处码头的喧声涌入。
    林淡端坐主位。
    半年时光,萧传瑛的海贸学堂早已招满百名学子。最出色的十余名学生,已能流畅地与番商討价还价。有个叫阿阮的渔家女,甚至自学了葡萄牙语的船令术语,上月帮一艘迷航的商船校正了航向。
    林晏的盐铁司產出的“泉州锅”,正在码头装箱。三千口铁锅將分三批发往暹罗、占城、吕宋。隨锅附赠的还有简明的铁锅保养册子——是林晏让学堂学子翻译成番文並配图的。
    黛玉的织造院,第一批试种的木棉已收穫。那日开棉时,许多老织工捧著雪白的棉絮落泪——从此不必再受番商抬价之苦。第一匹用本土木棉织就的“泉缎”轻盈如雾,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引得三家番商当场竞价。
    萧承焰负责的蔗糖局,首季五千斤“泉州白雪糖”已装船出港。蔗田扩种至八百亩,新签的长期契约將保证未来三年糖价稳定。最让林淡欣慰的是,萧承焰亲自编写了《蔗田轮作手册》,图文並茂地讲解如何养地、防虫,已下发至每户蔗农。
    轮到萧承煜时,议事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这半年,匠作会的进展確实最“慢”。造船坊的新帆设计改了十七稿,才勉强通过试航;瓷窑的“釉里红”烧了三十窑,成品率仍不过三成;冶铁坊倒是出了几种新农具,可老农们嫌“不趁手”,推广艰难。
    萧承煜站起身时,难得有些侷促。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微胖的圆脸显出清晰的轮廓,皮肤被工坊的烟火熏成浅褐色,掌心也磨出了薄茧。
    “匠作会……这半年,实际產出有限。”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新造的三桅帆船还在调试,改良农具只推广了百余件,釉里红的秘方……吴师傅还是不肯全盘托出。”
    萧承焰在旁听著,心中暗暗摇头。
    六哥这人,太实诚。换作旁人,必会大谈“设计创新”“技艺突破”,谁会这般老实说“產出有限”?
    可萧承煜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学生这半年,做了另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绢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长逾五尺、宽三尺的巨图。墨线纵横,硃笔点点,在晨光中展开时,仿佛展开了一座城池的筋骨血脉。
    图上,泉州城居於中央。从这座城池辐射出十余条粗壮的脉络,每条脉络以不同顏色区分:靛蓝为造船,赭石为制瓷,玄黑为冶铁,青绿为纺织……每条主脉又分出细密的支脉,如大树枝丫般延展。
    细看之下,令人心惊——
    造船一脉下,细分“福船”“广船”“沙船”等七支,每支下列出传承匠人、擅长工序、现存船样。其中“福船龙骨接榫法”旁硃批“仅郑氏三代单传”;“广船硬帆製作”旁墨注“传人年逾七十,无徒”。
    制瓷一脉更是触目惊心。“德化白瓷”支脉尚丰盈,“建窑黑釉”已显稀疏,而“龙泉青瓷”一支,末端只悬著一个名字“吴守拙,八十二岁”,旁註“釉方未录,子嗣经商”。
    最令人扼腕的是“金漆木雕”一脉——整条支脉仅存三个名字,最年轻的也已五十六岁,末端硃笔颤巍巍地写著:“全城无徒。”
    厅內鸦雀无声。只有海风翻动纸页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潮声。
    林淡缓缓起身,走到图前。他俯身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註记,指尖拂过“仅一人知晓”“无徒可传”“技艺將绝”的字样,久久不语。
    “这是……”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学生与匠人们相处这半年,一间工坊一间工坊地走,一位老师傅一位老师傅地聊,一点一点记下的。”
    萧承煜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图上那些即將消逝的名字,“郑师傅说,他爷爷那辈,泉州有七十二行,酒楼茶肆里坐的都是各行的把头。如今……只剩不到四十行还能叫出名字。”
    他顿了顿,指向“釉里红”那条细若游丝的支脉:“吴师傅上月淋了雨,咳了整夜。我去看他时,他拉著我的手说:『殿下,这红釉的秘方,我爹临终前传给我,说不能带进棺材里……可我那儿子,在苏州开绸缎庄,他说这手艺赚不来钱。』”
    萧承煜抬起头,眼中泛著水光:“林大人,您说得对。匠作会不是为了造出多少新东西,是为了让老东西……別死在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