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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可曾写明非得是男子?

    头三天,萧承煜几乎是在茫然中度过的。
    匠人们当著他的面说官话,客客气气,问什么答什么。
    可一旦他转身,立刻切换成方言,语速飞快地交流技术细节。他试著让吏员翻译,可许多专业术语,连吏员都挠头。
    “殿下,他们说『龙骨折了要接骨』,这『龙骨』是……”
    “船的主梁。”萧承煜闷声道。这几日他夜夜啃《匠作辑要》,总算知道些皮毛。
    第四日,他做了一件事:脱下锦袍玉带,换了身靛蓝粗布短打,又让侍卫远远跟著,不许近前。
    他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造船工棚外,看郑师傅带著徒弟们处理一根巨大的桅木。看了整整一上午,不提问,不说话。
    午间歇工时,工匠们蹲在棚外吃饭。萧承煜也端了碗蹲过去——这动作对他微胖的身形有些吃力,但他做得很自然。
    “郑师傅,”他用这几天偷学来的蹩脚泉州话问,“这根桅木,为何要烤?”
    满场寂静。
    郑师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贵人也会说咱的话?”他指了指桅木,“烤了,防虫,也定形。海风大,桅不直,船要偏。”
    就这一问一答,像捅破了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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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匠人们再交谈时,语速慢了些,偶尔还会用官话词掺杂著解释。
    萧承煜依然听得吃力,但他开始记——记那些古怪的发音,记那些手势比划的意思,夜里回去对著笔记琢磨。
    第七日,当吴师傅又在爭论瓷器装箱该用稻草还是木屑时,萧承煜忽然插了一句:
    “吴师傅,郑师傅的船新装了减震舱。或许……可以试试?”
    他说的是官话,但“减震舱”三个字用了刚学的术语。
    两位老师傅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变了。
    ——
    与此同时,城东蔗糖局却是另一番景象。
    萧承焰明显和他哥就不是一个性子。
    萧承焰第一日到任,就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作风。他不要文书堆叠的匯报,直接让人领著去了蔗田。
    腊月的闽南,蔗林连绵如海。萧承焰观察一刻钟,然后自然挽起袖子,接过蔗农递来的砍刀,试了试手感,忽然手腕一抖——刀光闪过,一根甘蔗齐根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好刀法!”老蔗农眼睛亮了。
    萧承焰笑笑:“从前习武时练过劈斩。这砍蔗,道理相通。”
    他环视四周,又多处走访,傍晚时分提议,“诸位乡亲,往后收蔗,可否这般——选力壮者专司砍伐,手法利落者负责修叶,再照顾些可以劳作的老弱妇孺整理綑扎?各司其职,效率可增三成,也能增加些收入。”
    对於负责人说老弱妇孺会减低效率时,萧承焰则说可以多僱佣,也將酬劳降低,总是匹配的,负责人觉得萧承焰的提议和巡抚大人的初衷一致,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日,他去了糖寮。
    熬糖是个苦差事。
    大锅终日沸腾,糖工赤膊站在灶前,汗水如瀑布般落下,也顾不得擦。
    萧承焰在灶前站了半个时辰,忽然问:“为何不设轮班?一人盯一灶,两个时辰一换。”
    工头苦笑:“殿下有所不知,这火候是关键,换人怕接不上。”
    “接不上?”萧承焰挑眉,他是个不服输的人,一连在糖寮蹲了半月,突然有一天说道:“我今日便让诸位看看,什么叫『接得上』。”
    他按照多日来观察所得,命人记下每口锅的火候、糖色、搅拌频次,製成简表。又挑了三个伶俐的少年,亲自教他们观火候、辨糖色。当日试行轮班,竟无一锅糖熬坏。
    消息传开,蔗农糖工们看这位精瘦皇子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信服。
    ——
    新政推行满月。
    巡抚府议事厅的门窗洞开著,早春的海风带著咸湿气息穿堂而过,吹动了案上堆积的文牘。
    林淡端坐主位,面前长案上整齐摊开著五份述职摺子。
    江挽澜亲自带著丫鬟布了茶点,又悄声退至屏风后——她知道,今日这场会报,关乎新政能否在这南海之滨真正扎根。
    眾人依次入座。
    萧传瑛最先到,难得穿了身规整的深蓝直裰,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
    林晏隨后进来,步履稳健,袖口还沾著几点不易察觉的盐渍。
    黛玉来得最晚,手里捧著个锦匣,身后跟著抱了一卷布料的叠锦。
    两位皇子是结伴来的。
    萧承煜瘦了些,圆脸显出下頜的轮廓,靛蓝短打与往日华贵的打扮大相逕庭;萧承焰依旧精悍,玄色劲装,手背隱约可见被蔗叶划出的细痕。
    兄弟俩对视一眼,各自寻位坐下——经过一月历练,那股天家子的骄矜气褪去不少,倒添了些实干者的沉静。
    “传瑛先说吧。”林淡翻开第一份摺子。
    萧传瑛站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向来洒脱的少年,此刻难得显露出忐忑:“海贸学堂……本月招录学子,遇了些难处。”
    他详细道来:那些准备科举的文人自然不屑来学“番语杂学”;便是適龄少年,家中也多不愿——半大孩子已是劳力,能下海捕鱼、能上工帮佣,谁捨得送来学堂空耗三年?
    反倒是有些贫苦人家,听说学堂午间供一顿饱饭,愿意將还不能做什么重活的女儿送来。
    “眼下录了六十七人,”萧传瑛声音渐低,“其中五十三人是女童,年岁在八岁至十二岁之间。男童只有十四人,还多是……家中实在艰难,送来混口饭吃的。”
    他说完,垂手站著,等待训斥。厅內一时安静,只闻窗外海鸥鸣叫。
    良久,林淡缓缓开口:“此事,你有何打算?”
    “学生想过,”萧传瑛忙道,“既然来了,便好生教。番语、算术、航海常识,一律按章程授课。只是……”他犹豫片刻,“只是不知这般情形,是否违背办学初衷?”
    “初衷?”林淡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办海贸学堂的初衷,是为大靖培养通晓海事、沟通番邦的人才。可曾写明非得是男子?”
    萧传瑛一怔。
    林淡继续道:“女性於语言一道,往往天赋更佳,心思也更细密。既然来了这些女童,便好生培养——语言、帐目两科设为要务,若有颖悟者,开小灶单独指点。三年后若能出二十个通番语、精算术的女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便是开了先河,破了陈规。”
    萧传瑛眼睛渐渐亮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女童第一日入学时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藏著好奇的光。
    有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在学番语字母时,一遍就记住了发音。
    “学生明白了!”他声音振奋起来,“回去便调整课表,语言、算术每日各增一个时辰。再设『月考』,优异者奖米麵、布料,激励她们用心。”
    林淡頷首:“可。所需银钱物料做好预算,去巡抚帐房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