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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德配其位

    萧承焰先拆的信,读完他將信纸递给萧承煜。
    父皇这封信,看似斥责,实则將两人心照不宣的把戏挑到了明面上。既是挑明,便意味著这条路走不通了。
    萧承煜看完信,沉默的时间更长。
    “父皇……怎么发现的?”萧承煜喃喃自语,像是问弟弟,又像是问自己。
    萧承焰转过身,儘量不著痕跡地打量六哥的神色。见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中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挫败,他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地——自己的愿望,多半能实现了。
    “六哥,”他轻轻勾起嘴角,语气里带著刻意的轻鬆,“事已至此,何必费神琢磨?父皇的心思若真那么好猜,满朝文武也不会终日战战兢兢了。”
    他走到小几旁,拎起温著的锡壶,为两人各斟了一盏茶。热气氤氳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不过既然父皇已经知悉,”萧承焰將茶盏推过去,瓷底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往后……你我兄弟便各凭本事罢。”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根细针,在兄弟间那层虚偽的和气上戳了个小洞。
    萧承煜盯著那盏茶,看著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终於长嘆一声,端起茶盏:“七弟说的是。”
    两人对坐饮茶,再无言语。窗外江风愈烈,卷著浪涛拍打船舷,沉闷的声响透过厚重的船板传来,一下,又一下,像谁的心跳。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风平浪静。
    两位皇子不再互相使绊子,反倒真有了几分兄弟和睦的模样。
    白日里同车而行,萧承煜会指著沿途州县讲解赋税民情,萧承焰则能说出此地驻军、关防的掌故。夜里宿在驛馆,两人甚至能对弈至深夜,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输了也不过笑笑,道一句“七弟(六哥)棋艺精进”。
    隨行官员们大大鬆了口气。礼部派来的那位老主事悄悄对副使感慨:“天家兄弟若能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啊。”
    唯有近身伺候的侍卫和內监瞧出些许端倪——两位殿下表面和气,夜里对坐喝茶时,却常陷入长久的沉默。沉默里虽没有剑拔弩张,却有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流淌。
    就像此刻,船泊在安庆码头,舱內烛火昏黄。
    萧承焰拨弄著手中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盯著水面浮沉的茶梗,忽然开口:“六哥,你说这太子之位……怎么就成了烫手山芋?”
    这话问得突兀,却憋在他心里许久了。
    萧承煜正望著舱窗外江心的渔火出神,闻言转过头来。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沉静。
    “我不知道你是为何,”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於我不想,是因为林大人,还有洁行。”
    萧承焰神色一顿:“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萧承煜有些意外地看向弟弟,“林大人没同你说过么?他常掛在嘴边的话——『集天下之权者,担兴亡之责』。”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其实类似的话,我也在別处听过。太傅讲《尚书》时说『民惟邦本』,阁老议政时引『水能载舟』。道理都懂,可听归听,总觉得隔著一层……直到看见林大人怎么做。”
    萧承焰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比如清运秽物之事。”
    萧承煜眼神亮了些,“商部赚了银子后,林大人挑了京城、苏州、扬州三处做试点,奏请工部统管,招募『清运工』专司处理城中秽物。起初多少人骂他『糟践银子』、『多此一举』?可两年过去,成效如何?”
    他看向弟弟:“你这次回京,可还闻见从前那股子腌臢气味?”
    萧承焰怔了怔。细细回想,今冬在京那几日,似乎……確实没有。非但没有,连街巷都比记忆里乾净敞亮许多。
    “那是林大人的手笔?”他惊讶。
    “不止。”萧承煜见他不知,索性多说了些,“听承炯堂兄说,林大人还让工部造了个什么『化粪池』,那些秽物经了那池子,竟能变成肥田的宝贝。如今父皇已下旨,命天下州府效仿。”
    他越说,眼中光彩越盛,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钦佩:“但这还不是全部。七弟,你可知育幼堂的事?”
    萧承焰摇头。他离京早,对近年新政细节所知有限。
    “从前育幼堂,不过是给孤儿一口饭吃,不饿死便算功德。”
    萧承煜语气沉了下来,“可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离开后去了何处?是活是死?无人过问。林大人说,朝廷如今既有余力,为何不授他们一技之长,给他们一条活路?”
    舱外江风呜咽,舱內烛火跳动。
    萧承焰静静听著,听他六哥细数那些他从未留心过的变革——
    適合练武的孩子,被选入侦部新设的“止戈殿”培养;心思细密的,可学记帐、珠算;手巧的,教纺织、刺绣;便是资质最平常的,也有老农教种地、花匠授蒔花……
    “林大人连这些都想好了,”萧承煜最后轻声道,“他说,人活於世,总要有个『用处』。给人一个『用处』,便是给人一条生路。”
    很长一段时间,舱內只有江水拍船的声音。
    萧承焰垂眼看著自己掌心。这双手习过武、握过笔、也曾为討好父皇故作姿態地拈过弓。可从未真正“有用”过——不是对权术有用,不是对爭斗有用,而是对这天下、对这芸芸眾生有用。
    他忽然想起南下这一路所见:过黄河时看见堤岸上新筑的夯土堤坝,船夫说“这是林大人定的新法,牢靠”;入江淮时听闻漕运改制,税吏抱怨“林大人定的新章程,捞油水都难了”;就连方才泊岸时,码头巡吏查验船引的流程,都透著股前所未有的利落严整……
    原来这些痕跡,早就在他眼前了。
    “我一直以为,”萧承焰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父皇看重林大人,不过是因其擅长商贸经济——就像工部需要懂治水的能臣,户部需要会算帐的干吏。林大人所长,恰是朝廷所需,如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六哥,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可今日听六哥一说,我才明白……林大人这样的人,朝堂上或许不少,可能力之外还有这般胸襟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真的以天下为己任,德配其位。”
    萧承煜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不同。先前的沉默是各怀鬼胎的僵持,此刻的沉默,却像有什么沉重而真实的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上。
    窗外,江心那点渔火不知何时灭了。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可舱內这对天家兄弟却觉得,心里某处,竟比先前更亮了些。
    远处有更鼓声隱约传来,三更了。
    萧承焰忽然起身,走到舱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江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他望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轻声说:“六哥,若真逃不掉……咱们至少,別活成自己都瞧不上的样子。”
    萧承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涩得他微微蹙眉,可咽下去后,喉间竟回起一丝奇异的甘。
    船在江水中轻轻摇晃,载著这对各怀心事的皇子,向著南方的海、未知的路,缓缓行去。
    而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这番江心夜话,將在即將到来的时刻,深刻地改变彼此的抉择,乃至这个王朝的命运。